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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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娆离开了青州，这次离开却让她险些抱憾终身。
李信下狱，李怀安进京，郑山王一伙人趁机攻打会稽郡。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苏娆刚刚跟着一支商队踏上上党郡的土地。她不知道李信出事了，也不知道李怀安为了带回李信故意让会稽露出破绽。她只知道，害死她阿兄的那伙人，现在又在贪图她的故乡。
她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回会稽去，又恨自己没能早一些知道这个消息。青州的南边本就同徐州相接，从青州一路南下，也不是不能回去支援故里的。
可她不能。这支商队是她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她废了好大力气才叫他们同意带上她。如果错过了，下一次，要到入秋时。
这支商队会在蛮族停留一个月左右。苏娆不知道一个月她能做什么，她也没有明确地打算做什么。她就是，不甘心。
两国交战的时期，深入敌阵的商队，实则是时时处在危机之中的。但大楚同蛮族的关系向来暧昧，说战不战，要和不和。但生意总是要做的。
这支商队进蛮族，走的陇西的路子，这一趟自然也要先去陇西。
苏娆是进了并州才知道的。陇西，又是陇西。她还记得当初那些人的借口就是往陇西军送军妓。所以蛮族同这个陇西，恐怕是真的有些联系。
但她又觉得好似还有哪里不对，是哪里呢？
商队进了陇西，队长便向郡守府递了帖子。商人的地位很低，郡守没有召见他们，只是派了两个手下过来“敲打敲打”。不过两个狐假虎威的人，商队却也必须恭恭敬敬地将人奉为上宾，好酒好菜，歌舞美人地供着。
这支商队出自江南，当初答应肯带上苏娆，多少也有些同乡之谊在其中。
苏娆坐在角落默默地吃着菜，听着商队的几位主事同那两个陇西小吏推杯换盏，忽然就想到了之前她未捕捉到的“不对”。
口音。
她对陇西的口音不熟，最近听多了才有些习惯。但当时押送她们的那些大楚人中，那个领头的同那个会说夷人话的女郎，都不是陇西口音，也不是长安口音，而是一种她听过、却并不熟悉的口音。……江北？对，江北口音。
少时，有个江北来的赤脚道士，举这个写着“铁口直断”的幡子，在会稽晃悠了许久。因为给人的感觉很滑稽，苏娆还学过他说话，结果被阿兄严厉地管教了一番，说小娘子不能如此无状，将来会嫁不出去的。
虽然已是时隔多年，但这是有关阿兄的记忆，她不会记错。那确实是江北的口音。
然她的发现也只能到此为止了。朝堂的形势她一无所知，江北也好，陇西也好，是哪方的势力，她更是无从得知。
她现在很想念江三郎，如果先生在这里，他只需略作思考便已经想的通透了吧。
她倒不是觉得自己笨，只是庶人同贵族，回去获取资源的难度相差的太多了。
先生他，在做什么呢？
长安的江三郎正在京城舆论的风口浪尖上。
他一人一舌说服蛮族人放弃要李二郎性命的壮举早已传遍京城。这位昔日才貌冠京华的郎君，在一度淡出长安人的视线之后，再次成为这个奢靡傲慢的京城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但江三郎已经很厌倦了，李信的事已不需要他再插手了。他在计划着离京的事。蛮族王子郝连离石邀请他去蛮族作客，正中他的下怀。他假意推辞了两次，怕脑子直的蛮族人真的放弃了这个念头，第三次顺势答应了下来。
初春的城外，江三郎骑在马上回望着这个长安。他还会回来，带着对蛮族人细致的了解与研究回来。那时候，城楼上那些此时如释重负的高官贵族们，又有几个愿意听他说一说？
天地广阔，他身处众人之间，却仍觉得他不过是孤身一人罢了。
蛮族人一路扬风北上，趾高气扬，浩浩荡荡地回到蛮族时，用了大半个月的时间。
蛮族王子归来，还邀请了来自大楚的贵客，管理此处辖地的右督尉阿卜杜尔亲自设宴为王子接风。酒宴设在帐篷外，草原上的蛮族人都可以来参加。
到了晚上，他们架起篝火，置上烤肉架，抬出一坛坛烈酒，准备开宴。
王子到来，阿卜杜尔自然让出主位。江三郎是郝连离石亲自请来的贵客，自然也要请到上座。一众粗犷的蛮族人之间，灵山秀水般的郎君显得异常夺人心魄。
蛮族汉子心底痒痒大楚娇娇嫩嫩的小娘子，蛮族的女郎一样会被秀美的大楚郎君吸引。女郎们衣着暴露，动作挑逗地向江三郎敬酒，邀请他共舞。江三郎目不斜视，用蛮族话礼貌地婉拒。
