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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人为刀俎 这日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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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傍晚,橙红似血的云霓,铺满低旷的天空。有片刻光景,看守消失了。阴成君望着天际,仿佛坐立难安,又仿佛面临抉择。晚饭迟了许久,很突兀地,一阵女人的嚎叫声,这声音歇斯底里,凄惨痛苦之极。宝应凝神听着,那嚎声倏忽远近,似有还无。忽似穿越街巷,又嘤嘤似在脚下。
宝应正凝神谛听,惊觉挨近的窗槅频频颤摆,她第一反应是地动,旋即摇头否定。一转身,见一直坐立难安的室友,正俯趴身躯以耳贴地,专注地听着什么。宝应忽而醒悟——该是大规模人马疾行。
不论是她的信件,到郑瞻手中后,在朝中激起波澜,还是别的原因,既然王师降临,就便宜浑水摸鱼。
趁着看守不在,宝应忙拉起室友,不顾他排斥戒备,凑近了小声耳语:“学兄,蔓娘已有身孕,为母则强,其人可用。”
室友皱眉反对:“我比你早来数日,目睹匪众残杀其夫郎,并以其子女性命相挟,所谓有孕,不过是贼子孽种,此妇不能倚重——”宝应若有所思,喃喃说着“如此”。
乘着看守久去不归,她二人本欲沟通有无,再说些“悄悄话”。忽听履地登梯之声,这动静急促利落,每一步都似踏在人的心上,来人显然身手极好。——是日常监视他们的某一人。
见二人执手站在窗前,亲昵地依依偎在一起,见他来,只是坦然自若地回望,不由心中大定,一时堆起笑容道:“贵人稍待,夕食马上送来。”他所言不虚,不消盏茶功夫,晚餐如期送上,送食却非蔓娘,而是生面孔的人。宝应闻他身上香气,知其人虽无功力,却非寻常百姓,亦是教匪吸纳的教众。只不知,蔓娘是否性命尚存。
从晚饭时起,一入夜便阒寂无声的街坊,各色声响此起彼伏,一直未间断的,是朦胧的人语声。匪众直是措手不及,却似乎不甘心就此逃窜,欲固守城池负隅顽抗。
与阴成君同卧一榻,听着室友沉重的呼吸,宝应思绪格外清晰。室友早来一旬,意味着他们被软禁在此,是匪众早有预谋的。她隐约记起,在县城外被截杀时,有贼子说:“……大统领交代,八大家的,统统带回……”此刻大军压境,贼众若正面相迎,无疑胜算太低,难免要用阴诡之策——而她与阴成君,是早已入彀的棋子。若为他人棋子,最应推拒的,是粉身碎骨的命运。
宝应望着静谧的黑暗,她的双眼在暗夜中浮动着微光。她知道上,身边人一样心潮起伏,不能安眠——至少他心有明识,不是蠢人——宝应缓缓伸出手臂,握住他的手腕,以指为笔,在他掌中写字。
不觉夜色浮动,宝应心中稍定。睡得迷蒙时,忽被一阵动静惊醒。她朦胧坐起身,骤觉灯光大亮。
帷帐掀开,床前几个黑衣汉子,凛凛煞气令人心心颤,浓重的血腥气在房中弥散,阴成君握紧了她的手。
为首者的视线,在二人身上逡巡,他的目光像蛇,粘腻而使人悚惧。她初醒来时见过他,是自称屠某的领头人。宝应和他对视,忽然嘤咛一声,搂上阴成君颈项,将脸埋入他怀中。阴成君抱紧她,在她头顶上轻吻,他冷嗤一声:“我们的末日到了吗?”
屠某人嘎地一笑,似乎想表现明朗热情,那泛着黄光的长眸,却像来自地狱的恶鬼,邪佞冷酷的叫人发毛。听他摆首笑道:“屠某虽然出身低微,比不得娘子郎君,儿郎辈亦顶天立地,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某请二位暂留于此,初为仰慕阴氏风采,某虽竭心尽力款待,二位客居此地,想必思家恋亲,亟欲归家——”
言语停在此处,他睨着宝应二人,怪异地笑一声:“某虽是鳏孤,幸养父母眷爱,某有许多义姊妹兄弟供养,走南闯北做些买卖,近日有批紧俏货,因霖雨滞留本县,目下晴好,正欲起货北行,也是不巧,恰巧遇上战事,二位亲友正在战阵之中。某有一不情之请,其实也是易事。我闻子都先生在四殿下驾前为参军,城外的安南将军司马氏,听闻与杨娘子私交甚笃,烦请杨娘子修书二封,与我陈说隐情,请他网开一面,阴郎君,烦请您也向令尊修书,为某在多方斡旋。事成之后,某亲将二位送归。不知意下如何?”
宝应看看阴成君,见他对她点头示意,眸中意味深长,宝应旋即会意。一会儿,黑衣人捧来瓷盂,平放于桌面,朱红的液体动荡着,将狼毫握在手中的宝应,鼻翼一动,觉胃中一阵翻滚,捂着嘴,一扭身跑出去。
待回来,众人看着她,不免有诸多猜测,到底无人说话。那屠统领笑言道:“此乃鸡血,以血代墨,更能晓之以礼,动之以情。请杨娘子快快书成——”便听剑器声动,黑衣人将剑抽出,明晃晃亮在眼前。
宝应忍着恶心,在脑中斟酌词句,不消一时半刻,二封信都已书就,阴成君亦完成。屠头领信一去,看守便登堂入室,将他们二人监控起来。
这场面,躺下也是闭目养神。宝应尤其惴惴不安,那瓷盂内盛的乃是人血,她一闻便知,傍晚妇人惨叫,送餐时蔓娘不在,她隐有这种猜想。
然最令她忧心者,这帮人活取人血,必定割的颈动脉,直如杀猪宰鸡一般——显是穷凶极恶、泯灭人性者——屠头领定会背信毁诺——一旦谋成其事,她与阴成君绝无幸理。
当初,她不给爹爹送信,一是不愿爹爹涉险,以致后患无穷,二因给阿阴送信,她推测他接信后,有能力会查出绑架她之人。
如今,将近半月光景,这地方一直未被生人造访,自己像是被遗忘了,或者救助者太无能,她该如何安慰自己?罢了,求人不如求已。
正思量着,一声极尖利的鸟哨,突兀地传至耳边,这叫声嘹亮尖刺,频率极快,听在耳中极是难耐。她翻个身,想捂住耳朵,忽然灵光一闪,此鸟名唤婆好鸟,杨子村三面环山,她虽未见鸟形,但这鸣声却听惯的,但也只在春天,才有这种频率婆好鸟叫。那时候,常和田妮一块儿,田妮便常学婆好鸟叫来逗她。莫非是爹爹来了?她一时又惊又喜,却按捺心思,不动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