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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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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
市局刑警队会议室。
路凝翻着手里的花名册,面前蔫头耷脑跟做检讨一样站成一排的小伙子,都是在大门口看见她时跑的比猴都快的几个人。
这几个人本以为溜了就没事儿了,没想到这科学院的领导不仅魔鬼,而且记仇,居然不嫌麻烦又把他们一个一个都找了出来。
想起纪副队长得罪科学院的下场,这几个小伙子都觉得后背发凉。
“路处,好歹咱们是两个系统。”林移好言好语地劝道,“有什么您跟我说,我代为管教就行。”
“你们几个,路处是咱们市局的大客人,你们要注意礼节和形象,还不快给路处道歉。”
几个人异口同声,“对不起路处长。”
“别。”路凝吹了吹茶叶,品了一口市局招待她用的二十块钱一大包的铁观音,丢出一个重磅炸弹,“组织跟我沟通了一下,说我继续留在科学院不合适。”
她双腿交叠,放松地靠在椅子里,继续开口道,“让我自己挑个单位。”
林移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听说咱们系统比其他系统每个月多发一份司法补贴?”路凝好奇道,“真的假的,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林移:“路处,我们工资保密。”
“那就是比我高了。”路凝了然地点头,环视了一番周围的环境,满意道,“挺好,我觉得来你们这儿当个副局长就挺好,离我家也不远。”
跟路凝同岁,年初才刚刚混上副队的纪宇航:这就是传说中的同人不同命,A大毕业的就是了不起啊,体制内也搞学历歧视。
“路处,我们单位不收文职。”林移压低了声音诚恳道,“单位里的局长局副都是学散打出身的。”
“个个胳膊都这么粗,全是肌肉。”林移给路凝比了比,又凑近路凝耳朵轻声道,“你看纪宇航,这么多年升不上去,就是因为他是个弱鸡。”
路凝顺着林移的目光,把在墙边站着的纪宇航打量了一番,豁然开朗。
纪宇航:“???”
这目光有些让人后背发凉。
“案子怎么样了?”路凝放过纪宇航,准备开始谈正事儿。
林移很上道,把多余的人都给打发出去,才拿出了一份卷宗,翻开以后端端正正地放在路凝面前的桌子上。
“需要让苏总也进来吗?”林移给路凝续上茶水。
“不用。”路凝漫不经心地翻着卷宗,“跟她没什么关系。”
“你们快点儿结案,我棺材都买好了就等给人下葬。”
林移:……你好歹悲伤一下。
“林警官别这么看我。”路凝瞥了一眼林移,对她看自己的表情有些不以为意,“林警官忘了,叶千重死的时候我也一下没哭,甚至连仇都没给她报,这一点在科学院你随便找个人都能打听到,是出了名的。”
林移当然知道,但是她不信。
她不信路凝什么都没做,她也不信路凝会突然改了态度,责任这东西大家谁都有,林移自觉自己没有那么高尚,如果她是路凝,在昨天晚上不管怎么样她都不会接那通电话,即便是仕途全毁,身败名裂。
“你们市局也家大业大的,怎么搞接待这么抠搜。”路凝嫌弃地看着茶叶,“这茶是你们给犯人喝的吧。”
林移:“……”
“不瞒路处,给犯人喝的都是好的,这是我们喝的。”
路凝更嫌弃了。
“尸检报告出来了。”纪宇航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接收到一条消息,“路处,您是亲自去看,还是我帮您拿来。”
“是回梦?”
纪宇航顿了顿:“是。”
“那东西还存有?”路凝问道。
“我们手里是没有的,不过据可靠消息A大附院的程副院长曾经获得过一些。”纪宇航看过科学院的回梦储存单,经顾惜手,批给A大附院的程兮幼一部分,在程兮幼的实验室里保存。
“但是很可惜,留存在程兮幼手里的本来就很少,在前几天就被她销毁了。”
末了,在一边站着的林移想起了什么,提醒路凝一句,“程副院长让我转告您,抽空到她那边一趟。”
“程兮幼?”路凝挑眉,说着,她抬手,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淤青,若有所思,“她邀请我了?”
“路处前一段时间在重症监护住着,我调过病例,上面是心脏病,用药也是正规用药。”林移靠着桌子,垂眸去看坐在椅子上的路凝,答非所问,“怕不是吧,路处,您中的是不是回梦。”
“还没放弃怀疑我呢。”路凝叹了口气,“组织都判我清白了,你是要跟组织作对吗?”
