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西游》流光飘飘

19、魔帝

　　映入眼帘的，是那头龙。
　　那条龙见我醒了，竟把头凑了过来，拱了拱我。
　　我一个激灵，从床上跳起来，却看见下面站了一地人。
　　都是些我认识的人。
　　吸血亲王萨莫，依如兰公主，六耳，紫依……
　　“这是哪里？”我问。
　　他们却不说话，只是站着，恭恭敬敬的站着。
　　他们齐声说：“恭迎主上回宫！”
　　我的耳朵似乎有些不好使，是以再问了一遍：“你们说什么？”
　　六耳道：“难道主上不记得此处了吗？您再仔细看看？”
　　我环顾四周，黑曜石和白玉铸成的宫殿里，隐隐的点着一些灯，仿佛暗夜中的幽灵。冰冷空旷的石阶，一直延伸到宇宙的尽头，看不见未来。
　　我茫然的摇摇头，记忆力从来没有这个地方。
　　他们为什么会全部聚集在此，为什么会叫我主上，又为什么个个看起来对我恭敬有加的样子？
　　忽然，一个念头如长空划破闪电般照亮到我心底。
　　难道，难道说，我就是，我就是传说中的——魔帝？

　　我被自己忽然闪出的这个念头吓了一大跳，而依如兰却说道：“主上终于想起来了吗？这里就是您的宫殿啊！我们是您的奴仆，而您，就是沉寂了1800年的伟大的魔帝！”
　　我被她说出来的话惊吓得一屁股坐回床上，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是魔帝？她一定是弄错了，他们一定是弄错了！
　　我是小水，一个普普通通，平凡的女孩子，如何成了那个双手沾满血腥，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他们一定是弄错了！

　　过了好久好久，我才镇定下来，竭力用最正常语气说道：“你们，你们肯定是弄错了！我不是什么魔帝！”
　　紫依却笑道：“主上再不要跟我等兜圈子了，若您不是，为什么萨莫护法的血池造不好，为什么依如兰迷惑不了您，为什么六耳的法术对您没有任何作用？最重要的是，若您不是魔帝，您的血怎么能解开六耳的魔咒？”
　　我盯着他们，他们逐一点头，六耳道：“原本我听了依如兰的话，还不太相信，不过亲自看过，就确认无疑了。我的魔咒，天下只有两个人能能破，一个是我自己，另一个就是魔帝！若我等做的有什么不好之处，主上尽管责罚！可我等在此苦等多年，就是为了等主上再次回来……”

　　我打断六耳的话：“我真不是，你们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他们却不答话，竟突然在我面前跪下叩头。
　　我坐在床上目瞪口呆，怎么只是睡了一觉，醒来竟成了这种局面？
　　还是紫依最先说话：“属下这些年来，一直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还请主上看在我等多年来为主上办事，不遗余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把您临走前下我等身上的魔咒解开，属下感激不尽！”
　　我想我没有听清楚，也许多半是没有听明白，所以我说：“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却没想到，只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话，就引得紫依浑身瑟瑟发抖，不敢再说第二遍。
　　他们当知以为我是魔帝？而魔帝，以前又是用什么样的手段，把这些人控制的如此惧怕自己？
　　还是六耳开口道：“主上请不要责罚紫依，她也是担心，魔咒的期限快到了，怕万一发作起来，耽搁了主上的大事。主上不在这些年，她一直都忠心耿耿，兢兢业业，不敢有半点疏忽，还请主上饶恕她这次冒失……”
　　我见得六耳如此，心中忽然难过起来。魔帝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竟然连一句极为平常的问话，都让手下的人心惊胆战。
　　那个脸上洋溢着光彩，对唐僧说要普度众生的猴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被水流打磨的异常光滑的石头，虽然圆滑，却失了光彩。
　　“六耳，”我柔声道，“你不必如此，我真的不是魔帝，更不知道什么魔咒，也许，你们真的认错人了！”
　　六耳抬头开着我，有那么一瞬间，眼里闪过愤怒，跟着化成了无奈，最后迅速的隐去。
　　“紫依，主上的决定，自然有他的道理，以后，这种话，不要再提了！”六耳朝紫依喝道。
　　“是！”紫依答道。
　　依如兰的脸上，却隐隐带了点兴奋，道：“现在主上回来了，再也没有人可以欺负我们了！主上，你下一步准备怎么行动？”
　　依如兰依然美丽，我看着她，想起来六耳曾经说过，她是在被父亲非礼的时候被魔帝救了的。
　　若这个世界上，真有一个人喜欢魔帝的话，那大概就是依如兰吧。
　　她的眼中没有惧怕，没有愤怒，有的，只是看见旧主的兴奋和欢喜。
　　我忽然觉得有些疲倦，我只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小丫头，却莫名其妙的成了他们口中的魔帝，还要面对这些看似忠诚，其实心怀鬼胎的下属。悟空呢？悟空在哪里？
　　我挥挥手，道：“我累了，你们先下去吧！”
　　他们朝我行了个礼后，就走了出去。
　　看着六耳的背影，我忽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他：“六耳，你别走，我有些事情想问问你！”

