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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曲意浓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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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年前,曲爹没有遗弃年幼的女儿,十几年后,曲意浓不会抛下病重的父亲。
曲意浓发誓无论如何都要尽力救治爹,即使捉襟见肘,她还是想办法按照大夫开的新药方抓药。
她天没亮就出门,中午回来一趟给爹喂粥喂药,下午继续摆摊,见人就缠着售货,夜间才摸黑归家,接着伺候爹吃晚饭,又是熬药又是清洗衣物和床单被套,杂七杂八忙到半夜。
然后三天两头补屋顶、补窗纸、修院门什么的,曲意浓忙得不可开交,恨不得自己长出三头六臂来干活。
身体的疲惫倒是其次,心中无处宣泄的凄苦才最磨人,说是心力交瘁都不为过。
只过半月,曲意浓双目红肿,眼底乌青一片,身形消瘦少许,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憔悴下来。
大夫又换了另一个药方,药费更贵了,几乎是在烧钱。
曲意浓端着药碗,进门前轻拍面颊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掩去满面的愁绪,挤出一抹微笑。
“爹,该起来喝药了。”
几种名贵药材下腹,曲爹近来恢复了些许神志,闻言睁开双目,通过烛火看清女儿的样子,心中甚是酸楚。
家里目前是个什么情况,他不是不清楚,他不想拖累女儿,可是连自刎的力气都被病魔剥夺了。
“嗬……嗬……”曲爹想叫女儿别管他了,嘴里却只能发出意义不明的气音。
曲意浓一手执勺喂药,一手握毛巾擦漏下来的药汁,轻声哄:“你放心,这药没上次的苦呢。”
最后,一碗药汁只喂进了四分之一。
出了卧房,她仰头逼回眼里的泪意,抱起木箱出门摆摊。
这段时日,外头不是很太平。
日子渐冷,整个海城的人仿佛是嗅到了什么气息,即使是在白天,街上也少有行人。
百姓疯狂囤货,人人脸上挂着一抹忧色。
曲意浓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自然知道这段时日为何如此反常,因为快要打仗了。
卖报的同行给她念过报纸上的新闻,说是海城三巨头剑拔弩张,随时都会打起来。
海城的三巨头分别指程爷、薛爷、赵爷,三家势力瓜分海城所在的江海省,作为省城的海城均是三位爷的发迹地。
三方势力错综复杂,感情好时把酒言欢,一同出兵对外,将周围几个省收入囊中,三家共治。感情不好时便诸如此刻,拔刀相向,什么时候翻脸都不足为奇。
一旦他们撕破脸皮,海城必定会被搅得血雨腥风。
风雨欲来,人人自危。
尽管街上不复往日繁荣,曲意浓仍旧日日出来摆摊,她早出晚归,不停地向行人售卖货物,多赚一点是一点。
局势混乱的时刻,好些人为了一家老小的安危会四处送礼打点,弄些车票和船票去外地避避风头什么的,每当此时,他们这些街头小贩的生意最好做。
有钱人家送礼送古董珍玩,普通人家送礼送烟酒茶。
送礼有送礼的门道,若是想打点有头有脸的人物,就得送像样的礼,例如金条、银票,再加上烟条和好酒做添头。若是想打点不上不下的人物,比如传话员什么的,或是塞点钱,或是塞几包烟。
而资金不太足的人,不愿去趁乱提价的商铺买礼品,他们会选择向出价稍微低一点的小贩购买,然后拿回家自己包成礼品送出去。
当然,这样做有买到假货的风险,不过这种混乱的时刻,去正经商铺破费也有可能会买到假货,所以大家能省则省。
曲意浓的五合烟正是要卖给这样的对象,她向来诚信,从来不卖假货,由此,也积攒了一点回头客。
她趁着生意好就拼命卖货,毕竟等到战事起就不能摆摊了。
同行们亦是如此,有些人出街比她还早,能多卖一些是一些。
奇怪的是,同行都有被人拿东西却收不到钱的经历,唯独曲意浓没有;同行中也有跟她一样大的女孩子,那少女不仅被人套了白食,还常常被人占便宜般地摸一下小手、掐一把脸蛋,也只有她没受过这种委屈。
又过旬日,街上已近空荡,几条大街道都被官爷们清空了。