“我不是怀疑您,我只是想问一下您中的到底是不是回梦。”
路凝抬眸,和林移对视一眼,这一眼足足有半分钟。
随着时间的推进,路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猛地撑着桌子站起来,“其他的下午再谈。”
A大附院。
路凝随手拦了一个护手,从她口中得知了程兮幼的最新动向,一路找过去,最终在程兮幼的办公室里把人堵到手。
程兮幼穿着白大褂,胸口的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正和病人家属讨论病情,路凝站在门口,远远的看到了病例上小小的“癌”字。
值班的护士抬头去看路凝这个没有预约、没有敲门的不速之客,又看了一眼神色平静一点注意力都没分给路凝的程兮幼,隐隐约约觉得气氛有些诡异。
程兮幼的看诊和顾惜当年的惺惺作态不一样,她面无表情的交代病人家属手术的风险和注意事项,最后告知了百分之五十的死亡率。
病人家属止不住地恳求。
“您一定要救救他,医生。”
程兮幼微微垂眸,眉梢眼角都是说不出的抵触,最后还是安慰了一句,“你放心,我尽力。”
病人家属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办公室,程兮幼坐在原位,皱着眉,在病例上勾勾画画些什么。
“程副院。”护士小心翼翼地开口,“这是十三号病房的病人吧,他的住院费已经欠了很多了,一直没有补缴。”
“做了再说。”程兮幼漫不经心道,“我只负责治病,住院费和手术费不归我管。”
护士也不敢再说什么。
“中午了,你去吃饭吧,把门顺便带上。”程兮幼打发了护士,这才把视线转移到门口的路凝身上,“坐吧。”
办公室的门被带上,路凝站在程兮幼的诊桌前,居高临下地去看她。
“我当医生这么多年,碰见过很多病人。”程兮幼合上病例,感慨道,“有的是家里的顶梁柱,死了一个家就垮了,父母、孩子、妻子面临的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日子;有的是孩子,年纪轻轻,身上插的全是管子,只能躺在病床上等死。”
“有钱人用药吊着,受尽痛苦,也难逃一死,没钱的索性放弃,回家等死。”
“在重症这一层,你知道有多少人跳楼的吗,路凝。”
路凝沉默不语。
“你不知道,你不清楚,但是我知道。”程兮幼指了指自己身后被防盗网挡得严严实实的窗户,“你觉得那窗户挡住了什么?”
“它需要挡住的是绝望,但是路凝,这只是一扇窗户,无非是加了几条钢管,能挡得住什么,什么都挡不了,最多让人换个地方跳下去。”
“顾惜死了。”路凝打断程兮幼的话,反问道,“程兮幼,顾惜该死吗?”
“那谁又该死?”程兮幼一下子抬高了声音,不知在说服路凝,还是在说服自己,“路凝,谁又该死呢。”
“所以你做了回梦?”
“不完全是,我提供了思路和想法,千重帮我付诸的实践。”程兮幼说,“她很聪明,是个天才。”
“你说笑了,叶千重不是天才,你才是天才。”路凝恭维道,“程副院长,你才是真正的天才。”
“我一直觉得回梦是顾惜做出来的,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在叶千重死了这么久之后,回梦又出现了。”
“这也解释了回梦中毒的死亡率是百分之百,我却没死,是剂量不够?还是我命大。”
“都不是,因为纯度不够,新出现的不是真正的回梦,不是叶千重做出的回梦。”
叶千重的杰作“回梦”是结合了程兮幼的思路以及指导,制作出的高纯度回梦,致死率和药效都是顶尖的。
但是叶千重死后三年出现的回梦,无论是从毒性还是药效上来讲,都远远不及。
本来路凝觉得,是顾惜特意研制出的低浓度低纯度,好只引起骚乱,不伤及无辜,眼下看来,不是这样。
因为这个低浓度的“回梦”制作者并不是顾惜,而是程兮幼。
“千重并没有把最终回梦的研发数据给我。”程兮幼开口道,“因为她觉得这东西不该出现,不是救人的东西,而是杀人凶器。”
“她的预兆没错,第一个牺牲品出现了,随之而来就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最后轮到了叶千重。”
所有人都觉得叶千重是回梦的第一个牺牲品,但是错了,在远离科学院的地方,围绕回梦的纷争从未断过,科学院只是最后一站。
“顾惜来找过我,她是个疯子,她要把回梦变成她的武器去杀人,我不喜欢,那不是我的初衷,我是医生啊路凝。”
“我怎么可以去杀人呢。”
