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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 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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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九 回忆
回忆是痛的。
可是若我们装作忘记,又怎能知道存在的意义?
“红菱。”我看着悠闲喝茶的红菱,终于忍不住开口。
红菱慢慢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什么事?”
“你到底了解不了解自己在做些什么事情?”我有些头痛地问他。好性子的人跟他说话,大概也会被惹恼。
红菱笑着坐到我身边,暧昧地趴上我的肩膀:“怎么?用了你那点银子就心疼了?”
我无奈地笑了笑,在那个没有名字的、外表荒废了的院落里,红菱出手阔绰,居然买下了一半以上的“货物”带回“红伶”。现在,那些孩子们正由管事们负责清洗。“我的眼力很不错的,将来这些孩子都会出落地楚楚动人……将来若是你不小心得罪的了皇帝,那就要靠他们养老了……”
“你太……”一时间我不知道该用哪个词来形容红菱,他却自顾自地接口:“不知收敛?”红菱长眉微挑:“宁公子,当初你选了我,就该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呢……是不是有点后悔了呢?说不定会因我身败名裂啊……”红菱站起来走到窗口,我身边突然一空,有了手足无措的空荡感。
“你有过痛苦的回忆吗?”红菱倚在窗口,一半脸隐在黑暗中,“恨不得杀掉自己的过去的那种痛苦?”
“红菱,你累了,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吧。”我没有回答他的话,站起来要走。红菱,我们是彼此不能信任的人,所以,我们不能知道彼此太多的秘密。否则,我们将来要如何撇干净呢?红菱,我知道你内心有伤口,我也有。可是这并不代表着我们需要互相舔舐伤口。最后,谁背叛谁都还不知道呢!
“信宁……”红菱突然扑上来,从我后面抱住我。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以往,他带着讥讽的口气叫我“长孙殿下”或者“宁公子”。他从来都不曾这样,带着恐惧叫我的名字,紧紧地抱着我,似乎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我身边,漾起第一次见他时闻到的香气,更浓郁。
“红菱,你不要忘记我们之前的约定……”说着,我轻轻地拉开红菱的手,推开门,向外走去。我不看或不敢红菱的脸。红菱,你只是迷惑了,你以为你看到了你以前悲惨的生活,所以就可以找个肩膀来依靠。红菱,我们是不一样的人,不能因为寂寞就迷失了。
回到朝阳宫,我翻箱倒柜找出无寂送我的雪貂,捧在手里,突然泪流满面。
无寂,无寂,若是我没有那样恨不得杀死自己的过去,我现在能不能与你一起在江南的细雨中喝一壶茶,听一曲东风破?无寂,无寂,若是我们不曾相遇,我也就不会变成这样始终绝望着的孩子。无寂,无寂,你可知道我有多恐惧,我一步步往上走,却害怕你不会跟上来,反而与我背道。
貂皮披风的口袋里掉出一片柔软的绸缎,上面写着几行娟秀的隶书:“仁而不断,善而不决,世事藏心,唯重情为他人,终不能解。故遗貂衣,以求吾儿自怜。”
这雪貂披风居然是无寂母亲的遗物?
怪不得无涯看到这件披风时,眼里居然有那样妒嫉的光芒,恨不得杀死我的眼神呢!
无寂,无寂……
朝阳宫里一片空寂,让人忍不住恐惧。
··················
翌日,红菱飞鸽传书,说是“红伶”馆有贵客到,出手阔绰。我命人通知了谢北宣,请他一起去“红伶”馆喝酒,他也就应允了。
红菱一脸轻佻的表情,斜着眼看我和谢北宣,似乎昨天那个悲伤的孩子只是我自己一个人的幻觉。
“宁公子,带客人来呢?里边请。”红菱把我们让进了西厢的包房,正好能从洞开的窗户里看见东厢房。我拿出西洋带来了望远镜朝里看,只见里面坐满了人,居上位的果然是陕西巡抚刘一风。只见他左拥右抱,面前堆着一大堆银票,显然今天运气不错。
“谢大人,我有些眼拙,怎么似乎户部侍郎赵先隆和陕西巡抚刘一风在对面的包厢里呢?”谢北宣笑而不语:“今日长孙殿下是来请我喝酒的,怎么又扯到公事上头了呢?”
“也对。我们喝酒。”我也干笑了几声,掩饰尴尬。谢北宣,你深藏不露,不好喜功。可是这次,你总要做些成绩吧?这样才不负了你新科状元的名号。洛无涯、周怀忧盛名之下的你,是不是喘不过气来了?现在,我来帮帮你,只是今后,你也不要忘了谁才是能帮你的人呢!
“谢大人祖籍山西康城,不知大人是否认识名满天下的书法、篆刻大师西林居士谢君离?”既然谢北宣不愿意涉及公务,那么,我就陪你闲扯一些吧!反正我也多的是时间。
“殿下缪赞,谢君离正是家兄。”谢北宣谦虚地笑道。
“哦?”我做出一脸惊讶的表情,“原来就是谢大人的兄长啊!朝阳宫里收着居士不少墨宝,着实喜欢那些飘逸的书法。不知道居士是否来京城了?谢大人可一定要引荐啊!”
“家兄目前还在康城,他一向参禅求道,远离世俗。不过,若是他来京城,必当登门造访长孙殿下,以谢知遇之恩。”谢北宣言语间诚惶诚恐,这个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这么一幅小心翼翼的样子呢!也不知道他自己会不会觉着很无趣呢?
“对了,谢大人,近日进京的陕西灾民增多,不知道李光冉的贪污一案,可有进展?”借着酒兴,我随口问道。
谢北宣深深看了我一眼,随即笑道:“此案大理寺正在严加彻查。只是双方都拿不出什么确凿的证据来证明有罪或是清白。”
“啊,又是个拖时间的案子呢。”我叹口气,“太祖时候,吴维臣的贪污案查了整整三年。太祖震怒,最后连经办案件的大臣也一起定了罪……不过这次由谢大人出马,应该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吧?”
“臣惶恐。”谢北宣一揖到底,“但身为人臣,拿国家俸禄,必定会秉公办理,全力彻查此事,上为朝廷分忧,下为百姓解难。”
“哈哈哈……”我大笑,“大人能这么想,的确是皇上的福气呢……喝酒,喝酒……”
谢北宣滴水不漏,可是他也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这个案子,一定要在皇爷爷回京之前办妥呢!不然,七叔和你谢北宣的威名,要怎么树立呢?
“两位大人好兴致呢!”红菱推开门,朝我们媚笑,身后跟着捧了酒菜的婢女,“这是本店奉送的小菜,还请两位赏脸。”
“夜老板客气了。”谢北宣笑道,“若是夜老板不嫌弃,能不能向我们仔细介绍一下这些小菜呢?”
红菱款款走来,双手撑住红木桌子,探身靠近谢北宣:“大人吩咐,红菱怎敢不遵?”
红菱慢慢道来,每个菜都仔仔细细的,他说礼部的王侍郎喜欢那个水晶蒸饺,说户部的赵侍郎几次都点了那个翡翠鸭,他也说道陕西巡抚刘大人出手阔绰,在包厢里赌钱都是一住百两以上……
谢北宣听得也仔细。只有我,看着他们,神思却走远了。
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父亲带着我出宫游逛。在一家赌馆前面,他略带严肃地对我说:“信宁,这世上有很多东西是不能沾的,沾了一点就再也甩不掉了……”
例如赌,例如权势,例如欲望,例如仇恨,例如爱……
我也甩不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