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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虚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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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黛拉不是傻逼,她必然有什么理由。这一点当初所有知情者都很清楚。
但究竟为什么?
为什么要背叛主人?
为什么选择了沉默之民?
为什么在离开多年之后丢弃刚出生的孩子?
最最奇怪的是,尤契主人为什么不再追究这件事?
为什么认下血统成谜的小主人?
又为什么,会老去?
玛佩在困惑的同时,立刻领会到了曼娜夫人的意思。
“您放弃吧,”她得意地笑了起来,“虽然我也很想知道答案,但我是绝不会去问的。”
“你有没有做宠妾的自觉?”曼娜夫人不满地哼了声,随即狡狯地眯眼笑:“但愿你藏好一点,不要露出任何探询之意,更要当心你的梦呓,主人他很不喜欢别人胡思乱想。可如果正逢他心情好……任何消息你都要与你的迈朵分享,知道吗?”
这是贤者?人生的导向标?
上赶着落井下石的八卦团团长才对。
玛佩最终也没有被勾搭进八卦团,她不想一脸无辜地去刺探别人伤口。
大老爷对她还挺宽容的,她不想上赶着给他找不痛快。
所以,玛佩吃过晚饭就把这事忘得差不多了。
只在望见大老爷眼角沧桑险峻的纹路时,会有片刻遗憾。
他年轻时一定特别好看,阿黛拉莫不是瞎?
不过现在也不错,很少有人满脸皱纹颜值却依然在线的,身材没走形,白发看着还挺有气质,瞥你一眼,脸可能会怀孕,听他笑一声,耳朵可能会怀孕,摸一下让人觉醒恋物癖的美足,手可能会怀孕——
额,打住。
玛佩抽空挠了挠耳朵,什么乱七八糟的。
雪明石拢在薄薄的灯纱中静静散射出暖黄色的光晕,映着她粉嫩的耳垂分外红亮。
大老爷捏着书侧躺在矮塌上,一双沉静的长眸盯了半晌才道:
“你又在玩儿什么?”
“瑜伽。”玛佩抻直双腿忍不住笑,额上冒出了亮晶晶的汗珠来。
知道英明神武的大老爷怕早已猜得七七八八,她也放弃了挣扎,现在那是想干啥就干啥。
有时为了表示自己并不是真文盲,最多算个“外国人”,玛佩还会泄露一些现代黑科技显摆显摆,奈何大老爷看她总是像在看智障,偶尔碰到极感兴趣的才会问上一句,一般情况下仍是无视得多。
大老爷他压根就不按小说里讲的套路来,所以玛佩也顺势放飞了自我。
比如,她开始锻炼,正大光明地吊起沙包,在体能允许的情况下抻拉跑跳,每天握着木片来回忆脑中微微蒙尘的刀把式。
不是为了杀生,也不是为了自保。
而是最简单的,她严家流传的艺术。
玛佩如今过着梦想中豪门阔太的日子,吃得好,睡得好,学得好,平时有柳蒂翠蒂陪伴逗乐,晚上♂生活又和谐。
再加各类珍贵的药物流水般挥霍不断,搞的她总感觉某天自己会在睡梦中达成洗精伐髓突破先天的成就。
但身体却明眼可见地结实了起来,好吧,其实快跟小牛犊子差不多了。
她的身体吸取的营养太丰富,体育课上的太多,再不把瑜伽排上日程,她就要从娇滴滴的病罐子往筋肉小炮弹发展了。
到那时估计就离失宠不远惹。
玛妲己盘着腿深呼吸,静坐片刻后才蹦起来,嗖地滑到大老爷塌前。
她努力仰出据说最能体现美感的四十五度角,挤着星星眼,甜甜地拉长音调:
“么么哒,主人-3-”
大老爷轻哼一声,卷起书,毫不留情地戳在她脸中央。
“不许。”
她还没说啥呢。
玛佩圈在书筒里的嘴使劲撅了起来,力图让大老爷看清楚。
大老爷挪开书,转而拍她脸颊,漫不经心道:
“知道你家主人用在你身上的药多稀罕吗?”
“……知道。”
“从效果而言,你如今能这般整天穷折腾已然十分不错。”
……整天穷折腾_(:зゝ∠)_
“这无数年来,阿哈拉人才辈出,也没见谁能治愈不适症。”
玛佩张口刚要顶个嘴儿啥的,大老爷立刻将书一卷戳了个正中红心。
“老实点,”大老爷轻一眯眼,戾色微微,“不要惹你家主人生气。”
玛佩秒怂,头点得像敲鼓。
大老爷仔细看她神色,哼了声,好半晌才懒洋洋阖目道:
“过来捏肩……别做鬼脸,小乳猪。”
嘤。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后日下午,曼娜夫人全然不顾形象地笑得打跌。
玛佩心疼地抱住棒棒的自己。
她真傻,真的,她不应该相信什么宠妾的说法,不应该撒什么娇。
曼娜夫人拿扇柄指了指她,嘴边是收不回的笑意。
“你啊,你说想下去玩一玩,也比你那脱、脱什么法要靠谱。”
“脱敏疗法。”玛佩生无可恋地把脑袋撂在膝盖上,怎么就不靠谱了?
