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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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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
沈念寻从睡梦中醒来,她掀开毛巾被,发现压在身下的床单上印着暗红色的污渍,她闻了闻,是铁锈味。血已经快干了,她的食指重重的按在血印上,等把手翻过来后,指尖一圈圈的纹路上也沾染上血迹。
初潮这天,她十五岁。
天蒙蒙亮,同屋的女孩还在熟睡,沈念寻起身换下脏衣,出门打来一盆水,用刷子沾洗衣粉一点一点擦拭床单上的血迹,她的一切动作都轻手轻脚,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同屋女孩的年纪与沈念寻相当,但去年已经迎过初潮,沈念寻清楚女孩把卫生巾放在柜子的第几层抽屉里,她趁女孩熟睡时偷偷取走了一片,她自信像拆封的卫生巾用了多少片这类琐碎的事,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任何人会记着。
沈念寻拆开枕头套,从里面翻出一沓厚厚的纸币,全是五块十块,她点了点一共五百块钱,她把钱分成三份,一份贴身藏好,一份分别垫在两只鞋子里,一份放在随身携带的挎包夹层里,她的挎包里还有八枚硬币,这些就是她全部的家当。
沈念寻从五年前来到孤儿院那天起就开始攒钱,她需要一笔钱离开广州,她要去北京找她的亲生父亲,她不要继续在这个世界上孤苦伶仃的活下去。
今年春天她已经攒够了钱,但突如其来的非典搅黄了她的出逃计划,她一心盼望非典尽快被消灭,每天都迫不及待的向孤儿院里的义工打听非典的进展,她听到北京有很多人感染非典后,心一直揪着,她祈祷非典离她的父亲远远的。
已经十一月了,再也没有关于非典的新消息,沈念寻也不愿意再等下去,她必须离开,立刻离开,尤其在这天清晨醒来,她发现自己从一个女孩变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女人,她无法压抑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她必须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人来保护自己。
沈念寻像往常一样洗漱、吃早餐、收拾好书本,但她今天不会走去学校的那条老路了,她避开孤儿院里一道上学的伙伴,奔上了开往火车站的巴士。
去北京竟然要这么多钱!沈念寻只敢购买普通车的硬座,但已经花了她存款的一半。上车前她还买了卫生巾和泡面,她以前不知道火车站附近的东西比别处价格高,后悔的不得了。现在她兜里只剩不到两百块了,如果父亲的住址是真的,那她一定能在钱花完前找到他,但如果父亲的住址是假的呢?毕竟那时妈妈已经神志不清了,每天像疯子一样,讲话常常颠三倒四,她说的住址可信吗?
沈念寻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来到北京。
火车前一天下午从广州出发,第二天晚上才抵达北京,这是广州到北京耗时最长的一列车次,沈念寻坐得腿都僵硬了,下车时几乎站不起来。长时间坐硬座的旅客通常会在车厢里转转,防止久坐导致血流不畅,但沈念寻胆子再大也只是个未成年的女孩,她即便坐得再不舒服也不敢四处转悠,生怕惹人注意,列车上到处是陌生人,她时刻得提防着,只敢在上厕所和泡面时离开座位。
下了火车,沈念寻终于明白自己做了一个多么愚蠢的决定,她突然想回广州了。北京的十一月竟然这么冷,是一种她从未体会过的彻骨的寒冷,比她在广东所经历过的最冷的日子十倍更甚。而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和一条牛仔裤。
北京迎来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而且是一场伴随着电闪雷鸣的雨加雪,不说沈念寻这个外地人了,即使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恶劣的初雪。
沈念寻真心认为自己今晚会冻死在北京。
天气差,生意好。这是出租车司机王卫国的信条,下班高峰一过他就转到火车站附近捞客,赚得比平时多一倍。手机振动两下,他把车泊到路边看妻子发来的短信:“天冷早点回家。”心想还是媳妇知道疼人。王卫国低头看表,已经九点了,是该回家了,一想到老婆的热炕头,他心里就暖洋洋的。
正准备起步,王卫国看见不远处的公交站台上有一个孤孤单单的身影,这鬼天气又下雪又下雨,那个身影既不撑伞,还穿得很少,该不会是鬼吧,王卫国心里一阵发毛。他把车开近了定睛一看,是一个小女孩,她正专注的看站牌呢。
王卫国揺下车窗玻璃向姑娘喊话:“姑娘,大冷天的你上哪去啊,我搭你一程吧,这个天的公交车不好等。”
“叔叔,谢谢你,但是我怕钱不够。”沈念寻从来没搭过出租车,她怕身上仅有的钱都搭进去。她从火车站出来就一个站台一个站台的找,但始终没找到和父亲住址想同的站名。
“姑娘,我不收你钱,我是怕你冻着,我咋能眼睁睁看着在咱首都活活冻死人呢。”
沈念寻被说得不好意思,她的确快冻的不行了,便连忙钻进出租车里。
“叔叔这是我要去的地方,你看大概要多少钱?”
“我说话最讲信用了,不管去哪儿,我说过不收钱就是不收钱。”王卫国接过写着地址的纸条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浑身被雨淋湿的女孩,心里觉得蹊跷,女孩去的地方是北京达官显贵聚集的别墅区,而女孩看起来和有钱人一点沾不上边啊。
车子一发动,王卫国的嘴就停不下来,一通侃大山,原本愁云惨淡的沈念寻被他逗得咯咯直笑。
王卫国心里藏不住事,她见女孩放下戒备心,就好奇的问:“你是不是去投奔亲戚啊?”
沈念寻心里一惊,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我看出来的呗。”王卫国为自己的侦探头脑感到得意,接着又开始打抱不平,“这么冷的天,你亲戚都不来火车站接你,让一个小姑娘自己找去,真是太不像话了。”
沈念寻不敢小看眼前的出租车司机,心想他大概会算命,便照实回答:“他不知道我来,我也不知道他还住不住在那里,如果他不住在那里,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王卫国听姑娘的语气渐渐低沉下去,感到一阵心疼,便很自信的鼓励她:“放心,只要肯下功夫,世上没有办不成的事,一定能找到的。”
出租车开到目的地,王卫国开着车前灯给姑娘照路,并且告诉姑娘如果找的人不在,就原路送她回去。
北京这夜的风雪虽大,但沈念寻心里暖暖的,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竟然能如此情真意切的帮助她,这份善良是她十五年来的人生里从不敢想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