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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风的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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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振动声混杂着车上轻微的噪声,在逼仄的空间里发酵。
路凝把响个不停的手机拿起来,没有要接听的意思,那头也契而不舍,完全没有要挂断的意思,两个人就这样僵持了半天。
车厢里只剩下呼吸声和手机震动的声音。
“你可以选择不接。”苏印之侧眸看了一眼路凝,才继续开口,“也不是非接不可。”
苏印之知道科学院的一些事情,其中就包括这个号称绝对安全的科学院内部网络。
这是一个耗费了成百名A大高材生的研究时间,历经多年才设计出来的封闭内部系统,这个系统赋予了曾经的科学院院长顾惜极大的权限,不仅可以控制整个科学院的所有电子设备,甚至可以获取每一个使用内网人的位置。
可以说,在这个系统里,顾惜就是神。
只可惜,那些都是曾经,现在的顾惜已经被免职,这个赋予她无限权限的内网系统已经不再是她的盟友,伴随着和路凝通讯的建立,顾惜现在的位置就会暴露,警察会立刻锁定她的位置,在这个连只鸟都飞不出去的天罗地网里,顾惜插翅难逃。
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通讯会建立的基础上,路凝可以选择不接。
这样顾惜就是相对安全的。
“以顾惜的权限,如果通讯没有建立,就算主系统也不能强行获得她的位置。”路凝隔着屏幕摩挲了一下顾惜的名字,叹了口气,“早知道我就提前辞职,不做科学院的人,说不定就不用接这通电话了。”
如果脱离了其他所有身份,路凝也只是顾澜的一个养女,承受顾澜的养育之恩,这样包庇顾澜唯一的亲生女儿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顾惜算是路凝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还称得上能与她血脉相连的人,哪怕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只要能护住顾惜,不管多难,总是值得尝试的。
可人生在世,没有人只有一个身份,顾惜不只是那个护着路凝长大,教给路凝道理的亲人,路凝也不是永远跟在她身后的小姑娘,
她们各有身份,围绕着不同的利益和背负着的不同期望与使命,向着不同的方向背道而驰,最终站在水火不容的对立面。
“挺可惜的。”路凝感慨了一句,“顾惜从一开始就打算放弃我。”
在这条向死而行的路上,顾惜有机会回头,主动权一直在她手里,可惜到最后,路凝都没能等到她回头。
“我也不怪她,设身处地想想,我也不会做的比她更好。”
通讯被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风的声音,顾惜没有先开口,路凝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对峙了半晌。
最后还是顾惜先低头,她的语调和平日里别无二致,在电话那头,状态显得无比随意,“六个九,我的银行卡密码。”
路凝:遗言倒是交代的挺快。
“我每个月都会通过诉宜科技捐给城伊幼儿园一笔钱,那是我的分红,你帮我盯一下。”顾惜想了想,其他的也没什么要说的。
她和路凝之间一贯是这样,不需要讲离别,也不用说再见,转身就可以走,回头就能看见,
“路凝。”电话挂断前顾惜补充了一句。
“好好的。”
通话断了。
“好好的。”这是顾澜的口头禅,路凝上学前,出门前,只要是离开顾澜视线之外,顾澜都会说一句,好好的。
最后一次是顾惜拉着她逃出科学院前,顾澜摸了摸路凝的脑袋,弯起眸子挤出一个的笑容,交代两个人,“要好好的。”
时光久远。
路凝已经开始记不清了,记不清顾澜的样子,记不清她的声音,记不清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冲天火光映透了夕阳的天。
在浓烈的黑烟中,顾惜摘下防毒面具,看着远方的废墟,低下头去看小小的路凝。
“要好好的啊,路凝。”
忙音从电话里传来。
山风吹过,森林呜呜作响,月色被林雾笼罩,透出几分朦胧的月光。
“苏印之。”路凝点了苏印之一声。
话音未落,苏印之就歪过头来和她对视,就像是等了半天分糖果的小朋友一样,专心致志的要听路凝会跟她讲什么。
“你不安慰我一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路凝罕见地拖长了尾音,“苏总真是不解风情。”
事实证明,失忆的苏印之和苏芯是亲姐妹。
她端端正正地把车停在应急车道上,半天了才憋出一句,“我爷爷也死了。”
本来还有点悲伤的路凝当场笑出来,她拍了拍苏印之的肩膀,笑的眼泪都出来了,“你还真是可爱啊,我之前怎么没发现呢。”
秋风微凉,从开了缝隙的车窗里飘进来,带着落叶的苦涩,溢满了小小的车厢。
在路凝的笑声里,苏印之垂眸,打开扶手箱,从里面拿出了一罐可乐拉开拉环递了过去。
“我跟你是一边的。”
苏印之认真道,“你不用担心,我会给你做证人,你如果要指证苏家,我一定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
很早之前,路凝就和顾惜提起过苏印之。
当时两个人坐在一家咖啡厅,来来往往的人群从玻璃橱窗外经过,路凝咬着橙汁的吸管,询问了苏祈夫妇的死因。
顾惜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杯黑咖啡,闻言连头都没舍得抬,翻着病例惜字如金地来了句,“罪有应得。”
之后顾惜和苏印之见了第一次面。
苏印之不知顾惜和苏家的渊源,三个人表面和平地吃了顿饭,顾惜没有针锋相对,就像陌生人第一次见面一样,客套而疏远。
再后来,就是路凝和苏印之确定关系。
顾惜在贴着禁烟标识的办公室里第一次点了烟,她撑着额角,看着指缝里的香烟慢慢燃烧,没有抽,也没有说话,直到香烟快要燃尽,才张口问了路凝一个问题。
“非她不可吗?”
路凝点头。
“成。”顾惜把烟掐灭,“你乐意就成。”
顾惜同意了路凝的选择,所以她一直没有要求路凝做什么,甚至连路凝进入科学院的调函上,她签的都是反对,只可惜,路凝还是进了科学院,事情也终究是发展到了这一步。
“你可要想清楚,如果苏家垮了,你手里的公司会市值大跌,那些从来没做过坏事的后辈们会被连累,甚至这座埋着你父母的山可能都有可能被被铲平。”
路凝接过苏印之手里的可乐,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又一触即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车窗外头落叶随着风飘过。
“你刚才说我可以选择不接电话,你也可以选择,你可以让我不要说。”
苏印之微微垂眸,弯处一个含蓄的笑,等侧眸看向路凝的时候,又是一贯的无法复刻的认真,“你选择了接电话不是吗?”
“你这样会让我误以为你恢复记忆了。”路凝抿了一口可乐,是常温的。
“快了。”曾经有那么一瞬间,苏印之感觉有些东西呼之欲出,重重叠叠地涌入脑海,定格在多年前的那个初秋的午后。
她被路凝揽入怀中,一起坠入护城河里。
水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将两个人彻底淹没。
苏印之在水里睁开眼睛,阳光折射进水中,隐隐约约的,她看清了路凝的模样。
“很快了。”苏印之重复了一遍,“我想等到那时候,一定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