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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金屋藏竹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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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竹昀的背影心里着急,却不得不留下应付这些说媒的大臣。我与他们周旋了半日,谁都没能得偿所愿,就连赈灾的事情也被吴斯骢借故推脱,也要从长计议。
宫宴结束,我顶住压力没有答应自己跟吴移的婚事,可是也为赈灾求粮的事伤透了脑筋。
竹昀早已一个人离开了大殿,我知道他心里不痛快,晚宴一结束,我赶紧追了过去。
今天宴会之前,竹昀难得对我的态度松动,若是因为那个吴斯骢的搅局就搞砸了我跟竹昀的好事,那说不定,我真的干得出把他吴家搬空的壮举!
可我赶到追云殿的时候,还没见着竹昀,就先在殿门口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当今太史令司马敢!
我见到这个人就头大。当今朝廷,没有一个人敢当面对着我指手画脚,就只有这个司马敢,他身为言官史官,什么都敢说、也什么都敢做,几次让我在满朝文武面前差点下不来台。
我对着他,默默黑了脸。
司马敢对我施礼,恭敬道,“郡主可是来寻竹先生的?”
我毫不避讳,道,“是。”
司马敢在他的《太史公书》里面说我专宠竹昀,为了他遣散男宠,还在他追云殿里借酒装疯赖着不走。我干得那点子龌龊事,全逃不过他这个皇家狗仔的眼睛!索性,我就认了。
那司马敢点头,道,“今夜有贵客留宿后宫,郡主恐怕不宜在追云殿过夜。”
“贵客?我怎么不知道?”
“吴移大夫已经在您的寝殿等您,郡主还是先过去看看吧!”
我皱眉,气道,“真是胡来!”
我刚想绕过司马敢,直接进入竹昀的寝殿,那个司马敢就‘扑通’一声在我背后跪了下来。
他疾言劝道,“郡主!立夫君的事关系国家大计,那赈灾的粮款,难道您要放弃了吗?你放弃吴移大夫这个贤夫事小,可是您放弃了他,就等于放弃了吴家的财力,就等于放弃了万千子民的性命啊!难道郡主真的要为了一个竹昀就置社稷江山于不顾了吗?!”
我听了这话,想要推门的手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我入南柯之境将近三十年,见多了这个世界的弱肉强食、冷酷无情,可是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大权在握,却会因为我的一念之差而陷万千百姓于水火。这样残酷的事,就算我再在这里待上三十年,我也决计做不出来!
我的心动摇了。
在我犹豫的片刻,就有人灭了追云殿里的所有蜡烛,整个追云殿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竹昀眼盲,点蜡无用,他殿里的蜡烛自来是为我点的。这三年来他虽对我没有一时的和颜悦色,可是他殿里的蜡烛却夜夜都为我燃着。因我曾经告诉他,黑暗会带给我噩梦,让我一夜睁眼到天明。
可是今夜,竹昀的那些蜡烛却灭了。他这是在明白地告诉我,他不再等我,追云殿也不再欢迎我踏入了。
我有些灰心,却还是在大门口喊了一句,我说,“阿昀,我知道你没睡。你信我,等我处理完公事,马上就回来找你。今夜你不要闭门,说好了我宴会之后过来的,我一定不食言。”
说完,我跟着司马敢离开了追云殿。
我本来是去打发那个吴移的,可是我没有料到,等我到了寝殿,我竟真的一夜没有脱身。
等我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自己寝殿的大床上。
坏了!我本该在追云殿的,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一咕噜起身,下床,却发现我的床边跪了一个男人。我定睛一看,那个男人肩宽腰窄,皮肤白皙,是个难得的美男子。这不是我那个才高七尺的通议大夫吴移又是谁?
我抹额,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吴移对着我磕头,道,“吴移有罪!为替郡主骗得叔父的赈灾钱粮,昨晚托司马大人将郡主带来此处,又用迷香把郡主迷晕,又佯装与郡主春宵一夜,骗过了叔父。今天,他已经同意拿出粮草百车、钱财万贯用以赈灾。吴移欺上瞒下,还请郡主降罪!”
我闭了闭眼,问道,“你把本郡迷晕了?”
“是!臣有罪!”
我摇着头,无奈道,“你这么本事,计划这么周详,你昨晚怎么不直接把本郡毒死呢?你说你费这么大劲儿,你到底图什么?”
吴移又给我磕了一个头,道,“臣为朝廷分忧,不敢图谋一己私利,还请郡主明察!”
我抹额,“好,你是朝廷的股肱之臣,最善经营社稷。你那叔父说要与你我说亲,其实还不是看上了我这南柯郡守的权势?我这郡主的位置,不如就交给你吧!”
我这样说绝非气话。这些年南柯太平,已经没有重大战事,我这个武夫占着郡守的位置,实在不是上上之选。
况且,管理社稷,我早已力不从心,面对竹昀,我手握重权又更是无法交代。我早就想,如果我这个郡主可以不做了,那竹昀多半就会愿意跟我在一起了。
吴移痛心疾首,力劝,“郡主三思,切莫为一时意气放弃江山社稷!郡主若是让贤,朝中必然大乱,到时党|派纷争各据一方,受苦的还是天下百姓啊!”
