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情》苏特

18、应龙

　　容璟跟着应龙，说实话，这百余年来，整个汀山早被他不知道走了多少遍，每一块岩石的形状都几乎烂熟于胸，当应龙在一处岩石前停下，指着脚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圆形时，容璟不明所以的抬头看着他，又低头看向那图案。
　　“这图案……有何意义吗？”容璟仔细看了看那个奇怪的图案，数千年来岁月的侵蚀，那个图案看起来已经十分模糊了，除了勉强能看出来是个类似于圆形的东西外，什么也看不出来。
　　要不是应龙指给他看，他压根儿就不会注意到这个图案的存在。
　　“是啊，有何意义？”应龙微微一笑，“那是我的心脏。”
　　“什么？”容璟大吃一惊，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这是……是您的……”
　　“我不是说过吗，整座汀山都是我的骸骨，这里是我的心脏，又有何奇怪呢？”应龙看了他一眼，语气轻描淡写，“别忘了，就连我，其实也早已死了。”
　　容璟忽然觉得有些不能接受，这百多年来，他和应龙朝夕相处，亦师亦友。在他眼里，应龙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分明都那么鲜活，他从来都没有意识到，这只是应龙的魂魄而已。
　　“我的力量，就藏在我的心脏里。”应龙向他招手，“过来，坐到这中间来，一会儿无论多痛苦，你也要忍住，绝不能起身逃走，绝不能半途而废，明白吗？”
　　容璟向前迈了两步，忽然停住，看向应龙：“您把您的力量全都给了我，那您呢？您……靠什么出这个法阵？”
　　“我？”应龙笑了一声，摇头道，“我要是能出这个法阵，还会被困在这儿数千年吗？这个法阵本就是为我而设，除非我形神俱灭，否则汀山永不可破。”
　　容璟简直不敢相信：“为什么？这个法阵是您那个挚友布下的吗？他为何要如此对您？！”
　　“很多事情，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楚的。”应龙苦笑了一声，“他如此对我，也并非出于私怨，只是我与他，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这位神君到底是谁？”容璟忍不住问道，他心里燃起一股无形的怒火，既然是应龙当年的挚友，如今也该是天界位高权重的一位神君，就算他不能为应龙报仇，至少以后上天庭时，也能找到那个神君，替应龙出口恶气。
　　谁知应龙却摇了摇头道：“告诉你也无益，你想为我出口气吗？还是不必了。他为人固执死板，无情无欲，你就算当面骂他他也无动于衷，再说了，我也并不恨他。”
　　容璟的表情极为震惊，为什么竟能不恨呢？被害至如此地步，怎么能够不恨呢？他无法理解。张了张嘴，他想开口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

　　应龙看着他，不由得微微蹙了蹙眉。容璟天赋甚高，资质极好，作为能继承他力量的后人，他是十分满意的。然而这百余年的相处下来，他也看出来容璟并非他外表看起来那般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他的爱与恨泾渭分明，喜爱的极度喜爱，厌恨的则极度厌恨，他只是善于忍耐，善于掩藏而已。
　　他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但想一想，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他不也是这样吗？
　　当年那些得罪过他的，他不喜欢的，不都成了他的手下败将吗？而他所喜爱的，一直被他放在心尖，怎么也恨不起来。容璟性格有些像他，却比他更加懂得掩饰自己。
　　就这点而言，容璟要比他强。
　　他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招手让容璟过来，两人面对面盘腿坐了下来。容璟抬眼看着他，应龙轻声笑了一下。
　　“我要开始了。”他说。
　　容璟抿紧唇，点头应了一声。
　　应龙的眼里闪过一丝惆怅，他没有告诉容璟，等最后一丝应龙之力都输送完毕后，他便也将烟消云散，再不复存在了。到那时，汀山结界自动破除，这世上再无应龙。
　　也许容璟会怪他不告而别。
　　可是，他原本就没什么值得交代的遗言，告别也只是徒增感伤。回首他一生，轰轰烈烈，打败过最厉害的对手，结交过最知心的朋友，留下数不清的传说，如今还有了能传承他力量的后人，也没有多少遗憾了。
　　至于他所挂念着的……从此以后，他终于解脱，再也不将挂念了。

