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场旧事 ...
-
大唐贞观年间。
君主贤能,政通人和。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百姓不再经战乱之苦,国运蒸蒸日上。
是如此的……
无趣。
林荫下一袭青衫的年轻和尚深深的叹了口气。等这件事了结了,大唐还有什么乐趣可供消遣?圣上的孩子还太小,抢皇位太早。臣子忠诚度太高,造反不大可能。连个不消停的王爷都没有……
盛夏的天气,即使平时静谧的金山寺深院,也是蝉鸣声响成一片。独自对弈的年轻和尚完全没有在意般,百无聊赖的盯着眼前的棋盘。
转眼,十八个春秋了。也该到了结的时候了……
是不是一直不了结束,她就会一直活下去?痛苦的……活下去?……
安心的死去和痛苦的活着,呵呵……似乎,也没什么好选的,错只错在……谁让,你恰好是我的娘亲呢?你所有的幸与不幸,痛苦的一生,都不过是天庭的一枚小小棋子罢了。而我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么多。
和尚的眉微微皱起,似乎对棋盘上胶着的战况非常不满。
“师兄师兄!!刚刚玄奘师兄皱眉了!”
“师弟,你一定是眼花了!”
“真的真的!”
“你每天念的佛经会皱眉么?”
“……不会。”
小师弟耷拉着脑袋跟在师兄后面离开了,心里是满肚子的怀疑。也许是我真的眼花了?那个永远和佛经一样滴水不漏,看不出情绪的玄奘师兄……会皱眉么?
……
法明和尚这日有点心不在焉,前几日寺中大会,不知哪里来个酒醉的和尚,辩经辩不过玄奘,就辱骂起玄奘是野种。法明心里难受极了,玄奘可是他亲自捡回来的孩子!那样悲楚的身世,本就惹人心疼,就算娇纵调皮些,法明都不忍心责备。偏偏玄奘从来不问身世惹自己纠结也就罢了,还一直乖巧懂事,待人温和,专心礼佛。法明一直怕伤到玄奘,所以他的身世就是在寺里,那也一直是禁忌,被这野和尚一番糟践,法明简直要气疯了。
正想着,突然眼角余光瞟到了竹林旁的一袭青衫。青衫的和尚玉树临风,衣袂飞扬,遗世独立的背影略显单薄,肩背傲骨挺拔如斯。法明的视线被拉走,顺着玄奘的视线望去,是树上一处鸟巢,一只雌鸟正在给嗷嗷待哺的一群雏鸟喂食。年轻和尚的视线温柔中含着淡淡的失落,唇角含笑,却更显寥落。
法明没有惊动看得入神的玄奘,放轻脚步离开了。走出竹园好久后,忍不住一声长长的叹息,似要吐出腹中所有的浊气。
这孩子即使表现得再坚强,嘴上再是不说,心里也是在乎的吧。谁会不在乎自己的身世,父母呢?哎……这可怜的孩子……老和尚的心又开始抽痛了。
黄昏时分,玄奘一人独自坐在禅房的小桌前,当饮过第二盏清茶的时候,房门外传来了动静。玄奘眼睛一亮,嘴角一勾。来了……
“玄奘师兄在么?”
“是玄清师弟吧,何事?”
“主持方丈在禅房等你,说有事招师兄过去。”
“晓了,辛苦小师弟了!”
“师兄客气。”
……
玄奘在禅房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随后轻轻叩响了禅房的门。
“进来吧。”
“见过主持师伯,见过师父。”
“玄奘……你也有十八岁了,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世了。桌子上都是你师父捡到你时,你的随身之物,现在物归原主了。”
玄奘神色复杂,无助又无措的眼神显得有一丝慌乱。拳头攥起又松开几次,最后跪在桌前,颤抖着把东西收起来。泪水就在眼眶中打着转,却硬是没有落下。
“徒儿谢方丈,谢师父。”玄奘声音里极力压抑着颤抖,退步合上禅房的门。就在转身离开的瞬间,方才还落寞激动的表情消散得干干净净。
“主持师兄,我这个苦命的徒弟啊,太让人心疼了。”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这也是他的历练,师弟不必太过忧心。”
“玄奘从小乖巧,是我徒儿中最省心的一个,偏偏他最是让我挂心。”
“最省心?呵呵,师弟差矣。玄奘怕是整个金山寺最不让人省心的一个了。”
“师兄?”
方丈摇头苦笑。
“我来问你,玄奘在你我眼中乖巧懂事,师兄们眼中温和有礼,师弟眼中睿智可靠,香客眼中稳重踏实。
长辈心疼他,师兄们喜爱他,师弟们尊重他,香客们信赖他。而正常来说,这样滴水不漏,从不犯错,完美无瑕的人是不可能存在的。
长辈喜爱的好学生,师兄弟必定觉得刻板迂腐又无趣,甚至嫉妒。和师兄弟可以打成一片的好同门,必定在师父眼里太过不稳重。香客觉得可以信赖,长辈必定觉得不务正业,故弄玄虚。
而玄奘把每一个角色都处理的很好,和谐又完美,那就是说明他其实一直在所有关系里平衡出一个制衡点。天平能平衡两端就很难得了,而玄奘他平衡的是四方,甚至更多,并且做得很好。
所以,我们看到与知道的玄奘,其实就是一个提线木偶,完美的表现出一个人格,俘虏了所有的人,而真正的玄奘,却在那个重重的幕布后面,从未出现在人前过。”
“师兄,你的意思……”
“不错……玄奘一直在玩弄人心。你心里的影子是什么样,他就会变成什么样,让你不由自主的信任他,喜欢他。然后,他什么都不用说,你就会主动的去按他所想要的结果去做。”
“……”
“玄奘他,聪明,睿智,有慧根,有悟性,什么都有,却独独这刀尖上行走的性格,怕是会耽误他的修行啊……所谓,慧极必伤……”
两个老和尚在禅房里长吁短叹的时候,玄奘早已回到了自己的寝房。
年轻的和尚并没有点灯,借着月光看着桌上自己不知看过多少遍的信物,心里早就没了波澜。
是的,这些被老和尚讳莫如深的信物,玄奘十岁那年就都见过了。可以说,对于玄奘来说,整个金山寺是没有什么秘密的。毕竟,他是“值得信赖与依靠的人”。
年轻和尚挑起一侧的唇角,笑得有点讽刺,这是一个从没有人见过的玄奘。
其实玄奘的故事很狗血,春风得意的状元郎,遇到了如花似玉的相府千金抛绣球,于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状元公志得意满,携妻赴任的途中,被歹人见色起意,霸占娇妻,状元公被直接打包扔进了洪江。才子遇难,水寇刘洪冒充状元公当了江州知州,佳人却因为身怀有孕,忍辱偷生,屈从了劫匪。生下孩子后放在水盆里顺江而下,被金山寺的法明长老发现,抱回了寺院,江流儿啊江流儿,顺江流来的孩子。呵呵。
玄奘冷静的把信物收好,又捡了两件换洗的僧袍,一些随身物品,打好了包袱。
十八年了,也是时候了,就让我做这把扳手,将这脱轨的人生重新归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