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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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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是在二月里,早春的时节,沐云自师长的宅底归家,回程路上经过城外的历丘山,只是一时兴起没有过多思考地就登了上去。走到半山的时候,他看见了他,散着发,一袭青衣,坐在一林桃花中抚琴,英挺眉目,云淡风清。
那一日,他弹的是《白雪》,没有焚香,风自他的指尖流过,温柔地仿佛染了春色一般。
曲子好听,所以沐云忘记了要挪开步子,直到曲终的时候他都没有发现自己的失礼。
沐云是被他的一句话惊醒的,只有短短的三个字,你是谁?
他的瞳明净冷澈,只一眼就看进了他的心底。
沐云没有答,却是反问了他。
他没有恼,只淡淡地报了自己的名字。
还是三个字——瞿栖桐。
然后,沐云怔了,因为难以置信。他实在是无法将眼前的这个人与自己脑海中的“英雄豪杰”重叠起来。
看到沐云吃惊的样子,瞿栖桐反而笑了。他的笑容也是淡的,却仿佛是九九消寒图上染梅的胭脂红,让这满目的桃花都失了色。
自那之后,沐云隔天总会跑到历丘山上去听他弹琴。每次见到他来瞿栖桐都没有太多的话,但沐云感觉得到他并不讨厌自己,所以每次去他都会带着东西去,有时候是上好的竹叶青酒,有时候是新制的碧罗春,但最多的还是沉水和龙涎。每次,瞿栖桐都平静地收下来,然后淡淡地道声谢为他泡一杯茶。日暮的时候沐云都会按时离去,而瞿栖桐也从不挽留。
然后这件事情就被沐云的二哥知道了,哥哥问他这么做的原因。沐云答不上来,他说他只知道一点,只要见到那个人不悲伤自己就会觉得安然。哥哥没有给他太多的责备,只对他说这世间有许多事他终是会慢慢慢慢自己明了的。
那一刹那他看到了兄长眼底的落寞,他想起了前年的上元灯节隔着人声灯影哥哥曾经拥抱过一个文弱的人。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是江南最红的伶人。那年兄长去江南办货时遇到了大水,那个人救了他的命。后来哥哥痊愈回家,而那个美丽的人怀抱着自己固执的希望找遍了大江南北。那个人没有想到,等他再见到了当初那个送他玉佩酬谢他再造之恩的人的时候但那个人早已娇妻在堂,而那个人的家族更不容许他们人伦之外的这场恋情。所以最后他只能黯然离开。
沐云想,兄长其实也是无奈的。但有的人,即使这一生注定要错过,也依然是会用整个生命去铭记的。
所以,他依旧去听他弹琴。
那年清明,家里突然地来了一群官兵,跪听圣旨的时候沐云才知道在刑部的叔叔犯了抄家诛九族的大逆之罪。他是他的叔叔,所以,他是他的九族。一夜之间,名门成了乱臣,曾经的荣耀变成了屈辱。
牢狱中的沐云并不觉得可悲,他只是觉得没有机会同瞿栖桐道别有一点可惜。他一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会不厌其烦地跑到荒郊野岭去听他弹琴,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每次看见他无声凝视落花的时候心总是有隐隐的涨痛的感觉,他不明白。然后,现在他终于知道,原因只有一个。可是,那个人心中想的始终就是那个万人之上的人,他过去没有机会,后来没有。将来,也不会再有。
那一晚,银色的月光透过囚室的小窗照了进来,晒得睡在牢房铺满霉烂稻草的阴冷地面上的沐云一头一脸。快要睡着的时候沐云想,不知道今夜瞿栖桐会不会有对月抚琴的雅兴。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了,他渐渐地习惯了牢狱里的粗茶淡饭和终日与老鼠臭虫为伍的生活。因为他知道,罪臣一族等待的只是秋决的那一天。
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能够比家里的所有人活得都要长久。而这,是因为他。
他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揭下他九族抄斩的皇榜跑到官府去用那个曾经对于自己来说是最重要的人留给自己的丹书铁券去换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的生命。
秋决那天,他把他关在了房间里。而他,也不闹,只沉默地坐在桌边水米不进。
他也不理会他,只坐在屋外弹了一天的琴。
那天天高日晶,没有风,安静坐在房子里都得能够听到山上流水的声音。
傍晚的时候他终于打开门,然后他听见他问他,都结束了?
他一点头,是。
然后他又问他,以后我该怎么办?
