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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梨花满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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潋世行宫位于城南谷地,行宫内的清龙池取山涧温泉之水,池壁以蓝田玉及青金石交错而雕,池底以汉白玉镶边刻有龙纹的大理石铺就,分为西东男女两用汤池,浴之驱寒防病体滑生香,历来只供皇室享用。
雾气袅袅绕绕,周围鸭卵青纱帐被微风拂动,池中二人身形渐显。
九歌体弱,进了温泉之后便泡的身子发软,壑渊在一旁撩起她的鬓发,只是笑:“你平日里多吃些,这样的弱不禁风,连这个都受不住。”
她腻滑的手臂轻轻别开他的手,转了个面不理他。
壑渊的手指徐徐拨开池水,放在了她的耳后,柔软的耳垂微微泛红透着水泽,他眸光一暗,俯身便吻住了,九歌拖长了嗓音“嗯”了一声便要躲开,壑渊左腿一跨,不由分说便将她锢住了。
九歌极力正色:“你又要做什么?”
壑渊的眉眼里透着笑,也不说话,只是一寸寸缓缓地贴近她附上来,二人周身本是温热池水,此刻被他这样一闹,竟似如坠火海灼人肌理。
她无处可退,他终于笑着开口:“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她勉强定神去看他:“我听说你昨儿才发过一通火,现下好好歇一歇……”
他轻笑一声,吻了她额心便退开去:“便不逗你了。”
九歌心刚放下,他突然又逼近来:“骗你的。”
她来不及细想,已被壑渊合臂抱了起来,她惊得轻呼一声,发热的唇已被吻住,她极力挣脱,面色绯红,将他狠狠瞪了一眼,偏偏他像是有意看自己出丑一般,只是不做任何动作,也绝不打算尽快放手。
他笑着,看她的酡颜愈加像要滴出水来,才缓缓开了口,“你昨儿怎么还想着给我送宵夜过来?”
她抿嘴不说话,只是要挣开去,壑渊唇角一扬,作势又要吻上去,吓得她慌忙道:“说话就说话,你老这样。”
他眼中笑意愈盛:“那你回我方才的话。”
九歌只得道:“我听人说你差点要把伍盛斩了,不知你为何生那样大的气,总归是不好……”
她却不是怕他杀了伍盛,只是因壑渊日里似乎话中有话,怕宫外事情露出马脚,便去想探他口风。
她并非经常热了宵夜送去怀德殿,却竟能让他瞬间火气全无。
想必是那碗酒酿圆子极合他的口味。
他从前便爱吃幽州出产的米酒。
他二人在汤池里泡了些时候,九歌说困,便回去寝殿吃了些小食歇下了,次日凌晨时分,下了场大雨,雨滴敲得窗棂滴答作响,九歌不自觉就醒了过来。
已是四月初夏,潋世行宫的宫奴们未有料到竟会下雨,先前将暖炉都陆陆续续撤了,九歌被雨声吵醒时,冷得连骨头都是酸疼,她拥着被衾蜷缩着抵住牙关寒战,打算往墙角靠过去些再睡去。
却是身后伸来那人修长有力的手,搂住她细软的腰,将她抱紧了些。
“冷么?”
九歌闭目装睡,壑渊见她不言语,便凑近来细密地吻她耳垂,九歌双目睁开,翻身便要躲开他,壑渊将她双手制住,眸中闪过一丝微弱的笑:“大清早的就要不听话?我可有的是法子对付你。”
她依旧不理,他挑起她肩侧的一缕发:“又怎么要恼我?”
她呼吸绵长轻微,殿外雨声淅沥传到耳中竟听得不大真切,壑渊将她身子转过来,温声道:“都说了我昨日是顽笑话……”
“你说的哪一句话我不会去当真?”她即便被他翻身正对着,也不打算去看他,“我上次说把你的玉佩给你也是顽笑话,你怎么也要当真?”
