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繁华琉璃错》萱雪

43、第四十一章

　　戚爷在小公寓里睡醒时，酒意已经散去大半。他斜倚在西洋古董床上，望着上面的五色流苏，午后的斜阳自半拉的落地窗帘透入，浸蔓了大块地板，将古旧的地板砖照成高级红色，却仿若退了色的红纱蕾丝。
　　梳妆台上五颜六色的戏装油彩尚未收拾好，独特的油松和岩膏味窜入鼻间，他才算完全清醒过来。
　　这间公寓身处的弄堂是极安静的，仿佛连窗外的风声也听得详细。
　　楼下传来谈话声，那熟悉的女声令他一时怔住。
　　他下意思低唤：“繁锦。”
　　便传来上楼的脚步声，那女子用背顶开门，蓝格子麻布旗袍下的窈窕身段若隐若现，他看着，只觉得呼吸一窒。
　　然而当她端着餐盘转身露出一张全然不同的脸时，他才不由得心冷。
　　那戏子见他喜怒不定，不由得小心翼翼地伺候。

　　一直跟来的孙天雷听下人说戚爷醒来后，忙不迭走进房间。
　　“爷，夫人醒来了 。”
　　戚默然不动声色，只冷笑。
　　“怎么，你还专程跑一趟？”
　　孙天雷赤红的面色有些罩不住，回头看了眼那戏子，眼中的警告不言而喻。
　　戏子笑得娇媚，只瞅了戚爷脸色，才讪讪退下。
　　“说吧。”戚爷一边退了衣服，一边不耐烦，当衬衫解了一半，便看得孙天雷拿出文件样的东西，恭敬摆了他眼前。
　　他只看的上面犹自凸显的几个大字，不由憋气，抬手狠狠扫开。
　　“她想离婚，这是做梦！”
　　孙天雷被弄得灰头土脸，想着实在不好回去交代，偏偏两边都是极不好惹的主，越加便愁眉不展。
　　“爷，夫人的脾气你最是知道，我瞧着她这次是动真格的。我说句不好听的，凭爷的本事，想要什么样的女人不是排队任着挑，夫人的确风华绝代，可这次邱少尉入狱的事件，真至于就为了她而得罪了邱副司令么？”
　　“够了，我瞧着你现在是越发没有规矩了。”
　　孙天雷立刻沉默下来。
　　戚爷也觉得话有些重，便抬手又交代了些事情，才遣走了他。
　　临着走出门时，孙天雷只见楼台间一个妩媚身影正倚着墙，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斜瞅着他。
　　孙天雷只当没看到，正欲下楼，却听一道柔柔的声音道。
　　“您走好。”
　　那声音竟让他错觉地回头，只一瞬，他仿佛想到什么，犹豫地走了下去，不出半盏茶的功夫，却是又折回来。
　　他走到她面前，突然问道。
　　“你，想不想进戚府？”
　　那戏子怔了一瞬，徒自冷笑，扭头将瓜子“噗”的一声狠狠吐进痰盂。

　　繁锦在医院醒来，说过什么也不肯呆在这里，便让管家派了车接她回西屋。
　　回了宅子后她先是换了套衣服，才肯让安排好的医生复诊，结果又开了许多不知所云的药。
　　她依旧是不肯吃的，自在医院打了吊瓶和维生素后，便不曾用过膳食，所以整个人都是虚弱的。
　　姆妈不忍心，亲自做了碗她喜欢的酒酿汤圆，繁锦才肯给面子。
　　刚吃几口，孙天雷便回来了，离婚文件自然原封不动地摆在她面前。
　　孙天雷只暗道这夫妻的表情倒是不谋而合。
　　繁锦发了半天呆，便突然呕了出来。
　　吓得姆妈忙不迭扶着她回了内室，繁锦吐了一阵，便开始对着文件哭。任凭姆妈怎样劝，也止不住。
　　好半晌，只听姆妈道：“如今小姐要是真想离开，倒不是没有法子……”
　　繁锦被她冷漠道声音吓了一跳，心惊之下却找不到姆妈的表情，只见她整个人都隐在光晕中，一切仿佛不真实。
　　“想要离开……便只有杀了他。”
　　繁锦瞪着眼，只觉一切那样陌生。

　　她杀了戚爷这样的事情，是绝对不可能的，但她知道，但凡他一天是自己的丈夫，她便一天不得不去面对他，而现如今，邱清和还在牢子里，不是她该躲避戚爷的时期。于是，她怎样她也要见他一面，他们的确需要谈谈。
　　这时辗转听到下人在传东屋的事情，她皱着眉找来管家，才见他吱唔地答戚爷昨天在东屋安排了个小姐。这事还是雷爷一手操办等等。
　　繁锦便找来孙天雷求证，哪知是真的。
　　她气得全身发抖，戚默然一向在外面有女人，而且不止一个，这她都是知道的。而他一天不带回来，便是对她的尊重。
　　如今他这般……简直就是逼迫她走上沈绣月的绝路！

　　繁锦想到这里，便开始冷笑。
　　她未必是沈绣月那样的女人，自有她的计算。
　　于是不动声色拨了电话，让接线的下人转了戚爷。
　　“喂。”低沉的男人声。
　　这声音，繁锦是再熟悉不过的，只是许久不曾听到，如今这一刻却仿佛隔了半生般，她想起数日前她病的严重，烧的几乎以为自己会死的时候，却不曾看到他在身边。
　　而新婚那夜，他却是抱着她，极尽温柔。
　　她记得那时她那样傻的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而他只是无尽的宠溺骂她。“小傻瓜。”
　　看来她是真傻，事到如今他这样给她难堪，她竟然还念着他的好，只觉嘴角苦涩，原本憋着一嗓子的话，全然消失无踪。

　　“繁锦。”他突然沙哑着嗓子，轻声问：“你在哭么？”
　　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泪流满面，一惊之下伸手去拭。
　　“我没有。”
　　“骗人。”
　　她咬着牙，喝到：“你不要对我这样温柔！”
　　他顿了一下，也怒道：“那你要我怎样？离婚？还是放了邱清和？我告诉你，这都是妄想！”
　　她只觉疲惫不堪，无力地扶着墙。
　　“你回来，我想见你……有事情谈。”
　　他似乎也累了，叹气。
　　“六点，也许我会回东屋。”他的嗓音中不无透着一个丈夫的威严。
　　繁锦却只听到东屋，想起管家和孙天雷的话，便狠狠撩了碧绿色的话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