在她看来,水息不适症明明就和过敏性休克极为相似。类于一种接触型突发病,而不是机体自发病,毕竟她在水息稀薄的空城上不仅一次都没有发作过,反而还越来越健康,显然不适症的触发需要水息的浓度达到某个点才有可能。她摸索到这个点,就有机会突破这个点。
当然,现代的几种脱敏疗法在这里没有可行性,玛佩想的也比较简单。
她会带足够的缓解药,由浅入深地接触水息。水息质量比空气重,越接近地面浓度越高,她设想的循序渐进法也能实现。
玛佩想要在有机会的时候,一点点地强迫身体去适应。
也许现在只能忍受0.1%,但坚持下去的话,说不定可以变成0.2%,2%,20%,甚至于未来的某一天,她可以在缓解药的帮助下,如常人一般在地上奔(野)跑(餐)。
最重要的一点是,原来的玛佩没有避居在塔城上,而是随族人居住于地表。
一个小姑娘无父无母寄人篱下,从来没闻过霍姆伊山兰的香味,每日里不但吃不饱还要无休止地干活。
然而她坚持下来了,虽只到那一天为止。
在贫困的不适症患儿普遍早夭的世情下,这是十分特别的事情。
因此玛佩觉得这具身体说不定天生就有抵抗力,好好培养一下未必不能成。
“好好儿的,你说你为何非得拿自己的身体去试呢,就现在这样无忧无虑地活着不好吗?”曼娜夫人笑叹口气,用一双温柔敏慧的眸子凝望她,“还是说你仍不清楚不适症到第三阶段会变成什么样吗?”
玛佩的眼角微微一跳。
原本没人跟她讲,她不知道不适症竟也分阶段发展。
第一阶段时期,就好比玛佩之前的状况,住在高处,除了不能做剧烈运动,身体瘦弱些,基本对日常生活没有太大影响。
第二阶段时期,身体负荷加重,掉发、五感减退,形销骨立脆弱不堪,就算缓解药不离口,只要还活着还能呼吸,就是痛苦。
第三阶段也即是终末期,脏腑被水息侵蚀,皮肤变薄,体内器官、骨骼血肉会像福尔马林中浸泡的生物标本一样清晰可见。
因不适症衰竭而死的人都是可怕的,没有人样,没有隐私,没有尊严,只是个透明皮袋子装着内脏和体/液的,有生命的东西。
阶段到阶段的进展并没有明确的原因,一般情况下,认同其与水息接触的深度有关。
达到第三阶段的也是长期在近地处生活的中老年居多。
玛佩第一次听说时,真是很想笑。
命运既眷顾于她,又总爱愚弄她。
比如她的老朋友,脆化症。
脆化症最初的传染机制同不明确,跟全世界无数因之而死的人一样,她就是……某天突然开始了和它没有相爱只有相杀的日子。
脆化症同样有三个阶段,一,皮肤龟裂翘起,每碰一下都不亚于刮肉之痛;二,肌肉硬化成刺,像感染了寄生虫般往体内钻,同时热量消耗巨大,饥饿感加剧;三,骨头畸变,继而长出体外的关节瘤比饼干还脆,里面充满了能污染土地和水源的脓血。
第三期的脆化症者将被饥饿彻底攫获,因为只要摄取热量就能缓解足以令人变成怪物的疼痛。他们仍有意识,却输给了恐惧,不是僵尸,却想吃人以求得那一天的舒坦。
玛佩一样很饿,饿到崩溃,但是直到最后一刻,她也只吃人吃的东西。
“回答呢?”平和的女声在耳边乍起。
玛佩下意识一抖,眨了眨眼睛。
倚栏而坐的曼娜夫人悠然地摇扇,瞧着她微微发白的小脸道:
“你当着我的面走神,莫不是已经想象出了自己第三阶段的模样?”
