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桃花三月人若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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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宫.延花苑
殿内，南宫太后高坐其上，一身华美曲裾，云鬓如云，若不是眼角些许的细小的纹络，几乎看不出这位权倾朝野的南宫太后已快六旬之数。
“外祖母，阿娇可想您了。”阿娇甫一进门，绯色的衣裙掠过，笑容面满的跑到南宫太后身下早已放置的小凳前坐下，伸出手为南宫太后锤着膝盖。
“外祖母您不知道，阿娘她可坏了，都不让阿娇出门，阿娇不出门就见不到外祖母，”她娇声娇气的数落着明华大长公主的一桩桩‘恶行’，委屈极了，“最重要的是，阿娘她居然说阿娇丑，难道阿娇不是咱们大胤最漂亮的姑娘吗？”
“外祖母，你说她怎么这样子，我是她女儿，我漂亮和她漂亮有什么区别，非得这么小气的诋毁我，也亏得别人不信，还特意花钱请着编书的学识之士成日里为阿娇洗刷冤屈。”
“不然阿娇就要委屈死了，外祖母，阿娇不管，您一定要好好管管阿娘，让她别仗着她的身份欺负我了。”
女孩的三千青丝如锦，黛眉杏眼，一举一动都带着姑娘的娇俏，鲜嫩得如同早春里的桃花，这一刻，南宫太后好似又看到了当年艳冠后宫的自己。
当年太宗身死，陆太后把持朝政大权，为了监控列国王侯，一批又一批的家人子被遣送，当时作为南宫太后凭借自己的才情容貌在不过三年的时间里，一跃成为吴宫王后，并辅佐吴王成为了新的帝王。
帝王深情，为其六宫散尽独宠一人，若此时帝王还在，面对如同陆太后在世的南宫太后又将作何选择。
奈何，帝王已死，一切无解。可南宫太后，并不甘愿就此老去、死去。
“阿娇觉得，外祖母应该好好赏赐这位帮了阿娇大忙的小姐。”南宫太后看着女孩如花的容颜，温和的摸着她的发丝。
“阿娇听闻，这位小姐有位表兄。”
“亲上加亲，如此才不枉费那小姐对你的一番心思，你看，这样可好。”对于这个时常养在膝下的外孙女，南宫太后是格外的偏宠。
每每看到小姑娘无忧无虑的笑容，她就觉得好似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可她是热烈光明的，而那时的自己却不是，或许是自己渴望的东西没能拥有，她格外希望眼前的小姑娘能够得到她没能得到的东西。
阿娇面色一喜，扑到南宫太后怀里，笑声如铃，“阿娇谢谢外祖母。”
“外祖母，阿娇近日学了琵琶，阿娇弹给您听好不好，阿娇要是弹得好，您可得好好在阿娘面前夸夸我。”
南宫太后慈爱一笑，又见膝上的小姑娘蛮横的低喃道：“阿娇这么漂亮，弹琵琶也是漂亮的。”
这话里话外就是不能说她这琴弹的不好了。
“你呀，就是被宠坏了，听不得别人的一句实话，放眼大胤，也只有你阿娇翁主才敢在哀家面前胡搅蛮缠。”
南宫太后的话音一落，阿娇杏眸一瞪，鼓着腮帮子，满脸都是不满：“阿娇才没有胡搅蛮缠，阿娇是您的外孙女，当然不能和其她人一个模样了。”
南宫太后失笑：“好好好，阿娇翁主说什么就是什么。”
见着阿娇心满意足的笑开了，南宫太后这才着人拿了琵琶上来。
待侍女将琵琶呈上，阿娇翁主看着怀中的琵琶，道：“这琵琶真好。”
“这是戚夫人当年唯一留下来的东西。”看着阿娇目光中的探寻，南宫太后开口道：“戚夫人是太宗皇帝第二个真心相待的女人。”
“第二个？”
“是啊。”南宫太后恍惚的悲凉，很快压了下去，“太宗与陆后患难夫妻，自然曾倾心爱慕过，可再深厚的爱情，到了这九重宫阙内又将会剩下什么？”
“皇帝，注定三宫六院，女人，也注定红颜渐老，何况陆后向来强势，原本的情分日夜下来也就如此磨完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戚夫人出现了，她年轻漂亮，善解人意，很快就得到了太宗的垂青，那个时候太宗宠她，宠得她忘乎了所以，连觊觎太子之位这样的大罪都摆在了明面上。”
“眼看着太宗就要废弃太子，另立储君，太宗在陆后的一碗羹汤下驾崩了。”
“太宗不是自己……”南宫太后说的和书里面记载的并不一样。
“傻孩子，这么大的皇家丑闻，谁敢提只言片语，可怜这戚夫人，本以为有朝一日定能凤飞于天，奈何时机不到。”
“那她后来怎么样了。”
