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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面成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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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面成奢
我六岁以前叫楚汐妍,六岁以后,母亲含泪将我改名为楚希延。取希望延长生命之意,对一个六岁的孩子。当时的我还不理解怎么一觉睡醒后,会在白茫茫的病房里。也不懂妈妈为什么又哭又笑地那么难看,更不懂套着白大褂的医生为什么用特别严肃的声音告诉我明明已经在哭的妈妈,“先天性风湿性心瓣膜”。他说得极慢,几乎一字一顿。当时的我不明白这几个平常的字为什么会有那么可怕的威力,连切菜时不小心切到手指头都不哭的爸爸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流泪。我只记得自己费力地从他宽阔温暖的怀里站起来,摸上他的脸为他擦泪。那个凶凶的名叫主治的医生依旧在板着脸说着我听不懂的话,爸爸和妈妈一边哭一边点头,就像被老师批评的小孩。
从那以后,改变的不仅是名字,我的生活也与以前有了很多的不一样。不准跑跑跳跳,不准爬树登高,不准吃太多零食,不准饿肚子,不准晚睡,不准晚起,甚至不准太努力,不准太好强,就连哭和笑也会被忧心的制止。“不准”,这个冷冰冰的词,从此强势的插入我的生活,将我和别的孩子们残忍的泾渭分明的分割开来。我又一次因胸口绞痛晕倒,醒来又看到白得刺目的病房,终于相信,我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我于是在父母忧心忡忡的苦笑下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活着,怎么样能让自己与生俱来就畸形的心多跳动一刻。每次出门,我就像装在套子里的人,必须把种种可能发生的意外考虑在内,贴身的,是一大堆救命药。可是,真的能救命么?我不知道。
大概是命运一开始就跟我开了太过突兀的玩笑,是以此后还是顶照顾我的。至少我顺利的活了过来,参加了高考,找到了工作,除了高额的医药费,以及自小相伴到大的各种“不准”,几乎与常人无异。甚至断断续续的也收到过从男孩,到男生,到男人的告白。可惜所有的爱慕,都在一纸病历前嘎然而止。
不过也有人不一样。只是当那个信誓旦旦要护我一辈子的男人亲昵地搂着妖娆的女子隔着咖啡馆琥珀色的玻璃窗从我眼前轻快的路过,那张神采飞扬的脸在与我视线相投的一霎那褪尽了血色。他猛地推开身边的女子,不顾礼仪急匆匆的闯进我跟前,“你……我……我没想到你……”“没想到一个不能喝咖啡的我会出现在咖啡馆?”我替他把断断续续的话说完,真是可笑,居然到了此刻,我还是能从他焦急的表情中猜到他要说的话?是我太了解这个男人,还是他的演技太拙劣?“嗯嗯。”他一边扶眼镜一边点头,呆憨的模样像极了初见之时,所以我微微的笑了,一如初见。大概是这笑容感染了他,他竟也跟着傻笑起来,说出来的话却无耻至极,“小希。你听我解释,这不过逢场作戏,我是爱你的。只是我是男人,我有需求,所以为了不让你难过,我才故意瞒着你的。”他的眼里透着焦灼与不安,嘴角却隐隐翘起,像是笃定了每次分歧,我都会在他近乎哀求的挽留下回心转意一般。然而这一次,我却莫名的分起心来,看着他愈来愈苍白的脸微微疑惑,我们之间,到底哪一个更像病人?然后我告诉他,一个上进的青年人与老板千金的爱情故事只能出现在电视里,而我的父母,并不只有我一个女儿。最后,我看着他的脸一点点灰败下来,看着他从此离开了我的视线。
