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缘》只若初见

30、第六章（4）

　　东华帝君站在床前，司命低低的声音在解释着什么，可他却根本未曾听到。喝退了一屋子碍眼的众人，这位高高在上的尊神终于卸下了冰冷的外表，专注的望着那一抹倩影。少女静静的躺在床上，宛如睡着了一般。只是那惨白的面容毫无生机，嘴角渗出的那一抹鲜血格外刺眼。
　　东华帝君已经活了几十万年，看过无数的沧海桑田的变迁，无数的生灵归于尘土。他自诞生于碧海沧灵起，便铸就了一副石头心肠。父神当初见他的第一眼便下了结论：“这小子有极致的专注力，将来不是佛，就是魔，只是这决定下的越晚越好。”言下之意，佛与魔不过他的一念之间；善与恶不过他的心念一转。父神还说过：“他的心，我看不透。”折颜也曾不止一次的调侃过：“东华，他的心是石头做的。”甚至有时候连东华帝君自己都觉得，他的心真是石头做的。当初，父神归于混沌，天地大动，众生皆悲，唯独他，心中只觉凄然；当初，魔族侵犯，杀戮无数，血流成河，他心中只觉蔑视；当初，孟昊断臂，拼死相护，龙爪被夺，他心中只觉敬意；当初，渭水河畔，少绾中箭，含笑倒地，他心中只觉愤怒；当初，擎苍叛乱，东皇钟出，墨渊神散，他心中只觉遗憾。可如今，他望着躺在床上，生死不知的凤九，那曾经伴着他笑语嫣然的女子，那曾经小心翼翼看他脸色的女子，那变着法子讨他欢心的女子，那为他掏心掏肺的女子，那为他自降身份为奴为婢的女子……这一刻，他的心，疼了。
　　凤九觉得自己大概是命不久矣了，当凤凰撞过来的那一刻，她心中想的却是没能再看帝君一眼，很是遗憾，很是不甘。她觉得自己浑身都疼，似乎五脏六肺都要燃烧起来。凤凰的业火是永恒的伤害，对上神而言不过是留个疤痕，于她而言却是要了命的。她在混沌中反复的挣扎，她想要睁开眼再看一眼帝君，想对他再笑着说一声：“帝君，凤九喜欢你，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甚至，她还想再问一问，帝君是否真的要娶那个燕池悟口中的女子。可如今，她却知道，自己没机会了。她很后悔，有些话，为什么没有早点说，姑姑早就教导她不要拘泥于脸皮 ，可自己还是太要面子，一见到帝君便连话都快不会说了。疼着，昏着，迷糊着，她又觉得若是这样去了也好，至少，自己不用再整日这般纠结着，等待着，痴许着，或许，对帝君而言，少了她这个麻烦，也会轻松很多吧。这样一想，她便又不再挣扎了，随着自己的意识渐渐迷失在黑夜里。
　　当凤九整个意识就剩下一丝清明时，一股生机贯穿到了她的体内。她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她的五脏六腑随着这股生机在慢慢的恢复，自己的四肢在慢慢的愈合，自己的心，似乎又重新开始跳动，她努力的睁开了眼睛，眼前一片朦胧，模糊之间，出现在她眼前的依旧是紫衣白发。这，又是做梦吗？她苦笑了一下，艰难的开口道：“帝君”。
　　东华帝君从未想过自己为了救人会舍了自身的修为。这凤凰乃上古神兽，它造成的伤害就连自己都无法轻易抹去，更遑论还未飞升上仙的凤九。他很清楚，寻常的法子根本救不了她，因而药王还未开口便被他轰了出去。那不过是浪费时间。若要救她，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将自己的修为度给她一部分。他乃上古神尊，一身修为无人可敌，只有他的修为才能帮她修复体内凤凰所带来的伤害。看着她慢慢睁眼，他的心才算微微放了下来。
　　凤九虽不懂度修为这类的术法，但她也知道自己的伤非寻常药石可救，现下看到帝君在为自己疗伤，必然是会累及自身，她不忍心，勉强开口道：“帝君，你不要救凤九了，若你再救我，那这帐该怎么还呢，凤九，还不起了。”
　　看着她吃力的张口，说的却还是如何报恩。东华帝君心里有些生气，有些焦急，又很是怜惜，慢慢的开口道：“不要说话。”
　　凤九知道自己不该打扰帝君的术法，却依然忍不住艰难的开口道：“帝君，我若去了，你会记得我吗？”
　　“不要说话。”厉声打断她的胡言乱语，这话，于东华帝君而言，不愿答，不想答，不敢答，她若不在，自己会怎样，他自己都不知道。
　　凤九没有等到答案，眼中一片黯然。一阵剧痛袭来，她便又陷入到了昏迷。
　　东华帝君收了术法，虽然凤九体内的伤已控制住了大半，但是若要完全恢复，还要调休一段时日，而自己因着这次法力损耗，也要打坐静修几日方能恢复。他缓缓的坐到了凤九的床边，手静静的抚上她的面庞。他没有料到，自己仅仅晚到了片刻，她便受了如此重要的伤，他没有料到，一大群的上仙上神居然连个火凤都奈何不的，他没有料到，她明明有机会躲开却仍是推开了个凡人，他更没有料到，即使生死垂危，她想的还是如何还他的恩情，如何还这笔债，只是恩能还，这情字如何能还的清呢。东华帝君自嘲的笑了笑，这债，越还越多，她欠的，欠她的，纷纷乱乱，编织了个大网，自己，越陷越深，却甘之若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