她似有些愤恨,话尾都颤起来:“竟还妒起瑾之,连他在京中都留不得。”
“好了,”壑渊伸手去拭她眼尾的泪,“我不过是说笑罢了,你竟还听往心里去。”
许是现下不在宫里,二人间紧绷的唇枪舌战少了许多,且自那时起,他也极少似这样温言软语地来哄自己了。她心中真情假意,双眉紧蹙着,低声哭起来,像是受了不常有的委屈,连鼻尖都红了。
殿外的雨淅淅沥沥落个不停,间或有几声风吹树叶,哗哗作响。
壑渊年少时并未惹她哭过,饶是那次她手筋生生被他挑断,她遭受这样大的痛楚,一口银牙几欲咬碎,也只是强撑着气狠狠看他,嘴角牢牢地抿起来,连一滴泪都没有过。
此刻她哭声极低,断断续续地抽泣着,壑渊一直将她抱在怀里,见她不听劝,只得叹了气道:“你若是为了他哭成这样,我便将他留在京中……”
“我谁也不为,”九歌的手捂上眉眼,气恼道:“我又算什么,你有你的主张,他也有他的,你们都不必管我,你将他赶到西关也好,放到南疆也罢,都与我无关。”
壑渊蓦地低笑了一声:“看给你急的,”他轻轻抚着她的背,忍着笑意道,“我几时说让瑾之去西关去南疆啦?你闲时就爱瞎想,把我想得太不近人情了些。”
九歌窝在他臂弯里,柔若无骨的身形让壑渊忍不住再抱紧些,他见她渐渐停住哭,便道:“他在西关磨砺惯了,正好在京中待着,享些福。”
“那玉佩呢,”九歌小声,“你要不要把玉佩给那个长孙璎。”
壑渊亲了亲她:“不给。”
九歌的心嘭地跳起来,转瞬又晃晃悠悠沉了下去。
那玉佩是壑渊父亲临终前留下的,只道他将来娶了正妻有了子嗣,再一代代传下去,自进宫起他就一直配于身侧。
直至宗兴十八年冬,壑渊去幽州时,将这玉佩给她系在腰间,他眉宇轩朗,话音极为笃定:“九歌,你等着我,我此去幽州,回来时定能带好消息给你。”
她站在他身前,低头不说话,壑渊笑了笑:“怎么又和我赌气。”
“你不是答应过我,要带我一起去幽州么?”
“这样冷的寒冬腊月,怕冻着你,”壑渊见她神色微恼,忙讨饶道,“连我这次去,都是向母皇再三保证,只说要收拾一些旧物而已,不出三日定能回来。你放心等着我,我一定给你带好消息回来。”
她勉强点头,将怀里的银鞘短刀递了过去。他挑眉道:“这是母皇给你的,你竟要给我?”
她未有理会他的诧异,只是低头催促道:“早去早回。”
她不说话,双手捂住他方才系到自己腰间的玉佩,待到他策马而去,九歌的心不由自主地提起来,如失了魂一般,那玉佩万分灼热,像是下一瞬便会化开了。
即便如此,九歌连安寝时也舍不得将之放在一边,正巧卿鸿帝抽空来菁华殿里瞧她,见她枕畔的手紧紧握着一枚玉佩,只觉眼熟,待从她手里拿过来时,眼前闪过从前的情形,眉心突地跳了一下。
九歌已是睡熟,卿鸿帝便唤来合欢:“这是壑渊给她的?”
合欢道:“九歌殿下送别壑渊殿下时,二人说了一会话,奴婢便退在一边候着,许是那时候给的。”
卿鸿帝的神色在烛火闪映下极难分辨,她将玉佩重新放回到九歌手中,道:“等她明日醒来,交代好她,让她把这玉佩还给壑渊。”
九歌听得有人说话,已是醒过来,察觉到是母皇便有意装睡,此刻却是听见这话,忙忙地睁开眼道:“不行,这已经是我的东西了,我决计不会再还回去。”
卿鸿帝笑了笑,“朕如何生了你这傻丫头,此玉是他将来要给你皇嫂的东西,怎能由你随意拿着。”
“皇嫂?”
她已是知世,闻言怔忡半晌,道:“那我呢?”