女郎们想不到这位大楚郎君还会说蛮族话，情绪更是高涨。江三郎实在是不擅长应付这些热情的女郎，借口方便匆匆离席。有些女郎还想跟着，终于是被郝连离石喝住了。
江三郎走出了很远，直到宴席上高昂的欢闹上都渐渐模糊。草原的广阔超过了他的想象，清冷的风吹过肺腑，勾起人心底的豪迈。蛮族人狂野的个性同这样的风景不无关系。
他仰头看着星空，湛蓝的天幕下，熠熠的星子倏尔闪烁，忽近忽远一般。蛮族人觊觎大楚物产的丰美，他想他也觊觎蛮族这样的夜空。
他感到有人靠近的气息，敛去一身放纵，孤松般清绝的气质笼在他身上。他用蛮族话沉声问：“尊驾有何贵干？”
回答他的却是清甜柔软的大楚话：“郎君可否赏脸，饮了奴家手中这杯酒？”
声音十分耳熟，江三郎心中震惊，只觉自己听错了。
清朗的夜色中，女郎窈窕的身影显现出来，她穿着蛮族人的衣装，一张脸莹白秀婉，分明是个大楚人。
江三郎吃惊：“苏娘子？！”
月光中的女郎确实是个苏娆。她不仅进了蛮族，还比江三郎早了近一个月。并且不是通过她预想的方式。
在宴席上见到江三郎时，她又何尝不吃惊。她心中愉快又惊喜，便想要也给她的先生一个惊喜。
她笑着，显现出少女的模样来：“久别重逢，先生就没有些感慨要抒发吗？”
久别？近两个月，说久倒也可算得上久了。但他预想中的他们的久别，却是要以年为计算了。她比起在会稽、在长安的时候，都活泼了许多。原石逐渐有了耀人的光彩，他为她高兴，又遗憾自己未能参与它的过程。
故人他乡又重逢，江三郎也变得柔和了许多。他问：“苏娘子为何在这里？”
她想了想，道：“我本就想来，只不过来的有些阴差阳错。但说来话长，一时恐怕也说不尽。先生离席这么久，是不是不太好？”
确实是不太好。
她眨眨眼，狡黠又生动：“先生的帐篷是哪顶，宴会后我去寻先生。”她略一偏头，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说，“对了，先生有没有空白的竹简和笔墨？”
……
草原的夜间很冷。郝连离石怕江三郎受不了，宴席没持续到太晚，他便宣布了散席。主人虽然离席，却也没有阻止其他人继续饮乐。
江三郎从蛮族女郎的战场中身心俱疲地回到自己的帐篷，门口站着一个粗壮的蛮族勇士，有些倨傲，却仍然同江三郎行了蛮族人的礼。江三郎请他进去坐坐，他硬邦邦地拒绝了，江三郎便也不强求了，径自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帐内的长案上，一灯如豆，案后，浅笑的女郎端正地跪坐着，昏黄的灯光将她的模样映得温暖。
江三郎心中也涌起一抹温暖来。这幅画面让他有了一种深夜归家，有人留一盏灯在等他的错觉。
温暖的，微痒的，喜悦的。
他温声笑问：“怎么进来的？”外面那个看着可不像好说话的。
她信口：“打赢了，我就进来了。蛮族这里，强者为王。”
江三郎当然不信。后半句是真的，前半句是假的。他只笑看着她，她于是败下阵来。
“好吧，假的。我说我是离石王子派来照顾大楚贵客的侍女，他就让我进来了。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说的就是他这样的。”
江三郎失笑：“你也不怕他听见了真的进来找你打一架。”
苏娆得意：“我试过了，他听不懂。况且真要打，我也不怕他。”
两个月不见，眼前这个女郎还添了自夸的本事。
“他既听不懂，你又是怎么进来的？苏娘子莫不是要告诉我你无师自通地通晓了蛮族话？”
“那句话啊，那句是我同阿依娜现学的。先生若是现下叫我再说一遍，我已经讲不出来了恶”
阿依娜？听上去是个蛮族女郎的名字，想来是她在这里的朋友。这短短两个月，她真的有了许多际遇。还好，现在，他可以慢慢听她说了。
她神采奕奕地看着他，发自内心的喜悦。她问：“是先生先问，还是我先说呢？”
她这个模样，江三郎莫名就想纵着她。他勾着唇角，弯了眼角，“你说。”
苏娆面前的案上放着两卷竹简，一卷摊开，墨迹未干，一卷卷起，样子有些陈旧。她将摊开的那卷推过去到江三郎面前，只拿眼看他，不说话。
竹简上是苏娆还尚显稚嫩的笔迹，一笔一划写的认真，显得很秀气。他一目十行地扫过上面的内容，都是有关蛮族的，从他们日常生活的细节到一些节日习俗，还有现今蛮族的结构组成等等。算不上多详细，内容也不够丰满，但足以叫江三郎惊讶。
他把惊讶掩藏在心中，淡声问她：“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苏娆却给了他一个“你明知故问”的眼神，很是确信地反问：“先生来蛮族，不就是为了这些吗？”
江三郎默然。他以传播文化的名义而来，长安城的高官们都用友好交流来粉饰他的远行，没人知道他心底的想法。他将找出蛮族人的弱点，但凡有一丝可能，他也要叫大楚骑兵的铁蹄踏平这片草原……