　　六耳站在我面前，面庞平静的看不出一丝波澜。
　　“主上找属下有什么事情？”他问。
　　我摇摇头，道：“我叫小水，不是魔帝，你还是叫我小水好了！”
　　六耳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我忽然问道：“你是不是很恨我？”
　　他平静的摇摇头。
　　“那你很恨魔帝？”
　　“属下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请主上放心。更何况，我的身上，有主上种下的通心咒，我想什么，主上自然清清楚楚。”他说的很慢，一字一句的，缓缓的，如同一条安静的流淌的河，可我却始终觉得，那条河下面，并不像它看起来那么平静。
　　“我叫小水，不是什么魔帝！”我的情绪，倒是波动的厉害。
　　“是，小水”他说：“随你喜欢！”

　　“带我去找孙悟空，好不好？”我问他。
　　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然后道：“小水的安排，我自当遵从。”

　　我骑在那条巨龙上，风从我耳边疾驰而过，白云迅速的向后退去，地下，是无边的绿色和金黄的油菜花。有时候，还会有一片片的粉红色的桃花林跳进眼帘。离开了幽暗冰冷的魔宫，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见到他，我该说些什么？是对他笑，还是责问他为什么没去找我？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的跟着他继续西行？
　　想着想着，我自己便笑了起来，可以看见他了，终于可以再次看见他了，虽然隔了一年的时间。可以后，会有更多的一年一年来补偿这一年。
　　终于，在经过了一条条的河流和一座座的山峰后，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矫健，魁梧，金色的头发柔软的披在他的肩上，反射出阵阵光晕。
　　可为什么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呢？
　　顾不得想这么多，我还没等龙停稳，就跳了下来，在他背后招手大喊道：
　　“悟空~！悟空~！”

　　他转过头，金色的眼眸里，有种光在流动，可只一瞬，又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湖。
　　我跑到他面前，笑道：“悟空！一年没见，你可曾想我？”
　　若他说想，我便给他一个拥抱，若他说不想，我也要给他一个拥抱，告诉他，我很想念他。
　　可他，只是冷冷的看着我，变了个人一般。
　　他开口，冰冷的语气，把我的兴奋，激动和欣喜，全部冻结。
　　“既然走了，干什么还回来？”

　　我忽然说不出话来，是啊，他的眼睛锐利明澈，可以看透一切，既然六耳都看出我是魔帝，没理由他看不出，可为什么他以前不是这样？以前，他只是温柔的朝我笑，现在，他却冷冷的看着我，用冻结一切的眼神看着我！
　　可是我不是魔帝啊，他难道都不容我争辩，不容我解释，就这么认定了我是那个人吗？

　　他的目光透过我，射向我身后正在悠闲的吃着树叶的龙。
　　我记得他说过，这条龙，是魔帝的坐骑，我骑着它来的……

　　事先准备好的话都折回了肚子里，我讷讷的笑道：“你知道吗？他们都说我就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帝，真是件可笑的事情……”
　　“是吗？”他说。
　　尽管现在是晴天，可他的眼睛，还是阴云密布。
　　“我怎么觉得一点都不可笑？”他的声音，有些落寞，有些难过。
　　我也觉得这个笑话讲的一点都不好。
　　“如果我说，我不是，你信不信？”我问。
　　他收了笑容，转过身去，不再看我。

