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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怀疑(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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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所以你要学会等待,学会蛰伏在荒野。
你将会知道,平静的时光总是不能够长久,但这一切就是我们的生活。
——《新世界记录》
“请所有医护人员速到训练场……请所有医护人员速到训练场……”
基地广播在尖锐的警报声后响起。
“紧急召集。”沈择接过杜知微手里的培养皿,小心地放进培养箱里,“你带着计夕先过去,我处理完了就来。”
乳白色的灯光打在培养箱的玻璃门上,映照出他的模样。教授罕见地摘下了他的眼镜,声音低沉而嘶哑,“果然来……”
最后几个音低如呓语,计夕听不清他说的是“来了”还是“来不及”。
被杜知微拉着离开前,她猛然对上沈择倒映在玻璃上的眼眸——说不清他是在看着培养箱里的阴影,还是看着镜面上自己的眼睛,也分不清自己看见的是他的双眼,还是他眸中倒映的阴影。她只看到那片漆黑里划过的一抹虚弱的光亮,就好像书里的青丝一夜成雪,白袍的朝圣者跪倒在无尽沙海,白帆在风暴中沉入深渊,流露出揪心的无力与疲惫。
从底层的实验室到顶层的训练场,穿着浅蓝色制服的医务人员渐渐多起来。杜知微脚步不停,侧身从训练场外的推车上抓起一个医疗包,他解了一半扣子的实验服随着这个动作彻底敞开了,宽大的衣摆随着奔跑扬起再落下。计夕的目光被挡了一瞬,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一片狼藉的训练场,如同误入蛛网的昆虫,被血腥气和嘈杂人声层层捆傅,连挣扎的力气也消融殆尽。
医疗室已经不够用了,训练场被临时铺上毯子用来安置伤员,穿着医务兵制服的女人们在偌大的场地里不停地穿梭奔跑。
杜知微叫住一个恰好经过的军官:“怎么回事?这里起码有三只队伍。”
“联盟军得到了我们的位置,一上地面就被包围了。”那个军官的声音还带着残留的声嘶力竭,显得格外的尖锐。计夕忽然一颤,低头躲开他染血绷带下阴冷的视线。
“重新编排你队伍里没有受伤的人,五人一队,”威廉看到他们,大步走过来,拍拍军官的肩膀命令道,“沿基地排查。”
军官向他敬了一个礼,转身离开。
威廉压低了声音对杜知微说道:““先出发的一批几乎都遭遇了伏击,有几支是自己突围,有几支靠着后一批支援,所幸大多都回来了。只是前往工厂的那几支队伍——”
“有莉莉安跟随的队伍?”
“是,到现在还没有收到消息。”
“可能是那一路的信号中转站出了问题。等一等,会有消息的。”
训练场的入口再次混乱起来,一片嘈杂中她仿佛听到有人在喊杜知微的名字。
“莉!”威廉神色一动,拔腿向门口跑去。
他在入口接到了脚步不稳的莉莉安,而莉莉安的身后是一列同样疲惫的军人。他们艰难地维持着队列,虽然那几乎已经不能再形容为队列。他们护在最中间的,是一副担架。
“这是……三支队伍?”杜知微在勉力分辨后,艰难地得出了结论。
“2号医疗室!”那边威廉扶住莉莉安,大声向医务人员命令道。莉莉安在他怀里强撑起身子,看向随后赶到的杜知微,“军医莉莉安,申请紧急情况‘024’使用。”她散开的长发被血和灰黏成一绺一绺的,凌乱地披散着,“他已经拖了一天了,要找教授……”
担架已经被运往医疗室,杜知微远远地望了一眼,还是问道:
“伤员是谁?”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呼喊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计夕扭头看去。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一个女子直愣愣地望着担架,重重跪倒在训练场的水泥地面上。她刚帮伤员换完药,怀里还抱着满满的绷带和药水,可哪怕震惊到跌倒,她仍然没有松手——医疗物资是最紧缺的东西——只是她那因为过度惊惧而没有表情的脸上,泪水骤然划开两道深深的伤痕。
杜知微摆手示意莉莉安不用说了,“是秦科。那是琼,他的妻子。”
他将医疗包塞给计夕,嘱咐道:“跟紧我。”
硝烟炮火味和血腥气冲得计夕有些眩晕,她看到灰色地面上摔得粉身碎骨的鲜红血液一滴连着一滴,一直指向前方。
担架被平稳地放到医疗室外间的病床上,钢铁的骨架被抽离,剥落了一地暗红色的铁锈和凝固的血块。用废弃钢铁临时架起来的担架,握手处裹着的布条已经被军人们手心摩出的鲜血染成红黑色。送担架进来的两个军人固执地靠墙站着,为首的军官对前来劝他们离开的医疗人员打出手势,表示“再多呆一分钟”。他面前的女医务兵看到他血肉模糊的掌心,强压下一声惊呼就要找绷带帮他包扎,他连连摆手,指着秦科和正在小心地为他检查身上伤口的杜知微,声音嘶哑却坚决:“就等一下。”
将医疗包递给杜知微后,计夕一直低着头站在门边,此时听到他们的动静也抬头看过去。她对上那名军官的眼睛,但那人却像是被她的目光刺到,转过头去死死地盯着病床。他放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甚至微微向后拦住了他的下属。
计夕敏感地察觉到他戒备的意思。不待她细想,医疗室特殊材料制成的隔音门帘又被掀起,齐有杉和威廉一前一后走进来。
“特殊情况‘024’使用,确认申请。”杜知微将血样递给护士,头也不抬地说道。威廉应了,快步跑出去。
如同有千钧的判决落在他的身上,那名军官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仿佛是想挤出一个笑容,痛苦却从他抽搐的肌肉里不受控制地漫出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拉过身后的部下。“走了。”他的声音嘶哑。
他们沉默地走到齐有杉面前站定,准备敬礼。齐有杉按下为首军官抬起了一半的手,低声命令道:“先去治疗。”
军官本来垂着的眸子惊惶地看了他一眼,脸上一瞬间显出动容的神色。踏着鲜血犹自高歌的汉子嘴唇颤动,流露出一个似哭非哭的表情,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更是痉挛似的张握着。
计夕并不能理解“024”的使用何以是这么慎重沉重的事,这是维持生命的药啊,它本身就是“一日生命”,是活下去的保证。而能够活下去,不就最好的结果吗?她疑惑地看向面前的军人们。被她的目光看着,那名军官的神情再一次僵硬了,仿佛在隐忍着什么。而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军人低吼一声,毫无征兆地前踏一步。电光火石风林火山,他的衣摆带着血染的肃杀扬起,蓝灰色布料浸了太多太厚的硝烟,竟如远海遮天的浪涌。计夕对上他的眼睛,被他眼里突然爆发的愤恨镇住。
时间被拉长,感官被放大,一片空茫中思绪随意连接,她清晰地听见一个名字被绝望扭曲成方才那声凄厉的呼喊,女子模糊的脸上一双阴冷的眼睛格外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