心里竟然没有一丝不舍,甚至隐隐的轻松。至少以后不会再因着对父母的歉意而答应他们为我操心寻来的伴侣。也许对他们而言,真心与否倒是其次,只要那人能够陪着我就好,合适就好。又或许是我这颗心太过残破,以至于我无法去全部投入一段感情,去真正爱上一个人,更不会去相信未来。
恢复了自由身后,父母不再软磨硬泡想方设法的让我去接触那些所谓合适的人选。我拥有了更多的私人空间。一次意外的同名,让我无意间看了一本百合书。里面真挚内敛的情感打动了我,或许世间真正纯粹的爱,来自于同性之间。我看了一本又一本的小说,对女子之前的情感也愈发好奇。终于有一天,我加入了一个百合交友群。不为交友,只为近距离的体验观摩一下真挚柔软的百合之恋。由于群规较严格,我进群时就按照群里的格式,注明了非单身状态,这样既躲去了一些善意的搭讪,又能更自然的融入其中。或许是女子间的感情更为不易的缘故,我在自我介绍时谎称与伴侣同处了八年的经历,竟意外得引来群友们的敬意与羡慕。
阴错阳差中,我莫名成了群里的知心姐姐,群友们遇到感情问题就会向我这位“情比金坚,风雨同舟”的过来人请教。说也奇怪,一向寡情的我居然对这个角色扮演产生了兴趣。从她们的失意落寞,脆弱哭泣中,我至少看到了艰难却又无比真实的爱情。群里的人进进出出,我只和几个聊得来的管理比较亲近。不过有一个叫言荒的人,倒是默默在群里待了很久。大概与我一般,比起类似于豪赌一般的爆出相片喜好来交友,更乐意隐在一角默默的围观,感受属于别人的喜怒哀乐,这便也够她时常写出一些有意思的小短篇了。那时候,我并不知自己终有一日,也会像群中朋友一般,不自觉的投入一场恋情。
那是在一个平凡的夜里,我捧着一本好不容易买到的某江百合纸质书细细翻阅,却被莫名的铃声惊扰了。□□通话?我不禁皱眉,且不说这个点已经到了扰人清梦的时候,单指在群里,我也从来不参与语音,是谁如此突兀的打来?我刚要挂断,却看到陌生的名字——言荒?那个几乎从不参与任何话题,却默默围观的言荒,居然会大半夜的找上自己?也许是那一分犹豫与好奇,我接通了那个电话。
一个低低的女声在耳边轻轻的诉说,伴有隐忍的哽咽。这人,怕是醉了吧。一上来不是说自己有多痛有多苦,可是絮絮叨叨地问那人对你好不好?知不知道你花粉过敏?知不道你生理期脚板特别凉,要暖好了才能入睡?知不知道你每次感冒,都要任性地吃一瓶地道的草莓酱才会好?知不知你吃饭不准时会胃疼?……我听到过各种各样失恋者的倾诉,无非我如何如何的付出,对方却如何如何的残忍。可这位已经醉倒的单恋者,居然心心念念口口声声仍然在为那人担心。甚至连哭泣都不敢,大抵如她所言,是躲在被窝里压抑地宣泄那再也无法传达的牵挂了。那晚很奇妙,我居然没有一丝厌烦,静静地听着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故事里的人,好傻,好蠢,一个人演着自己的独角戏。我那颗早就被病魔摧残得残缺不堪的心,却在那低低的声音里渐渐柔软,仿佛有温暖的泪一滴滴渗了进去。
那天以后,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言荒突然变了言欢,在群里的活跃度越来越高,就连共享的文章也越来越有意思,她还将群友口中的故事写成了一部部,都是喜结。她在为那些注定走不到一起的人圆梦。可她自己的呢?