　　“为什么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呢？秃头和猪八戒，还有沙僧呢？对了小芙……”我岔开话题。
　　“你不要再跟着我们了！”他说。
　　“什么？你说什么？”我急急的问道。
　　不跟着他，我跟着谁？

　　他突然回过头来，竟变成了一张凶神恶煞的脸，面目狰狞，獠牙毕露。
　　“滚~！别让老孙再看见你！”
　　“为……为什么？”
　　他不再答话，手中一闪，多了根金灿灿的棒子。
　　“你若再不走，别怪我不客气！”
　　我看着那闪着金光的棒子，楞住了。

　　我再也想不到，见面，竟是如此。
　　之前离开他的时候，并未觉得有多么悲伤，多么难过，而此时，看着金箍棒闪出的寒光，竟没骨气的滴下泪来。
　　第一次，他用棒子对着我，第一次，他对着我，身上散发出杀气。
　　心中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裂开，跌落成锋利的碎片，然后划破心底，留下一道道的血痕。

　　“我……你……我能去哪里？”我问他。
　　在这个世界上，又有什么地方我可以去？

　　“哪里来，哪里去!”他说的干脆无比，斩钉截铁。
　　我是从1500年后来的，若要回去，还要等1500年。
　　1500年漫长的岁月，我如何回去？

　　我看着他，恰巧遇上他的目光。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忽然问。
　　他别过头，道：“刚刚！”
　　“你说谎！”我站到他眼前，他看向左，我便站到左，看向右，我便站到右。
　　最后，他叹了口气：“小水，你这又是何苦呢？”
　　我也盯着他，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一觉醒来，人人都说我是魔帝，现在，就连你也这么说，如果我说，我不是，是他们弄错了，你信不信？”

　　“别再自欺欺人了！若你不是，断然解不开六耳的魔咒的！”
　　“果真么？”我问他。
　　他背对着我，点点头。
　　“你其实很早就知道了吧？不然为什么你上次死也不肯把我交给六耳他们？”
　　他没有说话。
　　“若你真的想杀我，为什么之前不动手？你其实很早就知道我是魔帝了吧？可笑的是，你们每个人，都认准了我是魔帝，为什么到现在，我自己却还不知道？”
　　他的肩，微微抖了抖，“小水，别逼我！”
　　我在他身后喊道：“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
　　他停了停，叹道：“你以后会知道的！”

　　以后会知道的，以后会知道的。我站在原地，反复着他说的这句话。
　　我真的是吗？

　　若我真的是魔帝，他是不是以后都不再理我，是不是以后一见到我，就会对我痛下杀手？
　　“你真的会杀了我么？”我问他。
　　过了好久好久，他才缓缓吐出一个字：“是！”

　　我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挤出一个笑容，笑道：“我不信~！你不会杀我的！”
　　他冷笑了一下，直逼我的脸。
　　“为什么我不会？难道你以为，我救过你，所以才不会杀你吗？”
　　“我……”
　　我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他打断。
　　“以前救你，因为不知道你是魔帝，现在，既然知道了，就绝对不会对你留情！这次放你走，是因为你曾经救过我，下次，下次若我再见到你，便什么话都不会说，直接杀了你！”
　　我呆呆的看着他，他背对着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阳光洒遍树林的每一个角落，却独独忘记了我这一片。
　　我不相信，不相信他会杀我。
　　死也不相信！

