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缘》只若初见

138、第二十七章（4）

　　一看桃花自悠然，几重烟雨渡青山，看不够，晓雾散，轻红醉洛川。
　　桃花似海，一阵风拂来，似有片片桃花吹落在地；花瓣翩翩，落下嫣然一点；数朵娇颜，映出几分淡雅。
　　十里桃林，十里桃花，漫山遍野，灼灼芳华。
　　一张沉木制成的长条方桌摆在如诗如画的桃林之中，古铜色的三鼎香炉青烟袅袅，一套青绿色的碧玺茶具随意的摆放在桌子的两旁，桌上那白玉制成的棋盘上零星的摆放着几颗黑白相交的棋子，只是不知这是开局，还是到了结束。
　　折颜依旧一身粉色的长袍，与这十里桃林交相呼应。长袍飘逸出尘，上面暗暗绣了几笔桃花盛开，腰间配着的一串白色亮珠尤为显眼。此时，他正端起小炉上煮开的沸水，缓缓的倒进早已配好茶叶的碧玺茶具里，轻轻的盖上了壶盖，然后顺手取了小碟里的一颗坚果放到嘴里，嘎嘣嘎嘣的咬了起来，神情很是悠闲。
　　啪，一颗白子被摆放在棋盘的左上角。执棋的手修长白皙，动作温和平缓，完全看不出是曾经执掌天下，手握苍何，以杀止杀，血染六界、定律法、决生死的那一只手。
　　茶香微醺，折颜用手指压了压壶嘴，用鼻子一嗅，满意的点了点头。他端起茶壶，先斟满了对面摆放的茶杯，然后又给自己倒上，方才放下了茶壶。他拿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放在唇边似蜻蜓点水般的一抿，脸上浮现了几分笑意。然后低头打量了一下棋盘，眉头不经意的皱起，嘴角一扬，略带玩笑的道：“帝君，你这是要致我于死地吧？”棋局方开，便出此狠招，来者不善啊。
　　东华帝君端坐在桌子的另一侧，他面色微白，神情平和，一手捏了个白子，一手放在了桌面上，似有似无的抚着桌面的纹路，听了折颜的话，他只是挑了挑眉毛，并未言语。
　　杯中的茶水有些烫，折颜喝的有些猛，一股滚热的温度直冲到他的嗓子眼里，他五官顿时皱了起来，好半天才恢复过来。他努力的平复了一下，随手捡了颗黑子放到了棋盘的左下角，无意中刚好与帝君摆放的棋子争锋相对。
　　这一步棋他本是无心，却也有意。虽说也是活了几十万年的人了，沧海桑田都变了一遍，可面对自小同窗的东华帝君，他心中还是不免有几分踟蹰，同时还带着几分的歉意。这局棋，还未下，他便已经先输了。不过帝君既然起手便要屠了他的大龙，他便也要断了他的后路，与其腹地厮杀，不若迎头较量。
　　棋盘上黑白二色交叉并行，论数量不差上下，但若论隐隐而来的气势，黑子便是先天不足，远比不上白子扑面压来的霸气。
　　帝君端起茶杯，放在唇边小饮一口，抬眼望着折颜。眼眸中带着几分探究。
　　折颜扬了扬嘴角，迎上帝君的目光，索性扔了手中的棋子，双手一摊，很是洒脱的道：“帝君，这局棋，不下也罢。你久不来我这十里桃林，今次特意来此，必有要事，不妨直说。”他身子往后一倾，靠在了椅背上。
　　东华帝君扫了一眼棋盘，把玩了两下手中的棋子，淡淡的开口道：“近日西方佛祖来拜访，说想寻一位擅长药理的人去西方共参丹方，这四海八荒都知道数你药石最为精通，我便推荐了你去，今日无事，顺便路过也告知你一声。”
　　“去西方？”折颜的神情有些不自在，他试探的问了一句道：“不知可有时限，我惯不出这十里桃林的，去的久了实在不习惯，要不，帝君可否另换一人前往？”
　　几片桃花轻柔的落在了棋盘上，将棋盘上的黑子、白子掩盖了一二，棋局顿时变了另一番画面。东华帝君微微挑了一下眉头，不慌不忙道：“或许几万年，或许……十几万年也说不好，反正，你在这里也是闲着，不如去西方走走。”
　　“闲着？”折颜张了张口，一愣之下大笑了两声道：“何来闲着一说？我这每年光酿桃花醉便费了我不少的心血，还有桃花饼，还要打理这桃林，恨不得再多几双手臂才够用呢？帝君，怕是听错了传言吧……”这要真老老实实的去西方呆个几十万年，恐怕回来之后白真许是连孩子都该有了吧？前些时似乎还听说有个姓秦的女仙对他颇有想法。
　　“是嘛，”帝君眼睛眯了眯，一道精光从眼眸中射出，他悠悠道：“若真这般忙碌，怎会还有时间研制了忘情水呢？这药是救人的，但若用错了地方，怕更麻烦，对吗？”说罢，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忘情水？折颜苦笑了一下，瞧瞧，这终究还是找来了。当初凤九要喝忘情水，他也曾拦过的，但又可怜她为情所苦，心一软就顺了她的意。也曾经想过帝君将来总要问一声的，可后来一直见没什么动静，还以为这事就这么揭过去了，可却不知帝君从何处得知，那白家人是断然不会同他讲的，剩下的也就没谁了啊。
　　折颜心中存了几分侥幸，他故作糊涂的道：“哦，忘情水啊……那不过是我无意中捣鼓出来的，也不是有多复杂的东西，帝君怎的突然提起了这个？”他端起了茶壶，将帝君杯中添满，后又放回了原处。