言荒后来成了管理,与我的交流也日益增多。我竟惊奇的发现,她和我原来有那么多相同的喜好。我们开始读同一篇文,听同一部广播剧,看同一部电影……然后发表不同的看法。不知不觉间,只要她发言的时候就有我,只要我评论的时候她也必然参与。看着只我们二人刷屏无人可以插嘴的场景,心头总会莫名的愉悦。直到有一天,不知是谁起的头,一句“在一起”揭穿了我们无法在一起的事实。言荒每次总是第一时间跳出来否定,言之凿凿,也不知是让我放心,还是人自己死心。
我于是将自己的病在群里传开了。她果然和别的人没什么不同,明显没那么热乎了。真是个软弱的人啊。可人心真是奇怪的东西,明明在心里下了定论,却还是会隐隐约约的期盼着她的每一次出现。这和当时那个男人离开的感觉,一点也不一样。我以为自己的心只会绞痛,没想到竟会因一个同样软弱的女子,微微钝痛。
毕竟她还是太傻。尽管每一次她都否认了我们的关系,可她依然一如既往的将我感兴趣的小说,电影,广播剧毫无保留地共享出来,只是话题往往仅限于同好的作品,连同一个城市的天气都不敢提及。真是软弱,可为什么群里的人向她表白,又为什么要第一时间婉拒呢?真傻。我突然见不得她的傻,鬼使神差地激她写文,逼她写出心底的故事。她听到我要为她校文,竟一口答应下来了。于是,便有了一篇文,主角只用三言两语地勾画,我就仿佛看到了她的样子,傻乎乎地令人心疼,偏偏有时候又温柔得强大。至于她另一位女主,很美,第一次出场穿着我最喜欢的那条裙子,跟我□□头像上的几乎一模一样。我没有问她笔下的另一个人是谁,也不需要问,只默默地替她修改错字,替她把不敢说出的话更直白的写出来。那是她的小说,也仿佛是我的。她的文写得很细,很慢,似乎将生活定格为一个个细微的画面,如幻灯片般在笔下缓缓展示。我仿佛看到了我们,在她创造的温暖细腻的世界中,慢慢靠近彼此,相知,相爱,相守。我甚至希望这部小说永远不会完结,一直写下去,让她笔下的那两名女子一直好下去。
可是许久未曾作弄我的命运却突然出手了。我的心脏恶化了,即使在家调养,也无法保障它跳动的频次。医生问我,是否接受手术,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十。如果手术成功,或许可以多活几年,如果采用保守医疗,估摸会继续衰竭下去。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从母亲颤抖的手中夺下了笔,在命运的填空题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我想活下去,我想看那文的结局,我想和言荒来一场邂逅,我想在这个属于我们的城市留下一个属于我们的故事。
但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她知道。不然她那样的傻子,又该偷偷担心了。同样也不能给她太大的希望,毕竟胜算并不在我的手中,我辜负不起她的期待。所以我骗了她。我谎称和伴侣去旅游,一边侧面反应我的病情,一边秀足恩爱令她不必白等。若是手术成功了,我自然会去寻她。她那么笨蛋,一定躲不掉的。她果然是个大号的笨蛋,傻到我都要怀疑她其实才是脑子有病的病人,居然傻乎乎的给我发了一个灿烂的笑脸,“这是第N次蜜月旅行吗?真是只羡鸳鸯不羡仙啊。”本就残败的心有浓重的苦意蔓延,我明知道她是装的,却还是忍不住生气,“可是你的文,我就不方便修改了。”其实,这句话本就不该发,可我还是被她无辜的笑脸激出了恶意。她却也不恼,一如既往的温柔体贴,“不过可要多拍一点照片回来哦。”“我是说风景照。”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的流了下来。她果然是个笨蛋啊,这种时候,不该独自一人生闷气么?居然还顾着担心我,不知道自己是会难受的么?那次,我没有回复她。只在屏幕前泪如雨下,怎么办,这个傻子太傻了,我却偏偏好喜欢。我一边哭得畅快淋漓,一边小心翼翼的捂着心口,求求你,一定要活下来。出发去B市的医院前,我让姐姐代我随意发了许多风景照。唯有□□头像亲手换了,回首浅笑,只因有她。
那一刻,我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听到了多年衰败的心高声呼唤:言荒,等我。
也许是我第一次祈愿,上天终于成全了我。手术很成功。
我终于可以去见她了。我摸着胸口狰狞的伤疤,感受着稳定的心跳,第一次踏踏实实的舒了一口气,活着,真好。可我打开手机,那熟悉的头像却已经换成了我所陌生的空白,言荒的小说发表了,还入了V,反响似乎还不错。我突然多了一丝犹豫,我不再是她唯一的读者,剧情的走向也完全与我无关了。或许,是个悲剧也说不定。我该怎么告诉她,我回来了,一个人。她会怎么想我?一段建立在谎言上的缘分?她会原谅我?原谅一个运气好大概还能活十年的病秧子?明明她不是那样的人,可我不知道这颗刚刚重获新生的心为什么会那么的忐忑不安,患得患失竟然是这样的感觉。
可是,我连这么可怕的手术都扛下来了,又有什么理由放弃呢?我找来了和言荒关系不错的群主,邀请她和夫人一起到G市旅游,费用我包,只不过要在这个城市逗留一天。我不信,言荒可以无动于衷。群主自然是乐意的,还向我提出好多鬼点子。什么假意拒绝,最后突然出现让她惊喜。什么欲拒还迎,逼她那个闷葫芦自己先表白。什么假装不舒服,让她送回家之类的。“真是乱七八糟。”我在电话里轻责,嘴角却不受控制的翘了起来。
她果然上钩了。不对,她比我想象中要主动得多。听到群主她们要路过N市的消息后,竟主动联系了我。
“悦心,在线求助啊。身为死宅和路痴,实在不知道如何接待千里来的贵客。万一她们两口子合着调戏我怎么办?能不能路见不平挺身而出?”