　　雨已经下了一个星期了，开始还是断断续续，现在竟如瓢泼起来。
　　我在房里，静静的听着滴滴哒哒的声音，天空一直是这么阴霾，到底要到何时，才能放晴呢？
　　六耳站在一边，静静的，什么话都没有说。
　　有时候会看着六耳出神，有一些瞬间，他会和悟空非常像，可大多数时候，他是沉默的。
　　若我问话时，他便会非常圆滑的绕开一些事情，提起另一些事情。
　　那天上午的阳光，是那样明媚，那样温暖，可怎么，都照不到我，我始终，都被丢弃在阴影中，只觉得冷。
　　那天，孙悟空驾云走了，我说，我死也不信，你会杀我。
　　他没有说话，只是打瘸了我的坐骑，然后驾云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森林里面。
　　我就那样留在那里，直到六耳找来。
　　六耳找到我的时候，我正无声的流着泪。
　　然后我就带着六耳，随意乱走，到了一座城。
　　城建的华丽而坚固，可自从我进城那天，便开始下起了绵绵细雨，直到现在。
　　我坐在窗前，随意把玩着窗台上的一钵花。
　　六耳立在我身后，低垂着眼睛。
　　我不在乎他的眼睛里是否透露出什么讯息，我也不关心。
　　我只是随意的把玩着花，听着噼噼啪啪的雨滴打到屋顶的声音，信口问道：“你上次说，我若要成为魔帝，还需要一样东西？”
　　六耳点点头。
　　“是什么？”我问。
　　并非我关心，是我实在要找个人说话，不然我会发疯。
　　而六耳，只肯说关于魔帝的事情。
　　“时间！”他说。
　　我忽然笑了起来，觉得这个事情可笑而滑稽。
　　时间可以改变一切，又什么都不能改变。
　　时间能把我变成魔帝吗？
　　“若到时候，你们发现我并不是真正的魔帝，会怎么办？”我问。
　　六耳没有回答，我也无心再和他说下去。
　　撑了一把伞，便往门外走。
　　六耳没有跟来。
　　雨很大，风也很大。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用伞竭力的去抵抗风，然后雨便趁着空隙，把握淋的全身湿透。
　　街上的青石板路曲曲折折，浑身湿透的我，却还打着伞，提着裙子，小心的避开积水。
　　这个城有一座高高的塔，不知为何，荒废已久。
　　我站在塔下收了伞，一步步的走在窄窄的楼道中，留下一片水渍。
　　塔顶结了厚厚的蛛丝，有些地方还滴滴哒哒的漏着水。
　　明月楼高休独倚。忘记是谁的诗了，此时虽不是明月，可我却终于忍不住坐在一片灰尘和蛛网中，大哭起来。
　　不知道哭了多久，终于累了。
　　天却终于放晴了，太阳缓缓的爬了出来，我依然坐在阴暗的角落里。
　　水顺着头发往下流，我只觉得冷，又觉得双腿酸软。
　　缓缓的从塔上下来，发现六耳正在门口。
　　我道：“你老跟着我做甚么?难道你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吗？”
　　六耳没有说话。
　　我怨恨起来，“你不要再跟着我了！很烦！”
　　六耳道：“我可不想魔帝重生前，他的真身就死了！更不想，白白等上上千年！”
　　魔帝，又是魔帝！
　　魔帝是谁？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和我根本没有任何关系，为什么我要背负这个莫名其妙的名分，做不得自己想做的，连自己想见的人，都不能见？
　　我吼道：“你走！我不想再看见你！我不想再看见你们几个护法中的任何一个人！我命令你们，滚远点~！”
　　六耳的嘴角划过一丝不经意的笑，他垂了头，道：“是，属下这就离开。”

　　我便一个人跌跌撞撞的走在街上，周围的人好奇的看着我在太阳底下撑着闪，穿着湿透的溅满泥点的衣服。
　　“姑娘，你这样容易着凉的！”一个声音在后面响起。
　　我懒得理会，继续自己走自己的路。
　　可他却拦在了我的面前，道：“姑娘，你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我抬起眼，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空空~！”我叫了起来，然后便要扑入他的怀中。
　　可只扑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他不是悟空，他没有那双金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姑娘，你是否认错人了？”他笑道，举止温文尔雅。
　　我黯然下来，说：“对不起，你长的有些像我一个朋友……”

　　虽然我没曾留心，却还是看到他的脸上，有着熟悉的笑容。
　　我板起了面孔，道：“六耳，我说的话难道你没有听懂吗？我要你走，走的远远的，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六耳道：“我实在是不放心……”
　　他还没有说完，我便用冷冷的哼声打断了他的话。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不想看见你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若你胆敢违抗，我将来成了魔帝，便让你们一个个都生不如死！”

　　六耳没说话，终于叹了口气，驾云走了。
　　他用隐身法驾云走了，可我还是看见一个半透明的影子，在天空盘旋了一阵后，朝西方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