玛佩干笑,她都走神走到上辈子去了。
“你无需想象,那必然是会让你日夜做恶梦的场景,我可以带你去亲眼看看,而你大概会就此退缩,”曼娜夫人略一沉吟,“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你为何突然想要冒险……”
玛佩漂移了下视线,她总不能告诉曼娜夫人说,她因为未来可能爆发的战争而生出了紧迫感,不适症是勒在她咽喉上的桎梏。
然而这简直就是在质疑大老爷会护不住她,传出去他老人家能一巴掌给她拍进床里撕不下来。
但,假使某一天,她在战乱中意外流落出去……
玛佩使劲掐了大腿肉一把,停止自己给自己立flag。
好在曼娜夫人似乎也并无意追问到底,她抚着扇柄沉思片刻后忽然笑起来,抬眼道:
“我亲爱的雅朵,我再问你一遍,你是真的想好了?”
玛佩抿着嘴直视她,“嗯。”
曼娜夫人握紧扇子,笑意深深。
****
玛佩一连两日没见到大老爷,直觉他是生气了,而且和曼娜夫人有关。
她回想着前天曼娜夫人临走时的神色,不由忐忑。
夫人她太笃定了。
笃定什么?无非是手上握着某些能强迫大老爷同意的东西。
越想越害怕_(:зゝ∠)_大老爷不会掐死她吧。
可惜玛佩也就礼貌性地怕了那么几秒,在床上打个滚没一会儿便睡得跟死猪一样了。
然后,半夜被捂醒了。
大老爷捏着她的嘴巴和鼻子,满脸似笑非笑。
“你家主人从来没给你吃过苦头,”他支着额斜睨她憋红的脸,口气轻柔如风,“所以你已毫无敬畏之心了吧。”
玛佩心知敢露出一点点不对就死定了,大老爷火冒三丈惹。
她如往常般讨好地握着他手腕,小心翼翼地摩挲。
但大老爷今天却不吃这一套,他近乎耳语般低暗的声音玛佩升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曼娜的丈夫在战场殒没前,我曾承诺他一件事。”
玛佩愣了愣,顿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曼娜用这个承诺来换你白日的时间,随她在下面学习。”他猛然撤手,反按住她喉咙,微冷的唇在颊边辗转流连,“你是有多腻味这空城上的生活,嗯?”
玛佩大口吸气,吸到一半又被压着脖子,一口气堵在半路痛到炸肺,简直生无可恋。
她能怎么办,她也很绝望啊!
曼娜夫人这不是为学生牺牲,而是挖了个天坑给她跳的!
她几乎已经能看到夫人眼中熊熊燃烧的火焰,为乐趣生,为乐趣死。
“活得太轻松了是不是?”大老爷慢慢收紧手指。
玛佩浑身的寒毛都叫嚣起了危险,她盯着上方那双血光弥漫的眼眸,疯狂转动脑筋。
“或者……对你而言,被死亡追赶着的日子才有趣?”
血液如喷泉一样冲上头顶,玛佩用尽气力强压下挣扎和反击的渴望,从几要变形的脖颈中抽出一丝沙哑的呻吟。
她能感觉到来自这个男人冰锋般凛冽的杀意,无比真切地刺激着灵魂。
一瞬间,无数变幻的时光在眼前飞速倒退。
她好像已经走完了又一场短暂的人生,最终岁月婉转定格在某个夜晚,有星空和凉风,男人握着她的头发,眉上是不可一世,眉下有从容的寂寥。
玛佩垂死惊坐起,她大睁着眼,一时恍惚得不知现实抑或噩梦。抬手一摸脖子,也是一片光滑细腻毫无异感。
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喉咙有些干涩,但同样并无异状。
“……好恐怖,您差点掐死我。”玛佩委屈巴拉地道。
大老爷正闲适地坐在浮光细碎的宝石壁画下,端着描画精致的茶杯慢慢饮啜。
闻言,他那狭长的眼角轻扬,脸上是她熟悉的似笑非笑:“这真是你家主人至今为止听过的最有意思的梦话。”
玛佩又咽了口口水,那是紧张的。
她真的是做了场梦?或者幻觉?太真实了以致于她现在看着大老爷都觉得心里有点打鼓。
这难不成算是什么别致的警告吗?
但她仍然壮着胆子磨蹭过去:
“……我就是,想有点自保能力而已。”
大老爷懒洋洋交叠起长腿,袍角洒然落地。他低眼瞧着她似乎很是驯服的柔和面容,近乎嘲讽地哼出了一声,“你想自保做甚?”
玛佩犹豫了一瞬,一抬眸就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眼睛里,残红如血。
玛佩一咯噔,立刻咽回即将出口的话,十分能屈能伸地抱住大腿,腻歪道:
“还不是因为您太爱我了,太宠我了,我怕哪天一时不慎被暗算了,那不是白白将我的主人让给了别人?我想想就吃不好睡不好了。”
大老爷把玩着茶杯,好半晌才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胡言乱语。”
是是是,您说的都对。
玛佩小心感受了下,头顶的警报一直没拉响,不由悄悄松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