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夕何夕》厉长洲

20、暗涌

　　独立日的欢庆一直持续到凌晨，人们带着倦意慢慢走回宿舍区。后勤人员已经开始新的一天的准备，温热的甜香弥漫开来。

　　动荡毫无预兆地降临。一声沉闷的枪声劈开基地里慵懒的空气和水泥墙壁，直直地劈在每一个人早已伤痕累累的神经末梢上。
　　玻璃酒杯从手里滑落，滚过吧台，摔碎在地上……
　　脚步声混乱而惊惶，警报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计夕在巨大的喧哗声中惊醒，一门之隔的走廊里传来激烈的争执声。她光着脚套上军靴，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悄悄转动门把手。残留的浓重酒气发酵成呛人的气味扑面而来，她呼吸一窒，从门缝里向外看去。
　　昨夜还在欢庆的人们聚集在走廊里，人太多，壁灯的光也被遮挡住，她只能看见阴影里挨挨挤挤的肩膀和手臂。尖锐的警报声里，她听见许多人大声质问的声音——“到底是不是真的？”“……要公开！”“要解释！”
　　就像是情绪突然越过了临界点，人群激动起来，推搡间有人站立不稳倒向门口。计夕看着眼前那寻找支撑的手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五指在空中慌乱地抓着，连指纹都清晰可见。她的心仿佛也被带地一个踉跄，一段记忆被突兀地唤起——昏暗的灯光，连绵不绝的警报声，人们厉声质问绝望嘶吼。
　　通宵欢庆后的人们没有穿军装也没有穿制服，却和记忆里如此相似。她悚然记起一个词，暴民。
　　杜知微的话犹在耳畔，内乱即死亡。

　　跌倒的人被扶住，眼前的手终于没有落在虚掩的门上。计夕愣愣地看到杜知微侧身站到门前，低声对她说：“别出来。”眼前的场景唤起了她的不安和执拗，她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拉着门坚持道：“我要跟着你。”
　　杜知微不再说话，反手用力带上门。她只能飞快地换好衣服，靠着门站着。门外杜正知微一遍遍地劝说，威廉语气强硬，军官们大声命令。喧哗嘈杂声慢慢散去，威廉的声音变得清晰，“十分钟后所有军官和管理人员到会议室。”
　　门被轻轻敲响，她听到杜知微嘶哑脱力的声音，“走吧，我带你一起去。”

　　十分钟的时间，足够一名军官安排好他的部下，足够一位丈夫安慰好他的妻子，足够让参加临时会议的人们换上军装和制服，让后勤人员将浓而苦的咖啡送进会议室，亦足够让表面的秩序重新建立。
　　齐有杉坐在长桌的上首，看着军官们挨次落座。他戴着皮手套的手敲了敲桌面，示意会议开始。
　　“威廉，情况简述。”

　　“琼在药房自尽，药物储备紧张的消息传开，致使药物发放出现混乱，为了维持秩序不得已产生了冲突。以上情况导致了今天早上的混乱。”威廉摘下军帽，对着长桌旁的人们深深地鞠躬，“莉莉安昨天将药物发放暂时托付给琼，这是我的疏忽。我没有考虑到药物情况对她会有这样大的冲击，以至于造成现在的结果。”
　　计夕想起女子的悲恸与绝望，药物短缺的情况恐怕就是最后一根稻草。子弹打向玻璃墙，世界尚未重建，坚持、信仰、希望和一切支持着自身存在的东西却已经崩毁碎裂，将人心划得鲜血淋漓。

　　齐有杉看向沈择，“说一下药物储备的详细情况。”
　　“加上实验室临时制备，基地的药物储量最多再支持一周。这是第二次药物危机。”
　　“药物危机”四个字一出，长桌边的所有人骤然色变。齐有杉不得不再次敲响桌面，止住人们的低语和惊呼。
　　沈择接着说道，“之后，仅靠实验室的制药水平，只能保证基本量供应，也就是每人每天一粒。但这也必须建立在原材料没有告罄的基础上。”

　　“那伤员和药量加倍的人怎么办？”负责后勤的军官紧张地问道。
　　“我说过了，还有一周。”
　　“联盟黑市呢？是否可以重新接触联盟的地下渠道？”
　　威廉起身回应，“联盟加强了对‘０２４’成品和原材料的管制，到去年年底，地下交易几乎完全被取缔，残余的也遭到了严密监控。潜入联盟黑市已经太过危险。”
　　去年，计夕想了想。的确，自己这批“最后的少年”接受“成人礼”后，联盟已经没有人需要“０２４”了。

　　“我们可以重新夺取工厂。”有军官提议道。
　　“考虑一下伤亡情况，”沈择的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不耐，“如果有伤亡，药物消耗必然增加，现有储备能坚持的时间将不足一周。也许是６天，也许５天，４天……”恐慌在他刻意的倒计时里加重，他极慢地调整着眼镜，像是在斟酌辞错。
　　“这种情况下，我提议——”
　　杜知微指尖的铅笔停住了，齐有杉的指关节重重敲在木质的桌面上，身后会议室的门被猛然推开……
　　计夕看见杜知微空着的手紧扣着长桌边缘，关节突出，指尖泛白。她突然福临心至，不可以让教授说出接下来的话！只要解决，哪怕暂时解决药物问题，只要有药物，哪怕一盒，一颗！

　　“联盟学校。”她听见自己清晰地说道。身后同时传来莉莉安的声音，“联盟学校底层！”
　　长桌旁的人们一致地看向她，还有她身后闯进会议室的莉莉安。威廉惊讶地站起身，“莉，你怎么过来了？”
　　她看见教授挑了挑眉毛，好整以暇地继续扶着眼镜。他常年被塑胶手套闷得发白的手指缓缓划过镜架，停在太阳穴前，食指中指并拢，拇指微扣。他的嘴角露出一个微小的弧度，就仿佛是——实验结束，达到预期结果。
　　余光里，杜知微微不可查地冲她摇了摇头。她心里一凉，有细小的阴影转瞬即逝。

　　“联盟学校，是吗？”齐有杉声音低沉。
　　莉莉安已经关上了会议室的门，敬礼，向前一步道，“是的。联盟学校曾经是战地医院之一，有一定的可能，它的最底层还留有独立的应急药物储备。”
　　“已经六年了，没有人能保证当初的药物没有被用完或是转移走。”威廉不赞同地说道。

　　计夕看着杜知微的侧脸，方才的阻拦仿佛是自己的错觉，她心一横，开口道：“我离开的时候，联盟学校的储藏室里还有一些药物储备。那个时候助教们都已经离开，应该不会有人再回去了。”
　　齐有杉十指交叉扣在桌面上，沉默良久，“威廉，你负责这个任务。”

　　凝重的氛围终于散去，咖啡的热气蒸腾起来。长桌边刚经历了绝望到希望的人们不自觉地按上胸口，如同过去祈祷的姿势。灯光如春日解冻的溪流蜿蜒过粗粝指尖。
　　“报告。”计夕听到莉莉安又说道，“我申请随行。我担任过联盟的战地医疗官，对战地医院改建的联盟学校更为熟悉。”
　　“准许。”齐有杉批准道，“其余小队，沿基地周围全天候巡查，保证这段时间内的基地安全。现在散会。”

　　计夕正想回头找莉莉安，却被杜知微拉住了。青年低着头，单手卷起软键盘，低声说道，“这段时间你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