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母毒素》温红盏

15、献祭 你想管吗？

　　洛风心里对袁礼此人早有怀疑，他出现的时机太过合适，简直像是一个为洛云绯安排的完美陷阱。

　　一开始洛风盯上袁礼，只是想要让自己的怀疑有个结果。

　　那道形状特别的划痕并没有很大的证明效力，毕竟他是私下送给洛云绯防身用的，除他们两人之外没有旁人知晓这件事，更何况那把匕首已不知所踪。

　　现在得到了洛云绯的亲口证实，着手实施先前早就制定下的计划时便再无犹豫。

　　洛风先是打着洛启明的名义出面施压，透露出洛氏已经知道袁氏所图是紫金矿，并且声称有确凿证据证明袁氏想要谋害洛氏大小姐。

　　洛风在袁氏喝着最金贵的茶叶，欣赏了下这个老狐狸炉火纯青的装傻本领，最后留下了最后一句话飘然离开。

　　他说：若袁氏三日内不给个明确说法，洛氏将不再顾及两家的情分，而是面见陛下并呈上所有证据，以求一个公正结果。

　　袁氏家主当时并没有立刻表态，送客后抹了把脑门上的汗珠，将这件事从头到尾进行紧急复盘。

　　然后发现了两个致命的问题：首先是某袁氏族人叛逃，穷困潦倒时投靠了洛氏，说不定吐露了一些不该说出口的密辛；紧接着第二个糟糕的消息传来——洛云绯的终端里面有最新技术的定位，技术人员刚刚把它从终端里的芯片上拆下来销毁。

　　另一种程度上说明洛氏其实很久就已经知道洛云绯落水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袁氏家主来回踱步，心想这可有点棘手。

　　洛风第二次登门拜访的时候，袁氏家主一改之前的滑不溜手，拉着他的手称多亏他之前的提醒才发现族中出了个败类，如果能将此人还来的话，袁氏愿意用另一个人来换。

　　洛风不置可否……直到看到了精神力衰弱，全身血肉模糊的袁礼被拖了上来，袁氏家主很大方地拍了拍他的手臂，说此人他可以随意处置。

　　自此计划达成。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逃跑的袁氏族人，只有一个人菜瘾大的赌鬼。

　　那人驾驶渔船成功将袁礼接回来的一个后得了一笔很大的赏金，觉得今日手气甚好，于是飘飘然地去赌场赌钱，结果最后不但输光了还倒欠了一大笔钱。

　　那家赌坊正是洛风的私产之一。

　　洛风并没有对这个人做什么，只是让他在赌坊中端茶送水一个月视为还债，那人眼见天文数字一样的赌债只需要努力工作一个月就能一笔勾销，激动地直接长住在里面了。

　　赌坊有各种方法杜绝作弊行为，包括利用星网。在那里星网被完全屏蔽，即是拥有终端也没法与外界联络。

　　洛风含笑收下袁礼这个人质，算着一个月即将到期，是时候放那个无辜的袁氏族人回去，也算是给这位家主吃下一颗定心丸。

　　袁礼身上的伤处完全没有得到医治，血迹将整个人都染成了红色。

　　洛风让侍从用止血绷带把所有伤处全贴好了才把人抬走，他像个被白色绷带打满了补丁的木乃伊，被洛风的下属们一路抬出袁氏大门，然后扔进悬浮车的后备箱里。

　　*

　　袁礼从没想过自己会成为家主手里的弃子。

　　他的把柄被家主牢牢控制，他的天资远超出同年龄的族人，退一万步说，他分化成了alpha，即使不是顶级的S级，A级也足以让太多人望尘莫及。

　　没有任何家族不注重alpha的数量，袁礼以为就算自己临时提出了看望父母和恋人的要求，家主也能够容忍下去。

　　这只是人之常情。

　　难道不是吗？

　　没想到下一个被献祭的就是他自己。

　　他被关在地下的一座牢笼里，里面放着常亮的能源石，每一座牢笼都很宽大，里面放满了各种刑具。

　　家主的命令是只要不死，以往家族中一些看他不顺眼的人全都过来踩上两脚。

　　［仗着自己是alpha拼命在家主面前显摆，现在知道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是了吧？！”］

　　［“还会瞪我呢哈哈哈，给你来几鞭子看他还硬不硬气”］

　　［“对了你是不是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沦落到这个地步，整个家族里偏偏就你不知道，多有意思啊”］……

