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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华彩 杀生剑(独 ...

  •   柏尚书惊怒之下霍然摔碎杯盏,七窍生烟地喝骂:“你个逆子!好好的郎官不当,跑去做什么归德郎将!你可知这其中差别?你可知当今局势,武官是真的要上战场,南征北战不像你想的那般容易!”

      柏泱垂头不语,默默听训。

      “当初真不该让你去外家学武,本指望你两相兼顾,文武双全,你倒好!彻底忘却圣贤书,在外家擅作主张!”

      “那又如何?”人未到声先至,柏夫人跨门而入,扫一眼满地狼藉,冷然道:“我父亲戎马一生,还会害了维东不成?男儿有志于驰骋疆场,建功立业,当是好事。”

      “你我就这么一个独子,”柏老爷愠怒道,“你倒愿意让他过那刀口舐血的生涯?刀剑无眼!”

      “大丈夫生死有命,”柏夫人不以为然,“倘若天下人都这般想,我大唐何来军队?何有将帅?”

      “儿子是不是你亲生的!”柏老爷气得口不择言:“好你个一心为公的巾帼英雄,是不是还想亲自上阵杀敌?”

      “正有此意!”柏夫人眉峰一挑不甘示弱:“若国无能人,惟有贪生怕死之辈,女子何尝不能挂帅出征!”

      “你说谁贪生怕死!”

      “谁在怕就说谁!”

      眼见双亲又吵得不可开交,柏泱脚底抹油,悄悄开溜。三日之后他便要出发去清河大营,断不可浪费大好时光,当约三五好友,饮酒舞剑为他送行才是。

      将打点行装的事交给小厮,换一身月白衣裳,数几张宴饮银钱,柏泱施施然出门。他邀约的都是些志趣相投的朋友,很快聚在一处清静之地,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直至月上中天,自觉只是微醺的柏泱坚持要独自回府,他不喜外宿,又嫌驾车麻烦,自恃武功高强脚程快,一身酣畅地走在青石路上,嘴里还哼着小调。过一处深巷,倏然有一抹暗影一闪即逝。

      柏泱斜睨一眼,兀自走路,手却不由自主地抚在腰间剑上。下一个路口,那诡异暗影果然跟随而至,阵阵阴风自背后袭来,柏泱反手就是一剑横扫,速度之快逐电追风——却挥了个空。

      或者说他明明挥中,但对方却是空的。柏泱收剑回鞘,上下打量着面前容貌瑰丽的鬼魂,反思自己适才是否酒喝太多。

      “我不是鬼。”对方主动澄清。

      站在原处一动未动的柏泱只是将视线挪到它脚下:“可你没有影子。”

      “当然。”对方回答:“我也不是人。”

      柏泱半响没有作声,感觉那只鬼有点焦急,只好好脾气地顺着对方的意问道:“那你是什么?”

      彼时红火还只是一只初出茅庐上街骗人的小妖,一看剧本不按设想的走还真有些惊惶失措,还好那人终是好奇心起,于是他故意卖关子说:“你猜。”

      柏泱扭头就走。

      “等等!”红火赶忙拦住他:“我是灵,我是你的剑灵啊!”说完一指他腰间佩剑,顺手放出个小法术,让一道火光自剑身闪过。

      “……!”柏泱这才有点重视,看看红火,又转头端详手中佩剑,继而一把扔在地上:“直娘贼,果然酒喝多了,这都不是我的剑,又跟赵钱那小子的带混了。”

      什么!红火原地受到重击一千点,天性倔强的他不肯放过嘴边的肥肉:“两把剑既然如此相似,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不是你的剑?”

      “这还要证明?”柏泱为这只鬼的胡搅蛮缠叹服:“这把剑有剑穗,是赵钱的文剑,而我的没有,是为武剑。”

      “你看错了。”红火藏在袖中的手指轻弹,而后诚恳地说:“你再看看,这剑上分明什么也没有。”感谢长老让他入世之前一定要练好障眼法,果真好用。

      “是这样吗?”疑惑不解的柏泱看向此刻光秃秃的剑首,转而问道,“那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是剑灵,而不是孤魂野鬼?”

      “好办。”红火早就准备过这个问题的答案,“你现在使一套最拿手的剑法,就能于我心意相通,如风行水上,人剑合一。”

      “其实,”柏泱不好意思地说:“剑法我水平一般,我更擅长刀枪骑射,佩剑只是因为好看。”

      面前的漂亮灵体不慎气歪了精致的脸孔,咻地一声消失在原地。按说是没有声音的,但柏泱总觉得该有这么一声,以彰显它的气愤。莞尔过后,他拾起孤零零躺在青石砖上的佩剑,和着几分醉意与笑意,款步回家。

      三天后,官道上尘土飞扬,是一名白衣白马的英气青年在策马赶路。说他是青年还稍显稚嫩,说他是少年身量又特别修长,山匪们思忖片刻:不管,先劫个道再说!