卿鸿帝并不知她与壑渊情形,似笑非笑道:“若是帝位传与你皇兄,母皇就为你选驸马;若是帝位传与你,母皇也自会为你择王夫。”
合欢也在旁笑道:“帝姬长大了,急着操心自己了。”
九歌见她二人言笑,面色早已苍白,只知瞪大眼去看她母皇。
卿鸿帝墨黑的衣袍宽且大,将身后燃着的紫金熏香暖炉遮了半边,可她犹觉刺目,索性垂下浓密羽睫不去看了,殿内寂静良久,她听得烛泪落入香灰扑哧的一声响,像滴在她心口上,起初烫得受不住,转瞬又如冰碴子一样寒下去。
“来,索性把玉佩给母皇,我替他管着,”卿鸿帝伸手,“你是小孩子家不懂事,莫非你皇兄也是糊涂了。”
九歌却不松手,死死捏住那方并蒂缠枝莲纹玉佩,连骨节都泛起青白,“他没有糊涂,”九歌避开卿鸿帝的手,“他这次出宫去幽州,正是要问明原委,他的亲生母亲不可能是母皇……他说了,等他回来后,他定能……”
“住口。”卿鸿帝也不恼,话音极淡,宛如在对自己耳语。
九歌将被子往上抬,掩住双目的泪,又听得床前那人仿似叹了气:“若他真去了幽州,知道了他与你并无血缘,只怕回来后,也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一语成谶。
原是三日的行程拖了半月,壑渊回时,已是隆冬。
他快马加鞭冲进宫门,满身的尘土来不及拭净,便闯进了怀德殿。
卿鸿帝正批阅奏章,宫侍拦他不下。
他持着卿鸿帝亲赐的那把龙啸剑,踢开了欲要阻拦的一干人等,冲到卿鸿帝面前。他将剑鞘丢在了书案前头,那声脆响尖利刺耳,如同几千倾珠玉迸溅。
那是冬雪欲来的正午,日头雾蒙蒙隐在云后,天色晦暗阴沉,见不到光。
九歌这半月里一直睡不踏实,此时日头不足,总觉得犯困,却听得合欢跑进来道:“壑渊殿下从幽州回来了。”
她困意全消,却是心头砰砰跳了起来。
合欢上气不接下气:“壑渊殿下脸色十分不好看,他、他拿着剑,像是要找帝上去拼命了!”
九歌忆起那日夜里,卿鸿帝说的那句话。
“只怕回来后……
“也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她脸色刷地白下去,勉力撑住发软的身子要出殿,合欢要为她再添衣袍,九歌却道:“我不怕冷。”
她从小的确是不怕冷的,待出得菁华殿,远远便望见冲天火光,那是怀德殿前的浮锦台。
她平生从未见过如此大的火,一时间心神俱乱,几乎快要站不稳,合欢在后头赶来扶住她,九歌却解下腰间玉佩,颤着手递过去,道:“将这个埋在殿后露台的那株柳叶银桂树下,谁都不许告诉。若是往后他问起来,你便说是我丢了。”
她是高高在上的帝姬,心性如同她母皇一般坚韧,她暗自镇定,却又如何能镇定下来。
天顶灰蒙一片,不知何时竟下起了雪,大片的莹白雪花簌簌落下来,那雪势极大,不一会便积了靴底深浅,九歌终于开始觉得冷起来,怀德殿近在眼前,浮锦台上火柱擎天,她便是冷成冰,也得在化成冰前去见他。
却只来得及见到母皇最后一眼。
母皇望着殿外与侍卫杀作一团的壑渊,只是对自己道:“若日后你自身难保,记住……永安巷……十萼茄……”
母皇竟早已料到。
一片的茫茫火海中,她眼睁睁看着琼殿玉檐被火舌吞噬轰然而塌,母皇将她重重推开,她绝望不堪,胡乱拾起手边的剑便冲向了壑渊。
却如何下得了手?却如何能敌得过他?
那样大的雪,那样大的火,那样彻骨的疼,这漫漫一生不过二十载未到,她却似已经活够了。
倒是合欢的差事办得甚好,那玉佩一直埋于菁华殿后的柳叶银桂下,若不是前日说话无意牵扯到其上,只怕壑渊自己都要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