　　额角破了皮，血珠滑落唇畔，很咸的味道，像眼泪。

　　袁礼已经记不得来了多少人，被抽打了多少次，他的双臂被吊在半空，整个人处于严重脱水的状态，连听到的声音都是失真的。

　　门口的两个守卫长时间握着激光枪站在门口，一直等到换班才能离开。

　　看到袁礼垂着头昏过去的模样，开始凑近了小声聊天解闷。

　　其实袁礼只是闭着眼睛，并没有真的昏过去，即使真的晕过去一会儿，之后又会被痛醒。

　　alpha五感敏锐，那些窸窸窣窣聊天的声音断断续续，却极为清楚地飘进了他的耳朵。

　　——族中又出了新的好苗子，S级的alpha啊，真是天大的喜事！

　　——听说家主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难怪这位被关在这里。

　　——嘘，小声点，我跟你讲，上次那位洛氏大小姐落海的事情他没处理干净，还引出了后来的邀请函，听说那时候家主已经非常不满意了，没想到他竟然还敢硬来，非要请家主让他与家人见面。

　　——这可真是找死啊。

　　——可不是么。

　　……

　　袁礼觉得自己是认命了的。

　　自从被接到这座等级森严的袁氏家族之中，他曾想过做一个勤勤恳恳的齿轮，听从家主的一切命令就好。

　　可他又清楚地明白自己的真实想法。

　　明明想要他好好做事有无数种方法，凭什么扣下他的家人和恋人呢？

　　他们满心欢喜地以为沾了他的光一并被接进了宅子里，可最后哪里都不能去，甚至连袁礼的面都见不到。

　　明明在同一座宅子里，偏偏像是天人永隔一般，他又如何不怨恨？

　　只能一边卑躬屈膝、低声下气，一边保持着反咬一口的警戒与野心。

　　袁礼以为自己至少是有用的，因此当邮轮上的视频没来得及销毁时候，当收到那张诡异的邀请函时，他都以为家主会另想办法护住他。

　　他已经尽力了。

　　没想到这些家主虽然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但在找到更好的替代品后就顺势把他割舍掉了。

　　他真的何其可悲。

　　袁礼在架子上被吊了三天滴水未沾，几近虚脱。直到那位洛氏长公子再次应邀前来，他才像一枚鲜血淋漓的被抛出去的筹码。

　　洛风看见过自己手臂那道的伤口的事，袁礼没有同家主讲过，当时他以为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意外，现在才明白原来自己那时就已经露了马脚。

　　密室中狭小的铁门打开，袁礼被一个肌肉虬结的高大侍卫一掌推了进去，踉跄了好几步后跌倒在墙根。

　　黑色栏杆外摆了一张座椅，有个人好整以暇地坐在上面，双腿交叠，松弛悠然。

　　上次他们见面，还是在那场葬礼前的小型宴会上。

　　洛风抬眸看他：“想要杀掉我妹妹的那个人，是你吧。”

　　袁礼双手撑地艰难地转身，终于让背部能倚靠着墙壁，他支起一条腿，表情嘲弄：“你知道了。可那又如何，我不能违背家主的命令，其他人也不能。就算我失败了，总会有人成功。”

　　“对，你失败了。”洛风牵起唇角，“她没死，还活着，只是做哥哥的不能眼睁睁看着妹妹受那么大的委屈却什么都不做。”

　　洛风何尝不知道袁礼只是一步棋，废掉了还有下一步，再下一步。

　　洛云绯幸存后没有立刻联系他，也是怕消息泄漏，怕那些人卷土重来。

　　袁礼仿佛毫不在乎自己的当下的处境：“如果要我的命，拿去就是了。”

　　洛风摇头，语气温柔：“你的命你自己都不在乎，我拿来能做什么？别人的才更贵重一点，比如你父母、恋人……对吧？”

　　袁礼忽然剧烈挣扎起来，一点点往洛风的方向挪动：“别动他们！”

　　洛风嗤笑：“我吗？我可没有。我只是告诉你一声，想动他们的另有其人，而且已经动完了。”

　　袁礼目眦欲裂，嘴唇都在发抖：“谁？他们在哪？！告诉我！！”

　　洛风云淡风轻地瞥他一眼：“那个人啊……你曾为他卖过命，可他不是转手就把你送给我了。地下城买卖人口的事情没人管，也管不住。”

　　“你想管吗？可你自身都难保了。”

　　身后挣扎着往前爬的人终于死死抓住了最前面的栏杆，低下了骄傲的头颅，艰难吐字：“求你，他们是无辜的。”

　　洛风理所当然地点头：“对，他们只是被你牵连罢了，你的家主是什么性格的人，你为他卖命的时候就应该知道。”