      一块块拦路石从山坡上顷刻滚下,白马受惊扬起前蹄,那青年牢牢将之勒住,好歹没摔落马背,碰一身土。

      “此山是我开!”领头的彪形大汉喝道:“后面的就不说了,留下买路财!”

      看来真是国之将乱,官道上竟都有山匪横行。柏泱面色阴沉,眼眸中渐起杀意。他马背上的行囊里有一把弯刀,是他外祖所赠,削铁如泥,吹毛断发,割这十几个项上人头,不消一炷香的功夫。

      可他偏要用剑,正好看看那深夜里的一场绮遇,到底是不是他醉酒做梦。

      山匪一看柏泱拔剑,知是遇到了硬点子,吆喝着举起些斧头、镰刀之类的武器,把他团团围住。

      这点阵势送到将门虎子的眼里只能徒作笑料,柏泱挺剑就刺,即便他剑法着实一般,对付这些三脚猫的武夫也是够了。

      他一连撂倒众人,大气都没喘,手中长剑挥舞起来与平常别无二致,只是锋利许多,杀人都没见血。他听他外祖说过这种情况,锋刃越薄越利,血出得越慢,他算算时间站到一边,以免待会骤然喷涌的鲜血溅他一身。

      然后他得绕路去通知本地知府,好好管辖地方才是,这次幸亏是被他遇到,不然放任流匪壮大,还不知要祸害多少路人。正想着血怎么还没喷,一个躺在地上的‘尸体’突然嚎叫起来:

      “啊我的娘啊好痛啊!”

      这一声如回魂令,唤得其他人顿时也满地打滚,哀嚎不止。

      柏泱提起手中利剑,又看看地上众人,难以置信:“搞什么鬼?”

      “说了我不是鬼。”一个虚幻飘渺的灵体从剑身上冒出,只是这次才巴掌大小,老气横秋地说,“得饶人处且饶人,打退他们便是,为什么要无故杀人?”

      “我这是无故吗?”柏泱反驳,“按我朝律法,流匪作乱是死罪。我把他们押解回城,也是一样。”

      “他们有人还拿着镰刀,活不下去的流民而已。”红火耐心劝道:“你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们回归故土,或是劝他们另寻营生。”

      柏泱嗤之以鼻:“那我问你,现在放他们走,他们嘴上答应,继续为祸一方该怎么办?”

      红火想了想说:“也许你可以带他们一起入军营。”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柏泱瞪大眼睛,惊讶发问。

      “杀人作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红火顺口答,他可是一只遵纪守法的好妖。

      行至清河大营,柏泱都还云里雾里,恍如梦中。比起剑灵的存在,他更震惊的是自己还真的把人给带上了,马屁股后面栓一长串绳子,那些原本的确是农民的壮汉一个个垂头丧气,等进到军营发现虽然苦点累点但有吃有喝后欣喜若狂,抢着说要给他做牛做马,结草衔环。

      或许偶尔网开一面宽容待人也不赖。柏泱嘴上不说,心里倒挺高兴,他寻思着没事找剑灵聊聊,练套剑法什么的,也算是巩固巩固主从关系。据传宝剑有灵,择人认主,尽管这缘分来得莫名其妙,也不能耍得太烂不是。

      比柏泱先一步关心这个问题的是他顶头上司,一个对其靠家世入营颇有微词的壮年将领。在一次领兵操练中,他故意挑中柏泱的软肋,让他使一套剑法给众兵士们看看,以身作则,方能服众。

      算盘打得响,被算计的人也只好硬着头皮上。

      柏泱登台挽了个剑花,摆出起手式。因他身姿挺拔,年少英武,到这里都还是好看的,至于后面,他就保证不了了。他一剑递出,斜掠而下,点刺,复取撩上,回斩,动作虽标准却也平平无其,乏善可陈。

      众兵士正待失望,顶头将领正阴笑着欲出言讥讽,柏泱的动作却变了。

      他倏然将剑挑起,挽了个花,反手回旋横掠,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垂锋斜刺!这一式无疑精彩许多,而他接下来的动作更是行云流水,兔起鹘落——剑之灵活肆意在他手上如游龙出海,雨燕翱翔,仿佛剑有灵而复生,正大展姿态。

      事实亦相去不远。众人屏息以观,看得是目不暇接,有喝彩者甫一出声,就被旁人捂住口鼻,生怕打断这套一气呵成的绝世剑法。

      待柏泱收剑回鞘,才有激赏振奋的呼喝声此起彼伏。

      顶头将领偷鸡不成蚀把米,皮笑肉不笑地赞了两声,问道:“好剑,这是什么剑法?”