他什么都不说，她已经懂了。她比那些与他生活于同一阶层的贵族们都要懂她。
真好啊，他发现了她。
他的笑容称得上温柔，苏娆莫名其妙。他不解释，只问：“另一册呢？”
他说起这个，她就又有些小得意。她举着它，神采飞扬：“先生一定很惊讶，不如先生先想一想怎么样奖励我？”
她这样笃定，倒勾起他的好奇，他真的想了想，道：“用你的生辰礼如何？”
她一愣，他不说，她几乎忘了，他还理直气壮地欠着她的生辰礼呢。
她歪着头，拧着眉：“那是先生欠我的，怎么能当做是奖励呢？”
他笑：“那你想要什么？”
苏娆于是很认真地想了想：“先生教我骑马吧！”
草原这里接触马匹倒是很容易，但阿依娜根本不会教人，只会一个劲儿说“这种事情你领悟一下就会了呀！”
——这种事情领悟不了好不好。
她就很苦恼，草原上不能骑马，真的是太过遗憾了。
江三郎点点头，苏娆以为他同意了，正要高兴，便听到他说：“一并欠着罢。”
苏娆：“……”先生好像又变坏了？
她这个呆愣的模样，江三郎就忍不住想去摸她的头。
他微微笑着说：“这个季节风太大，就欠到天气转暖些的时候吧。”
苏娆于是又雀跃起来。
略显陈旧的这卷竹简，显然是两个人的字，第二个人在第一个人的基础上不停删改。
江三郎的表情逐渐严肃：“这是？”
苏娆认真地答道：“我在青州一个道观找到的。一个道士炼丹的时候把自己炸死了，另有一个继续研究他的配方的道士，但也不幸出了意外。先生，你听过火药这种东西吗？”
江三郎点头：“略有耳闻。”
苏娆又说，掷地有声：“我怀疑这个配方可以制出火药。”
过了一会，她弯眉一笑：“总之这个东西我交给先生了，如何处置就全凭先生了。我就只等着奖励了。
“现在，我的话说完了，轮到先生问了。”
江三郎温煦一笑，道：“我的问题，在外面已经问过了。”
他确实问过了，问她为何在这里。她还没有回答他。
苏娆想了想，要从哪里开始讲。她本意想要略过蛮族人拐卖夷人女郎的事情，但她想到后来一切的际遇都因此而起，这件事却是避无可避。她只好说了，但说的很简略。
江三郎面色不是很好，但没有打断她。她接着说起商队一行的事。
当时两个小吏同商队主事在室内饮酒取乐，苏娆不会喝酒，吃饱了便觉无趣，起身到院子里散步消食。小吏带来的卫兵守在外面，见到有人出来便例行询问了几句。苏娆抬头答话，正好迎向月光。那卫兵在看清她容貌后倏尔变色，惊叫一声“是你！”，顿时杀意升起。
他朝周围的卫兵高喊：“此女是蛮族人的细作，杀了她！”
苏娆也终于认出了他，竟是当初进了并州负责押送夷人女郎们的大楚人中的一个。她心中冷笑，这一出贼喊捉贼真是讽刺。
这一方的骚动惊动了里面的小吏。那个卫兵对出来查看的小吏扬声高喊：“大人，这里有个细作，请大人派兵增援！
苏娆且战且退，她心里也不知具体要逃到何处去，但在此处鏖战迟早被来增援的陇西军困住，而且这个卫兵只想她死，定然会利用一切机会置她于死地。她想这里离陇西的边境已经很近了，也许只有逃出并州才能获得一线生机。
只是越逃路越窄，后面已经有人追上来了。她略一斟酌，决定打出去换个方向。
迎面上来的还是个少年模样的卫兵。苏娆莫名觉得有些眼熟，但已无暇去细想。她蓄势待发，却听到少年公鸭嗓的声音惊讶道：“是你！”
这已经是她今晚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让她简直有了一种“江湖谁人不识卿”的错觉。
那少年只迟疑了片刻，很快低声道：“我叫阿南，是李信的兄弟。你跟我来！”
这一刻，李信这个名字竟成了她信任的核心。她与阿南佯作打斗，朝着阿南说的方向而去。
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洞，两人停下来。苏娆看看这个称得上陌生的少年郎，低声问：“为什么帮我？”
阿南一笑，质朴憨厚：“我去找阿信的时候，在江三郎处见过女郎几回。江三郎救了我，他的朋友定然不会是细作。”
这样的逻辑其实毫无道理，但这就是少年人的信仰，真诚又一往无前。
苏娆有些羡慕。
阿南又说：“女郎从此处一直往西，不出三十里便会进入凉州，那边的郡守很计较，陇西军不敢过去。但切记不要往北走，北边就是蛮族人的地盘了，大楚的女郎到了蛮族人手里……总之女郎切记切记。”
他摘下腰间的钱袋塞进苏娆手里：“出来的急，也不知道会遇上这事，我身上只有这些财物了，女郎节俭着用些，到了凉州的官寺，请他们送女郎回长安吧。”
少年郎用一腔热血，倾尽所有地做着他认定的事情。苏娆很感谢他，也没有推辞，她确实需要。
只是阿南的这一番好意的，并未能达成。苏娆在逃往凉州的途中，又出了意外。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