南宫太后摸着她的脑袋，不欲多言，“不是说要给我外祖母弹琵琶听吗，怎么拉着外祖母说这些，莫不是不想弹给外祖母听了。”
后来怎么样？后来能怎么样，砍掉了四肢，挖掉了眼睛，削掉了鼻子，割了耳朵做成了人彘放在装满污秽的缸子里活了三个月，终于痛苦的死去。
这些，哪里是小姑娘该听的。
“怎么会，阿娇现在给外祖母弹。”阿娇急道：“外祖母您可要好好听，到时候一定要当着阿娘的面夸我，好好帮我气她。”
“你呀……”
阿娇含笑，素手拨动琴弦。
她低垂着头，眼睫有细碎的流光，潋滟生辉。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楼阁静伫，百花鲜妍，弦琴之音似九天而来，如珠玉交织，似凄似美，混着少女清灵的嗓音，越发的不像人间乐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歌声悠扬，乐音缱绻，南宫太后眯着双眼，似沉醉似梦境。
不过十四年岁，声音带着少女的清甜，到底还是缺了些许其它的东西。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声止琴消，睫羽微抬，眸光轻然，细碎的阳光纠缠着她的发丝、脸颊，恍若下一秒便要消散。
“外祖母，阿娇唱的可好。”声音软甜娇糯，清浅的笑容徐徐绽放，明媚而艳丽。
听得阿娇自夸似的询问，南宫太后睁开了眼，一双依然明亮的眼睛却直视前方，周身带着沉积已久的威仪与少有的温情。
纵然年轻之时有再多的慈爱与温良，早已在漫漫宫阙消耗殆尽，得到的多了，剩下的反而就少了。
万般不愿，奈何无路。
“好。”她看着阿娇的眼神依旧无比的慈爱。
“外祖母这话说的阿娇有些委屈，难道外祖母就不能多夸夸阿娇。”她的脑袋靠在琵琶上，可怜兮兮的道。
“您前日里夸楼家小姐都用了极好的词。”
“没规矩。”南宫太后低声呵斥，“你是什么身份她是什么身份，岂能与你相提并论。”
不得不说，南宫太后这话让阿娇翁主很开心，说出来的话却是既骄纵又不满，“外祖母，阿娇何时没规矩了，若是今日外祖母不能说出一二，阿娇定是要撒泼的，也让大家瞧瞧，您是如何苛待自己嫡亲外孙女的。”
南宫太后顿住，这才偏头看向身旁的少女，伸手准确的敲打在阿娇额头上。
“外祖母。”
这一声，即娇气又不满，像是被一只被逗得生气的猫，委实，可爱得紧。
“撒泼，你且告诉我，是如何个撒泼法，若是说不出，便……”
南宫太后话音一顿，阿娇双眸一亮，神情极为得意，话语也很是轻快，“便如何？”
南宫太后脸色一沉，一时之间竟无言语，沉思片刻终是开口说道：“撒泼何等丑态，也是你一大胤翁主做得的。”
“外祖母这就说的不对了。”阿娇指尖拨动着琴弦，说道：“阿娇生得美，撒泼自然也是极美的。”
“不知羞。”
“阿娇本就生得美，若外祖母不信，便寻天下颜色殊丽之人，看何人可与阿娇比肩。”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我家少卿大人可不算。”
她的言语谓之狂妄，可偏生那张脸，任是谁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整个大胤，再是寻不得如阿娇一般的美人，便是单看着再是倾城国色的女子，到了阿娇这，也是落了下乘。
然，容色无双，终是祸事。
“再胡言，便去兰台抄书。”
听得南宫太后的话，阿娇眼睛又是一亮，说道：“这般的话，阿娇便是委屈也是得去的。”
南宫太后：“……”真真的都是孽障。
南宫太后扶额，“你这丫头每每来此，哀家就得多生几根白发。”
“怎会，人人都说看美人美景能长命百岁呢？”她笑得得意，略有羞涩的撒娇道：“外祖母不妨……”
听此，南宫太后瞪了阿娇一眼，“莫要口不择言。”
“那阿娇再给您唱支曲子。”
“好。”南宫太后一边笑，一边摇头，着实是对自己这外孙女无能为力。
……
“月映宫墙柳，笙歌夜不休，强把花枝看，肝肠断如朽……”
“泪湿长亭晚，不见旧年誓，明月以自照，红颜老今朝……”
“含泪过奈何，来生勿长留。君本无情人，死当不相认。”
歌声凄然，琵琶珠碎，在这楼阁静伫之中显得悲伤而静默。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桃花三月人若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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