路凝嗤笑着摇摇头,“别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了,你最后不还是把回梦变成了武器吗。”
“我看了太多死亡,我想改变,只有回梦能挽救死亡,牺牲少数,拯救多数,顾惜杀人,我只需要数据,顾惜就是我的最后一个试验品。”程兮幼从抽屉中取出顾惜的尸检报告,“可惜,还是死了,我的实验还是失败了。”
“不过好在你还活着,路凝,你很特别。”
“所以呢,我也是你的试验品?”路凝觉得程兮幼可能是疯了,但是事实证明,她又很清醒,清醒到让人找不出任何话来反驳她。
“你不是,顾惜怎么舍得让你当试验品呢。”程兮幼翻开顾惜的尸检报告,语气感慨,“你中了回梦之后,她可是让我放弃了升职的好机会回国救你呢。”
“顾惜这么疼你,肯定选自己死,不然现在在解剖台上的就是你了。”
“你不该学医。程兮幼,你不适合当医生。”一直以来,路凝都没想过程兮幼会是这个样子,当年顾惜选择学医,程兮幼报了同样的专业,现在想来,程兮幼不是想学医,只是想证明她更强。
“路凝,你说过我是天才,我适合任何职业,我能做任何事情。”程兮幼慢条斯理道,“我能布局,自然也能结局。”
墙面上的挂钟秒针一点一点走动,发出细微的声音,最终指针重合,指向12点。
中央空调开始运作,风从空调口吹出,很快就溢满了整个楼层。
“路处。”耳麦里传来声音,林移在那边低声道,“东西找到了。”
这个本该随着中央空调溢满整个楼层的回梦,被找到了。
程兮幼瞥了一眼头顶的风机,又看向路凝,冷了脸色,“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他们都是将死之人,回梦能救他们的命。”
“救不了的。”路凝站起来,垂眸去看程兮幼,语气怜悯,“程兮幼,你救不了他们,你输了。”
————
秋去冬来。
科学院行政楼的电梯上,堆满了半人高的纸箱。
安保科的几个骨干任劳任怨地把纸箱从电梯里搬下来,路凝在大厅看着这群人忙来忙去,指挥道,“我那里面都是限量版的漫画,有作者亲笔签名的那种,都小心点,出了事奖金给你们扣光。”
安保科长:“……路处,你都要走了还扣我们工资,再扣这个月房贷都还不起了。”
搬家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
路凝的东西被一件一件装上车,林移蹲在车边旁边,咬着一根烟,满脸愁闷。
调令是上周下的,经过了七天公示期,今天是最后一天。
A市科学院二把手路凝,调A市警局任副局长。
科学院很伤心,因为自带科研经费、发工资比谁都快的路处走了,市局也很伤心,因为路凝看不惯市局的行事作风已经很久了,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谁也说不准。
天越来越暗,云层翻滚着,从天空压下来,不多久,雪花洋洋洒洒地飘落。
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来了。
“把东西都给我摆办公室里,书都摞好。”路凝监工完,把最后一本书放到车里,然后看向免费劳动力苏芯,威胁道,“少一本我宰了你。”
苏芯哭哭。
面对路凝这种黑恶势力作风,林移选择视而不见,毕竟以后这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得罪了路凝,怕是她要给自己37码的脚穿35的鞋。
雪在地上落了薄薄的一层。
苏印之撑着伞站在台阶下,雪在地面上落了薄薄的一层,独独在她站的地方留下了个空隙。
见路凝从台阶上下来,苏印之撑着伞帮她挡住了飞雪。
“一会儿去买点儿花,我去给顾惜道个别。”
“嗯。”苏印之敛眸,“我一会去买。”
“多买点儿,去给你爸妈也送一些。”路凝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都多买些。”
苏印之转头去看路凝,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听错了,“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一起啊。”路凝点头,“以后都一起。”
风卷着雪花从伞下穿过,院子里喷泉的水声悦耳,远处传来学校的铃声。
苏印之眼里映着漫天风雪,她怔愣了一下,眸子才慢慢弯起,看向路凝的时候仍旧是一贯以来不可复刻的认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