      “哈哈!”柏泱干笑两声,心说我哪里知道!他会的无非是些寻常剑招,方才在剑灵的引导下胡乱使出来而已,无端生出不少变化,倒是畅快淋漓,尽抒己怀。胸中家国情怀混合着剑意激荡,令他脱口而出:“荡寇剑法!”

      是夜,柏泱唤出自家剑灵,激动地决定练他这个自成一派的新剑法。

      红火欣然应允,笑逐颜开:“剑乃百兵之首,你决定要练剑是很正确的!只不过要让本剑灵长久地寄魂于剑,还须得以三分阳气滋养才行。”

      “……”柏泱:“老实说,你到底是哪座破庙里的女鬼?”

      话虽如此,寻常鬼怪精魅是断然不敢近柏泱身侧的,这个人有天命在身,命格之硬阳气之重,非人类们老远见到唯恐避之不及。红火因身份不同,并不怕他,接近之后发现人还不错,更愿意助他一臂之力——或者说互利互惠,换取点纯真阳气。

      从此,这一人一灵日夜不离,稍有闲暇就在清河大营里练剑,人的剑法是越来越好,‘灵’同他相处久了,能吸取的阳气也越来越多。两人昼夜相伴,相谈甚欢,仿若故友。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句话对于柏泱这样满腔抱负的年轻人来说,恨不得它是反的。时光如白驹过隙,在军营厉兵秣马一年多,他才等到朝廷的诏令,迎来了人生中第一次出征的机会。

      待到帐中无人时,他噌地拔出爱剑,雪亮的剑光闪过。

      “其实做前锋我得用长/枪。”柏泱笑而露齿,“但如果你希望的话,我还是把你带上。”

      看他如此兴高采烈,红火实在不想扫他的兴,却又不得不说:“你可以带上这把剑,但可能不会再见到我。”

      “为什么?”柏泱的手一顿,满脸的欢喜热烈登时烟消云散。

      红火轻叹。

      他亦有不舍,但原本就是打算这个时候离开的。一者他不喜杀戮战争,犹不愿见同类相残;二者战场上杀伐阴戾之气太重,稍有不慎便有沾染上因果业障的危险,得不偿失。

      这般解释起来太费劲,红火言简意赅道:“我不喜杀生。”

      “不杀生?”柏泱怀疑自己的耳朵:“你换个别的理由都好。剑,本就是杀生之器!不杀生你教我什么剑法!”

      “剑法是你自己领会,不是我教的。”红火摇头,“手中之剑是为救赎,还是为屠戮,是为家国百姓,还是为一己私欲,自有公道人心,苍天评判,这是你该走的路,却不是我的。”

      “你难道不属于我?”柏泱紧握剑身,似乎这样就能牢牢把某些东西抓住不放一样,“你不是我的剑灵吗?”

      “就算是吧。”红火将谎言说到底,“但我也有自己的路,只能陪你走到这里。”

      在彻底遁走消失之前,红火贱兮兮地留下最后一句话:

      “别难过,反正你不也是主要用长/枪?”

      “也对。”柏泱把剑一收,战场上冲锋陷阵都是长/枪战戟,真近战起来,也是刀更易劈砍,这破剑还不一定用得上。他何须难过,又作甚伤心?

      如果心中一定要意难平,那肯定是被恣意妄为的剑灵气得。

      它来时飘忽,走时不定,或许什么时候又会出现,犹未可知。

      带着满腔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闷,柏泱一战成名,官拜左威卫将军。此后战事接踵不断,他倒是想再清闲清闲,练练剑,却没有那个机会。

      前十年,无论他征战何方,始终带着那把佩剑。当初被他们引入军营的那群流民山匪,一个个成了他的亲兵干将,共同出生入死,奋战沙场。

      第二个十年,他有妻有子,便放下佩剑挂在书房,跟他儿子说如果有奇怪的美人出现,赶快写信给他。后来他儿子看到在书房里玩耍的胖墩表妹,特地写了封信告诉他这件事。

      第三个十年,柏泱正式跨入老将的行列,所幸天下已河清海晏。他又把剑带回身边,闲暇时每日练练,其乐无穷。时至今日,他终于明白,这把剑的剑灵想走的路是与他不同的。道不同,自然无法同行,无法相见,多么遗憾。

      也许有朝一日,世代变迁,能与你再度相遇,殊途同归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华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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