傻子,你想得美,你只能给我一个人调戏!“我若挺身而出英雄救美,你该如何答谢呢?”
“自然是以身相许——如果颜值过关的话,反之,只能做牛做马咯。”
小混蛋居然敢开我玩笑!你知不知道,仅仅以身相许四个字,就让我那重生的小心脏漏跳了一拍,真是混蛋!所以为了教训她,我故意模棱两可的答应她。群主说了对付怂包不能太主动,要逼她自己告白才行。我自然是同意的。她当年给她心仪的女生可是写了洋洋洒洒三千字的情书,尽管她在小说中也补写了9000字的情书,可是还不够。这些都不是我要的。我要的,是她亲口说出的三个字。
见面的日子总算来临,我拒绝了父亲的护送,可不能因为这车让那个本就自卑的孩子多想。我高高兴兴,欢喜雀跃的出了门。大概是我脸上的笑容太过灿烂,与我常年的冷漠气质不太适宜,竟让老天看不顺眼起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到旁人的惊呼,以及巨大的撞击声,金属与皮肉的撞击声。
再次醒来,我又回到了惨白的医院,刺目的光线似乎在讽刺我失败的逃离。我终究是离不开这里了。痛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心脏却在为另一个人疼痛,我见不到她了,我再也见不到她了,我盯着空荡荡的裤腿,绝望的心再也挤不出一滴眼泪。也不知过了多久,出院之前,母亲提出待我身体痊愈了,再为我缝了20针的脸做修复手术。我知道她在安慰我,恢复如初,本身就是一个水月镜花的谎言。摸着狰狞的伤疤,我拒绝了。一个生活无法治理的人,爱惜这点羽毛做什么?女为悦己者容,我的悦己者已经找不到了。悦心终于成了死心。
可有的笨蛋即便被一声不吭的拒绝,也似乎没有死心。我只要随意的轻叩她的窗口,她依然会飞速秒回。不顾正在上班,不顾已是半夜,不顾一早还要早起,还是傻呼呼的迁就我,迎合我,可她不知道,我已经不是我了啊。
那天,她又去相亲了。这样的岁数实在不该再耗着,可她居然把重心又放在了浪漫的邂逅上。这次错认的知性女子,自然也不会是我。真是个傻瓜,这已经是你第七十四次寻人失败了啊。人海茫茫,你要如何寻我?只要我藏着躲着,你又如何寻得到我?我终究是个自私冷血的人,我情愿优雅的活在你梦中,也不能让你推着我走。有泪从左眼流下,润湿了狰狞的伤疤,隐隐作痛。随手关掉了还在跳动的□□,我与你,终一面成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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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楚小姐,有你的快递。”
“楼下有便民箱。”
“贵重物品,麻烦您当面签收。”
第一次遇到那么难缠的快递小哥,难道他不知道这里住着一位丑陋的没腿怪物么。大概是梅雨天气的缘故,我的心情分外恶劣,突然有了吓他一跳的念头。
于是,我打开了门——迎来了一生中最温暖的阳光。
“楚悦心,物品已开封,不许拒收。”那个傻子把鸭舌帽摘了下来,露出一张与梦中如出一辙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