我抹额,道,“我本就是个无能的郡主,你们怎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这时候,我的侍女进来,拿屏风隔开我跟吴移,为我更衣。
我隔着屏风对吴移喊道,“退位让贤的事我早就跟你提过了,司马敢敢在《太史公书》里面那样写我,我都不恼,为什么?我还不是盼着有一天你们能明白我真的是脑子里一团草包,除了打仗杀敌我一无所长,能早早换个人当这个郡守,放过我这个弱智女流!”
“郡主切莫戏言!”
“你闭嘴!”
我穿好朝服从屏风后面转出来,问道,“你真的在我这里待了一夜?”
“是!”
我皱眉,问道,“可有其他人来过?”
“其他人?没有。”
我默默点头,又不放心地问,“我可有对你做出什么越矩的举动?”
“没有。”
“真的?”
“真的。”
“那就好。”我松了口气。
可是吴移接着说,“但是臣有罪,臣对郡主做出了逾矩的举动。”
“什么?!”我简直要上前揍那个吴移。
吴移低头道,“郡主昨夜中了迷香,是臣把郡主抱上床的!”
“你把我抱上床?!”
我正要动手揍那个吴移,就听到门外传来一声瓷器破碎的声音。然后我听到门口的侍女说,“竹先生……”
“坏了!”我顾不得什么,转身追了出去。
一个侍从引着竹昀走在前面,竹昀的脚步本已踉跄,口里却还在不断催促侍从,“快走,快点儿,带我离开这里!”
侍从扶着他,劝道,“先生,您慢点儿!”
竹昀不断催促,侍从十分无奈,却还是加快了脚步。竹昀踉踉跄跄地跟着他,一副落荒而逃的样子。
“竹先生!”我喊他。
竹昀没有理会。
“竹昀!”
依然没有回头。
“阿昀,你给我站住!”
此时,竹昀已经被人带着走出了我的院子,消失在了拐角处。
我在竹昀背后气得跺脚,却不敢去追他。今日我有要事要处理,不能误了上朝的时辰。
说好了要讨论退位让贤的事,今天,我一定要把这件事说开了!
吴移跟过来,面带忧色地看着我。
我无奈,跟着他一起上朝去了。
我把退位让贤这个念头一公布,一石激起千层浪,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不过一个朝会,大臣之间居然出现了相互攻击、拉帮结派的局面。
果然如吴移所说,我退位让贤确实极有可能引发党|派纷争。弄不好,恐怕还会使国|家|四分|五裂,硝烟再起。
“你们住口!”
我受够了大臣之间的相互指责,斥道,“本郡还没有退位呢,你们当我是死人啊?!”
大殿上鸦雀无声,看来我岳西罗发起火来还是足够吓吓人的。
朝堂上虽然混乱,可是我退位让贤的念头已经定了。下了朝的当日,我就手书一封诏书,留给太史令司马敢。我跟他分析了朝局,让他在未来找机会,替我公布我的决意。
一连几日,为了退位让贤的事,我又密会了几位大臣,跟他们讨论了谁会是下一任的南柯郡守。之后,我将国家大事交托了,打算渐渐淡出朝中大事的决意。
等这些事情全部安排妥当,离宫宴那日已经过去了有一个月。这一个月我忙得脚不点地,经常与吴移等人在书房里密会到天亮。我们所谈之事机密,我还没有找到空闲去看竹昀。等我终于定了继承人,又商定了退位大典的事,我才终于松了口气。
第一件事,就是去见竹昀。
我赶去追云殿,还没进门,就听到了悲戚的琴声。那琴声十分哀怨,听得我的心肝都疼了起来。
我走进大殿,还没见到人,就听到侍从的声音。
“先生,您吃一点儿吧,您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啊!”
竹昀对侍从不理不睬,只是执拗地弹着琴。
我走进殿里,侍从对我施礼,竹昀听到动静,停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无视我,而是缓缓开口,说道,“郡主大人,三年前我就告诉过你,不要戏弄我,你说你不会,我就信了你!我真傻,从来没有怀疑过你说的话,可是后来,我真的被你骗得好惨!直到上个月,我都以为你对我是真心的。我以为你遣散了那些男侍就是为了跟我在一起,我本打算就这样认命了,可是我错了!我还真是不自量力!我这样一个出身低微的瞎子,还奢望什么郡主大人的真心?我一个小小乐人,如果没有郡主的垂青,恐怕现在还在集市上卖草鞋,我有什么资格待在你的身边?郡主大人,我求你,不要再把我囚禁在此,做这个笼中之鸟。你放我走,让我自生自灭吧!”
这些话,我不在的时候,不知道竹昀在心里反复演绎了多少遍,才能一见着我就把它抛出了口。我知道,竹昀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我无力为自己辩驳。
我虽然知道他是创世神族烛阴的后人,是为天下献出双目的烛黎大神,可是竹昀并不知道啊。他只知道,他是一个出身贫寒、双目失明的乐人,他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给他的。他眼睛看不见,这个世界让他摸不着头绪,他在宫里更加如笼中之鸟,格格不入。我把他强留在这里,对他,实在是太残忍了。
我想了想,道,“好,你答应我,好好活着,我就放你走!”
竹昀呆住,似乎是没想到我会这样轻易答应。他点了点头,然后陷入了更深更久的迷茫。
傻瓜,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就是我,你从我身边逃离,怎么会不迷茫?
我叹了口气,却没再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