曲意浓他们不得不往后挪一点,到居民区中摆摊,卖的货就不再拘于烟酒,基本上人们缺什么他们卖什么,每当此时,他们常常能兜售一空。
因着这个原因,他们既是讨厌打仗,又喜欢即将打仗时的备战时期,唯有这段时间,做这种行生的人才能吃饱饭。
曲意浓赚了点小钱,得以支撑家里不便宜的药费。
许是曲爹命大,家财散尽之时,他硬是挺到了新月,当初断言他行将就木的大夫直呼奇迹。
曲意浓喜极而泣,抱着病情好转的曲爹哭了良久,当天带上贡品到之前许愿的庙里去还愿。
那时为了治好爹的病,她一面辛勤劳作,一面烧香拜佛,天上的各路神仙都跪个遍,祈求老天爷别夺走她唯一的亲人。
如今想来,那段饱受煎熬的日子就像一场难以醒来的噩梦。
一切都在变好,唯独尤里不在她身边。
三个月了,尤里离开了整整一个季节,而她白日里忙得连忧思的缝隙都没有,只有夜里给爹喂完药,哄爹歇下了,她才有属于自己的时间。
曲意浓在黑夜中裹紧自己,肆无忌惮的思念那人,眼泪打湿了几条枕巾,整宿难以入眠。
与尤里相遇之前,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牵肠挂肚是这种感觉,原来毫无血缘关系的人真的能令她痛彻心扉。
小时候爬在墙头上看有钱人家请戏班子表演,戏曲里常演情之苦,彼时她是戏外人,跟爹哼道“那对主角怎么自讨苦吃呢,散了就散了呗,世上那么多人,何必执意要跟那人纠缠到底,换个人不就行了”,爹当时只是笑着说她岁小,还不懂。
再回首,她已成戏中人,尝到了情苦的滋味,方明白换不了,真的换不了。
再无人像尤里这样把她当人看,亦无人似尤里那般对她好。即使将来会有,他也无法被旁人取代,尤里是她暗无天日的十年里唯一的一束光。
情结并非换人就能解,曲意浓宁愿自己永远都不会懂得这个道理。
纵然心碎,天未塌,地未覆,日子得照过。
看上她的贵人没有取消纳她的想法,吴冰娘说不来第三次就当真不来,来的是海城另一位能言善道的名媒,他们带来了一车礼品。
邻居们围着罕见的黑色四轮车啧啧称奇,感叹曲家果真攀上高枝了。
曲意浓懒得理会,一律关门送客。
海城局势愈来愈紧张,在最后一天摆摊时,她遇见了一位故人。
“小曲你在这里啊,让我一顿好找呢,”那人笑得见牙不见眼,“是我啊,张彬,尤里的对床,跟你买过几回烟呢。”
曲意浓当然记得他,问好后赶忙道:“张大哥,尤里呢!他还好么?他回来了么?他现在在哪儿?他没有出什么状况吧?!”
张彬面不改色:“你都把我问晕了,这样吧,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曲意浓一愣,怕坏消息不是自己能承受的消息,犹豫答道:“好消息吧。”
张彬却是好坏消息连着说:“你家尤里现在是中尉了,我们昨夜刚回,不过他有伤在身不便来见你,托我来给你带个话,让你安心。”
他还活着!太好了!!
曲意浓心神俱松,狂喜之余追问:“他伤势怎么样?什么时候能好?”
“将养大半个月了,下次检查通过的话就可出院。”
张彬只答了第二个问题,而后语速加快。
“近日海城有变,弟妹好好待在家里,没事就别外出了,谁来敲门都不要理会,这是尤里的意思。”
他很忙,说完这句话便跟她告别,行色匆匆。
曲意浓如释重负,早早就收摊回家,紧急加固家里的大门。
不出两日,海城果然乱了,两天一小闹,三天一大打,枪炮声昼夜不停,殃及的百姓不计其数,惊恐的尖叫声穿墙破壁。
好在战火没有蔓延至贫民窟,曲意浓提前囤好粮食和药材,短期内没有什么问题。
打了十来天,海城又归于宁静。
报纸上说赵家军和程家军达成了某种协议,双方已经停火,市民可以照常出街。
所有人都知道,安全只是暂时的,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小小的海城诡异的容了三只虎,他们谁也服谁,迟早都要斗出个王者。
升斗小民左右不了战争的局势,只能得过且过。
曲意浓打算去老地方进货,明天开始出去摆摊。
走到巷口,只见有一人早早等在歪脖子的老树下了,蓬松的浅金发色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异常耀眼。
曲意浓不敢置信地顿住脚步,视线交汇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一瞬间漏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