　　袁礼哀戚地低下了头，他知道，所以才更绝望。

　　他以为自己之后必死无疑。

　　没想到上回见面后，洛风只是下令把他关在密室中，并没有对他施以极刑。之后的一日三餐没有少过，普通的消炎伤药也没缺过。

　　袁礼身上的伤逐渐好转，心里的担忧却如同层层叠叠的乌云一般压得他喘不过气。

　　虽然仍旧没弄清楚洛风究竟想做什么，但洛风说的那些话无时无刻不萦绕在他的耳边。

　　他最重要的人被家主卖掉了，现在就在地下城。

　　必须把他们救出来。

　　某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洛风的私人密室被破，里面被关押的囚徒不知所踪。

　　洛风仿佛早有预料般掩唇微笑，他命下属即刻发布发布袁礼的特级追捕令，无论捉到或者杀死此人，都有重赏。

　　*

　　袁礼的半身照像雪花般洒满了星网的每一个角落，成了近期点击量最大的热门话题。

　　洛云绯也听说了这件事。她用满是划痕的二手终端给洛风发加密短信：“他怎么可能从密室逃掉。是你放走的？”

　　洛风：“就算不放他也会逃跑的，我只是放出了一个他没法置之不理的消息，同时又给了点小小的便利罢了。”

　　他反问洛云绯：“他想杀你，你不恨吗？”

　　洛云绯沉默许久才回复：“恨，但我更想亲手杀掉。听说他已经成了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我想杀可能还得排队。”

　　洛风迅速发了个地址过来：“不用排队，哥哥可以带你走特殊通道。”

　　洛云绯盯着终端上的地址拧起了眉头，缓缓敲字似是质问：“地下城？你把他卖了？！”

　　洛风差点被逗笑：“怎么会呢～之前他被送到我手上的时候已经受了重伤。”

　　“你想想，连他自己都被袁氏献祭了，他心里最珍贵的那些人，自然也成了别人随手发卖的垃圾。”

　　如果说帝都物资丰饶，那么地下城就是收容残渣的大型垃圾场。

　　混乱、糜烂、无序、黑暗、以暴制暴，胜者为王。

　　地下城不分白天夜晚，因为地上的阳光从来都照不到这里。

　　唯有中心区始终灯火通明。

　　千万花灯将那里装点得亮如白昼，那里是著名的销金窟，也是极致风流的场所，无数人流连忘返沉沦其中直至被自身欲望吞噬。

　　最重要的是那里是允许人口买卖的。

　　销金窟里美人无数，风情万种，除了一小部分是为了维持生计来到这里，绝大部分是因各种原因被卖来的。

　　整座销金窟被一个独眼男人一手把控，真名不得而知，手底下人都喊他傅老板。

　　他残暴嗜血却又爱财如命，任何美人流落到此，除非长了翅膀，否则绝不可能从他的手里逃出生天。

　　前一段时间，傅老板又得到了一个样貌不错的女omega，只是脾气太烈，不吃不喝，还三番五次想要寻死。

　　他亲自出手，软硬兼施，花了大力气才把她收拾服帖，还给她取名苏容。

　　这个名字现已加入名册，新做的名牌也挂在外面的点单区。傅老板自信凭借她清纯婉丽的容貌，今晚的销金窟里将会再多出一棵摇钱树。

　　当晚，苏容甫一出现就成为当晚目光的焦点，想要拿下她的牌子的都非富即贵。傅老板心知自己没看走眼，笑得眼尾都压出了纹路。

　　直到来了一个敢单枪匹马他砸场子的奇怪男人。

　　*

　　袁礼九死一生逃出来后直奔某个人迹罕至的暗巷，却在半途发现各处街边巷角的光屏都在循环着自己头像的通缉令。

　　密室的守卫忽然松懈，他得以趁机逃走。本以为洛风忽然对他没了兴趣，但现在看来他依旧没有放过自己。

　　袁礼用这些年攒的钱偷偷给自己准备了后手，就藏在这条暗巷之中的一个破败停车场。

　　完成生物识别验证后，袁礼坐进悬浮车的驾驶舱内给自己更换伤药，穿上干净衣服，最后摁下座椅正下方的一个开关。

　　车内右手边弹出两个窄窄的匣子。

　　第一个里面放了三四把激光枪，第二个是成套的刀具，他挑选出部分藏好并用绑带固定。

　　袁礼熟悉通往地下城的最快道路，之后立刻启动了悬浮车前往目的地的。

　　从云海翻涌到漆黑天幕，也不过两个小时，他顺利抵达了地下城中心位置。

　　霓虹缤纷，灯影摇晃，掩映着那座兽口一般森然的销金窟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