　　“无意？”东华帝君点了点头，手在虚空中一抓，抓出了一面古铜镜，仔细一看，正是在阿兰若梦境中他让苏陌叶打造的那一面，他将镜子悬浮在空中，手指一动，镜子滑行到了折颜的面前，自顾自的道：“九重天上有一面妙华镜，能观世间因果。这镜子便是仿制的那面妙华镜，只是功用上稍稍改了一二，成了专门为看一处梦境因果，里面有一处幻象很有意思，上神一起来看看如何？”手指一划，镜中云雾一散，浮现出了十里桃林的画面。
　　十里桃林下，少女端起那腕药水仰头而进，神情悲伤而又决绝。折颜心中一叹，先是白浅，后是凤九，这白家人的情劫都让她们姑侄俩给占完了，有时他很庆幸，自己研制了这忘情水，否则，以白浅的性子，估摸还不知道该如何度过那最悲伤的时光。而凤九，怕一颗心上沟壑难平了。
　　他耸了耸肩，盯着帝君的眼神道：“既然帝君说起这段往事，那我也少不得多说几句。这忘情水是确实是我给她的，她飞升上仙，被天雷劈的差点魂飞魄散，好不容易留的一条小命却还要独自伤情，我看着着实可怜。东华，”他语调低沉而又诚恳，这是自万年来他第一次唤他的名讳，“你我自水沼泽便已相识，当年学堂中还有几年同窗之宜，有些话我也不再避讳。你可曾想过，自小九遇见你之后，先是法会上被凤凰撞的内脏俱伤，后又舍了一身皮囊去十恶莲花镜救你，再接着飞升上仙伤了元神，到最后弄的魂魄被斩遁入凡尘……若是偶然一件事那便是巧合，但这一系列的事情……东华，这可是天命所致啊，现在想来，她这忘情水，饮的极好。”
　　东华帝君的身子不经意的晃了晃，他握着茶杯的手青筋尽起，眼眸中划过一丝决绝：“本帝君从不惧天命，也无须天命施舍。”自碧海苍灵降生，何时有过天命之说？天命与他有何干？若以自己之力还护不住九儿的话，大不了再祭一次灭世梵光，让这四海八荒一同为他二人殉葬就是了。
　　何处桃花源，何源出桃花，桃花堪折兮，寂寞桃花缘。折颜叹了口气，是缘，是怨？他直了直身子，嘴角挂了一丝苦笑，双手一摊道：“……帝君，这忘情水并无解药，我也给小九说过，现已到了此等地步，我也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帝君加重了音调，他看着折颜无奈的神情，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微笑道：“需几日能研制出解药？”他并不在乎她的遗忘，只是接受不了她的记忆里没有他的存在。忘却的人可以不在乎，但记忆的人却不能忘却。
　　折颜端着茶杯的手抖了几下，险些没把这碧玺的茶杯摔到地上。他嘴角一歪，眼睛顿时瞪了起来：“帝君可是在说笑？”几日？他这研制的忘情水可是研制了数百年，要是几日便能研制出解药，那他还费那个劲干嘛？
　　满山的桃林，娇艳的花瓣，却挡不住寒意肆虐。东华帝君缓缓的站起了身，居高临下的撇了折颜一眼，淡淡的道：“我从不说笑，”然后往前走了几步，忽又回首道：“我听闻白止四子白真与你交情甚密，想来他的医术也当不弱，若你不愿前往，让他去也可。”几朵桃花羞涩的落在他的衣袍上，被他毫不犹豫的抖落尘埃，没有半分怜惜。
　　真真？折颜忙站起了身，他素来晓得这位旧时同窗的秉性。当年的杀伐果断不过一念之间，如今虽久避于太辰宫内，不问世事，但这九重天上无人不晓得，帝君说出的话是无人敢不遵从的，更是无人敢违逆的。他即已说出了口，就必然不会是玩笑。一想到真真要被送去西方个几万年，他整个人都是凉的，“帝君，既然你执意要这解药，也并非不行，只是几日时间确实太短，”他略一沉吟，手指轻轻一动道：“一个月后，我必研制出解药交于帝君可好？”若是白家人有什么言语，让他们直接去太辰宫说理吧，想来这位帝君对于讲理二字甚有经验。
　　东华帝君挑了挑眉，这位开天辟地第一只凤凰倒还是很识时务。一个月便一个月吧，他倒也不差这几日。脚踏着厚厚的桃花瓣铺就的道路，帝君身影渐行渐远。
　　“帝君，”身后的折颜看着他渐远的身影，突然张口喊了一句，帝君身影一顿，停在了原地。“我听闻白家老二于近日在狐狸洞为小九召开了相亲宴，邀请了四海八荒的青年才俊，据说还将请帖送往了太辰宫，不知帝君可有收到……哦，错了错了，是送给司命星君的，看我这记性，帝君，若是有空，不妨去看个热闹啊……”折颜说的欢快，刚吃了个瘪，他怎么也得还回来不是？
　　紫色的身影消失在了桃林的边际，走的时候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名剑之祖苍何打着旋的将这沿路的桃树株了大半。
　　折颜望着那成片光秃秃的树墩，心痛的不能自已，他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撑着旁边的树干，嘴里还喃喃自语道：“让你多嘴……抽空非要让这白家老二赔我这一林的桃树。”女婿欠债老丈人还，天经地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