　　精卫睁开了眼。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乌谷的景色毫无变化，那只墨绿色的巨鼎也依然矗立在她眼前，踆回来了，似乎心情颇好，一向表情阴郁的脸上难得带着一丝笑意。
　　他懒洋洋的看向她，然后指了指炼妖鼎，示意她注意看。
　　精卫的视线移回了炼妖鼎上，有什么好看的？她正疑惑着时，忽然看到炼妖鼎一阵剧烈的颤抖，踆嘴角的那一抹笑意更深了。
　　“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他话音刚落，只听一声巨响，那鼎竟然碎裂成两半，黑色的瘴气瞬间四溢，一个浑身染血的青年从黑雾中缓缓走出，他手提骨枪，面无表情，直到精卫发出一声惊喜的欢呼声“晏灵哥哥！”时，那张脸上才终于露出了一丝暖意。
　　他半蹲下身子，接住了精卫奔过来的身子，将她抱了起来。
　　“晏灵哥哥。”精卫仰头看着他，“你长大了好多。”
　　入鼎的时候分明还是个少年模样，如今出鼎却成了青年，那张脸上虽满是血污，但那双眼睛仍然那么亮，向着她露出笑容时，还是少年般甜蜜的模样。
　　她的晏灵哥哥还是那么好看。
　　“是啊，我长大了。”晏灵低头看着她，“你却一点儿也没变。”
　　他怀里的小女孩，依然是一张惨白的脸，依然是十一二岁的模样，岁月将她定格在了溺死于东海的那一天，她永远也不会长大。

　　踆慢悠悠的向着他们走过来，晏灵放下精卫，直起身子，看向他。
　　“我出来了。”他直视着踆，“如你所说，打败了里面所有的妖物，活着出来了。”
　　“不错。”踆微微一笑，“你的确让我刮目相看，虽然精卫给了你她的骨枪，但你还是比我想象中强多了。”
　　“那我可以离开了吗？”晏灵毫不犹豫的道，“我可以回去了吧？”
　　踆挑了挑眉：“我信守诺言，你当然可以离开。不过，你不想知道我是谁吗？不想知道乌谷意味着什么吗？选择离开，也许将来会让你追悔莫及。”
　　“我不想知道。”晏灵冷冷的说，“就凭那个炼妖鼎，我选择离开就绝不会后悔。”
　　他不想再回忆炼妖鼎里度过的每一刻，虽然那些妖物的确都并非善类，但将他们关在一起自相残杀，这样的踆又会是什么好东西吗？
　　踆摇了摇头，惋惜的道：“可惜，可惜。不过你总有一天会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他唇角勾起，“你会有来求我的一天。”
　　晏灵一语不发，眼中满是不屑。

　　精卫拉住他的衣袖：“你要离开了吗，晏灵哥哥？”
　　晏灵点了点头。
　　“是要回去找那个对你很重要的人吗？”
　　晏灵的脸上露出个温柔的笑：“是啊，他还在等着我呢。”
　　精卫看起来既替他高兴，又有一丝难过：“我好舍不得你啊。”
　　晏灵看着她，忽然说：“我带你回去，好不好？”
　　他喜欢精卫，也感激她，如果没有她赠给他的骨枪，他恐怕早死在那鼎内了。精卫想让他做她的哥哥，那他就当她的哥哥，带她回去，小璟一定也不会生气吧？
　　精卫露出个悲伤的表情，她轻声说：“可是我不能跟你走，晏灵哥哥。”
　　晏灵愣住了：“为什么？”
　　精卫摇摇头，没有说原因。她看起来那么悲伤，那么不舍，但她还是松开了手。晏灵把骨枪还给她，她仍旧摇了摇头。
　　“骨枪送给你。”她说。
　　晏灵大吃一惊，这怎么行呢？那可是精卫的一半魂体啊！
　　“不行！”他态度坚决的说，“这是你的本命法器，怎么能送给我？”
　　“没关系的。”精卫说，“反正我也用不上。”
　　晏灵有些呆怔，为什么她会用不上？
　　“你拿着吧。”踆淡淡的道，“她既然要送给你，自然有她的道理。我们妖怪可没有客套之说，想做什么都是顺应内心的。”
　　晏灵犹豫着，在精卫期待的目光下，最后握住了那把骨枪。
　　“谢谢你。”他低声说，精卫只是高兴的对他笑了笑。
　　踆看了他一眼，对他招了招手：“你过来。”
　　晏灵警觉的看着他。
　　踆有些好笑，他开口道：“我放你走，你总该付出些代价。”
　　晏灵忍着怒气道：“我付出的代价难道还不够？”
　　“可是你也得到了馈赠啊，比起你所付出的代价，难道不是得到的更多？”踆理所当然的说，“难道你不感激我吗？”
　　他手指轻轻勾了勾，晏灵便不由自主的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了过去，挣脱不得。
　　“你总有一天会回来的，你会知道，只有这儿才是你的容身之处。”踆轻笑一声，食指在他额前一点，“去吧。”
　　他长袖一挥，晏灵瞬间失去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