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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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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星街的雾气经年不散。我没有见过蓝天,生下来眼里就映照着雾气弥漫的灰白天空。
我无父无母,在垃圾堆中长大。因为吃不饱,个子没有很高,虽然很瘦,但是因为每天都要在垃圾堆中走来走去搬运沉重的铜块和铁块,我也很结实。我常年累月的穿着一件破旧的防护服来保护自己不被奇怪的液体或者气体腐蚀。大概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真正长什么样子,我有一个光滑的罐头,我洗过澡后就会照自己的脸:一张小小的苍白的脸。但是我很快就会用一种涂料把它抹黑,因为我要保护自己,这里的女孩子很小就知道要保护自己。
除了保护我自己,我还有一个要保护的人。
“滚开,你们这些坏蛋。”我丢下我的袋子,从脚边抽出匕首凶巴巴的朝着聚在一起的小孩子们瞪眼。他们一哄而散,像一群乌鸦四处飞散,其中有一个小个子回头朝我挤眉弄眼,我冲他扬扬手中的匕首。·他们迅速消失在窝棚区四处。留下中间的一个小小的侧躺着的身影。
我小心的扶起这个人,拂开她黏在脸上的白色发丝,这个人是我的奶奶,她是给我名字的人。她给我取名爱姬丝。她自己却没有名字。
“奶奶,你又在发食物的日子上街到处乱跑了。孩子们把你的面包都抢走了是吗。”我拍拍奶奶身上的灰。
奶奶呆滞的眼珠一转也不转,也没有回应我,情况越来越坏了。
奶奶很老了,大概有一百多岁,头发花白,瘦的像一个皱巴巴的核桃,她有一天突然出现在这个区,我猜是她家里人把她扔进来的。来的时候奶奶身上还有带着衣服和一些戒尼,这不像是仇人干的事。奶奶从来都没提过她的过去,也没有说过她的名字,衣服和钱很快被抢走了。“组织”也不肯给她工作。因为她不仅仅是老,还拒绝穿防护服——她的右手有残疾,一直只能紧紧的握成拳头,什么也干不了。
她来的时候,小小的我正在自己的破烂窝棚里发烧等死,人们把她和我安排住在一起。因为我们都是快死之人,她不知用什么神奇的方法让我退了烧,等我醒来,我正依偎在她柔软的怀里。旁边的壶里热水正在咕嘟作响,我看着这个白头发的陌生人一言不发的将热水喂到我的干涩的嘴里。后来我们就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但是奶奶很少和我说话,她不到必要的时候从不开口。我对她知之甚少。奶奶的微笑也很少。我想大概是因为流星街的日子并不好过。
流星街像我这样无父无母的孩子太多,大家把没有父母的婴儿放在一起养,流星街长老院强制规定必须集体赡养这些孩子,但只能养到能自己从垃圾堆中捡到食物为止,五岁起我就不能再吃到百家饭,得自己到垃圾山上去翻找铁和铜交给“组织”去换取食物。我发烧的那时候就是刚独立没多久,差点没熬过去,从那时候起,我就在利用捡垃圾时翻到的东西搭建我和奶奶的窝棚。这是我闲暇时最喜欢干的一件事。硬纸壳箱是最好找到的材料。但是最不结实。搭的窝棚总是在暴雨中崩塌,半夜时分我常从肮脏冰冷的水中爬起来,欲哭无泪。我还记得那种绝望的滋味。现在窝棚不会塌了,是学鸟儿一样用长长的木板条和塑料布编织出来的。但也没有太结实,也不大。我还是怕暴雨,暴雨来临的时候,窝棚在吱呀作响。我每天都要留心找材料给窝棚做加固,但是用来加固窝棚的材料在流星街很吃香,因为还小,奶奶也无法应付那些偷东西的人,她多数时候都在棚子里静静地坐着。我的粗树枝,长木条之类的材料总是失踪。我好羡慕中央广场那些排列整齐坚固的大房子,每个月发食物的日子去中央广场缴纳我找到的铁块铜块的时候,总会楞楞地盯着那些房子看很久,想象我们住在里面是一个什么样子。
只有最强的人才能住在那些整齐的房子里。我下意识的捏住我的匕首。
在流星街的孩子们里,我不算最强的,小孩子们怕我只是我的武器装备比较好,这匕首是奶奶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奶奶真的是好运气,武器可不是随便能捡到的,有一天我被揍的哭哭啼啼鼻青脸肿的回家,第二天奶奶就捡到了这把匕首,它短短的,很适合孩子握持,深蓝色的刀柄,造型复杂的刀身泛着冷光,一看就知道不好对付。要知道和我打架的孩子们都只是拿着石块或者木棍而已。从拿到这把匕首开始,我打架斗殴再无败绩。
除了打架有优势,我还有一点,是其他孩子比不上的。我爱看书。
在流星街,杂志和各种海报很吃香,大家都喜欢用来装饰自己的家。但纯文字的书籍在流星街并不受欢迎。一个是肯静下心来看书的人不多,“组织”会教给孤儿院的孩子识字,但也没有太重视这件事。第二个是大家没有时间去读书。如果不去捡食物,很有可能全家都会饿肚子。因为食物的来源太不稳定了,长老院那里有一片很大的空地,用来栽种水果和蔬菜,收获的季节所有人会分到一些,除此之外其他地方,都是漫无边际的垃圾和发臭的泥坑。也有人尝试自己种一些粮食,但是成活率很低。也熬不过每年必来的酸雨季。所以大家每天都在忙碌奔波自己的生计。
我捡垃圾的时候,总被一些翻到的杂志和书籍所吸引,宁肯饿着肚子,也要把捡到的书仔仔细细看完。书里所呈现的东西对我来说实在太吸引了,精美的食物,美丽的服装,幸福微笑的人们。我常常看的挪不开眼睛,忘记了时光流逝。有一张图片我特别喜欢,那是一对俊美的男女,吻着一个圆脸的嬉笑的婴儿。婴儿黑发黑眼,和我很像,我把它小心的从书上扯下来,我的床上面有层单薄的被褥。我把图片放在了被褥的破洞里,每晚盖着被子的时候,我总幻想有父母亲温暖的吻落在我的脸上,这样我就会带着一脸微笑睡去。
以前我捡到的杂志都老老实实的上交了。但是纯文字的书我都留着,这些书很难得捡到一本,里面偶尔会有一两张插图。我就是靠这些认识了外面的世界。
上面的字开始大多数我都不认识,我只好靠着有限的食物找一个叫路德的老头子教我念字,他也是从外面流落到流星街的人,认字比一般人都多,但是他很狡猾,食物换得的字有限,我有一段时间常常饿着肚子一天只能吃一顿饭。
奶奶对我爱读书这件事不置一词,但她帮了我一个大忙。我说过奶奶捡垃圾运气很好,在我饿了一段时间以后有一次又给我捡了一本小小的字典。因为这本字典慢慢的我比别人懂得都多,翻垃圾都比别人快,因为我会看包装上的文字。不用老路德教我认字了。但是偶尔,食物多了我还是会送他一点。奶奶问过我为什么还要给老路德食物。我说他没有家人很可怜。奶奶摸了摸我的头。
老路德拿了我的食物还要讽刺我。他真的不是个好老头。和奶奶一点不像。
“我一看你读书我就想笑。”他说:“世界根本不是书上那种样子。你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也许他是对的吧,也许我一辈子也出不了流星街。可是我追问他外面究竟是什么样子,他只是说“那不是我们的世界。“
再问,老路德就不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