他说,我在这里住了这么些年只是为了躲一个人,现在躲不成了,不如我们一起去外面走走罢。他没有听见他的回答。
天明的时候他在屋子里整理包裹,然后他看见他走了微笑着走近,掌心有泥污。他对他说,我跟你一起走。
这一年,他二十岁,他三十四岁。
他七岁的时候就从无数人的口中听说过武英侯的传奇。
而他的一身功力,早在四年前的家族叛变遭到镇压后被他曾经的恋人当今的皇帝废了。
那年秋天,他们走到赣州的时候路过郁孤台,那日天阴风大,灰色穹宇下有一行雁儿列了“人”字队正向南飞去。瞿栖桐站在台上及目远眺,悲从心来,一阙词就到了嘴边:“春酲薄,梦中球马豪如昨。豪如昨。月明横笛,晓寒吹角。古来成败难描摸,而今却悔当时错。当时错。铁衣犹在,不堪重著。”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缓缓吟出另一首词:“名缰厮缠挽,利锁相牵绊。孤舟乱石湍,羸马连云栈。宰相五更寒,将军夜渡关。创业非容易,升平守分难。长安,那个是周公旦?狼山,风流访谢安。”
他回头看见他的脸上有转瞬而过的自己曾经拥有过的苍凉,但随即,他又看到了一个如同阳光般明朗的笑容。那一刹那,他有那么一点点恍惚。
那一晚,瞿栖桐坐在庭中抚琴,曲子弹到一半他就按住了弦。
沐云又听见他的叹息,只是两个字,知音。
于是他便顺水推舟地问他有没有知音。
他点头。
然后他便问他那个人的名字。
“那是一个我不知道的人。”他看向窗外的半轮明月这样回答,“记得那年我从南疆回来在京兆府的驿馆停留,那天夜深时分实在无聊便弹了首曲子,没有想到驿馆隔壁人家竟然有人以箫声相和。那曲之后我才明了,普天之下,真正的知音是只有一个的……后来留宿过那个驿站两次,相同的曲子弹过两次,那箫声从头至尾我只遇见过一次。”
他问他为什么不去找找看,然后他回答说没有必要。
他不明白。
他对他微笑:“人世苍茫,能够有人与自己相和一曲已是上天赐下的极大的缘分。至于其他,实在不能奢求过多了。”
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了,他看他那样地笑着却觉得他是在流泪。他想,从今以后自己要让他快乐起来。于是,他走上前去在犹豫了很久之后还是小心翼翼地去牵他的手。这一次,他没有躲开。
他们在一起走过了许多地方。有一年路过钱塘时他武功被废后落下的宿疾又犯了,他和他在城里稍做逗留。那几天正值观潮的时节,他买了匹马载着他,两人一骑站在离堤很远的高地上看银浪漂金来了又去。那一天他很高兴。是真正的高兴,这是他和他在一起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看见他发自内心的微笑。
那天回到住处拾妥当后他像往常一样给他泡了杯茶,自他手中接过杯子后他做了一件令他终生不忘的事情。他对着他又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然后他趁他不备扯了他的袖一把将他拉到怀中,然后,他吻了他。可那仅仅只是一个吻而已,在彼此气息微乱的时候,他推开了他夺门而去。
他无法判断这是一个微弱的希望的开始还是一个干脆的彻底的绝望,他告诉自己是前者,但其实在他心里是清楚天平倾斜的方向的。
他不是不知道他留在自己身边的理由,但在他的眼里,他真的就只是一个孩子。起初他并不去认真考地思考他和他之间的事情,后来他想,他和他,一个是逐臣,一个是罪臣之子,未来二字实在太过虚幻。他不止一次地扪心自问为什么当初自己要救他,但是每一次他都无法回答。于是,他便告诉自己说,那是因为自己害怕寂寞了。后来有关于这个自我敷衍的答案他又思考了很久,然后他发现,这世界上有许多的事情是可以弄假成真的。然后,他又觉得,眼前的日子其实是挺好的,只要能够这样过下去就好了其他的没有必要多想。
再后来,他突然发现,这个自己眼里永远的孩子似乎在一夜之间就已经成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而自己从他那里得到的,竟是那么那么的多。所以最后他想,即使此身已废自己的心却还未死尽。
因为,他就是把他焐热的人。
可是上天总是喜欢作弄人,等他把一切都想通想透之后却已来不及。
他没有想到,他会得那样的病。他晕倒的时候他以为他只是一般的头疼脑热,当听到大夫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他分明地又感到了当年亲眼目睹父兄被凌迟时的那种刺透灵魂的恐惧。痨症……怎么可能,他还这么年轻,他是这么样一个好的不能再好的人了。大夫是见过市面的人,看到他苍白的脸色也不多话,只自顾自低头整理药箱,待到出门时候,老人家一转身把他拿银子的手推了回去:“屋里那位公子是早些年风寒侵体落下的病根,怕是治不好了,他想做什么就让他做吧,人到了这份上,只要开心就应该无憾了。”
他醒来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这时候他才发现,这几年来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从来都是他在向自己道歉。所以,他吻了他。不是单纯的回报,还因为看见他微笑的时候自己的心感觉到了疼。
入春后沐云的病时好时坏,走到江北瞿栖桐见他实在支撑得辛苦便带着他住进了郊外的小客栈。客栈的后院里有一棵桃树,这年天暖得晚,花虽还未开却已能够看得见零星的如同破茧欲出的蝶一般的粉色生在枝头。
吃过晚饭沐云的精神突然好了很多,他便拥了他坐在树下。
翔朱。
他微微一愣,因为,这是他第一听见他叫自己的字。
什么?他应声低头看向怀里的人,他已不复他们初见时候的朗朗气宇,二十五岁的大好年华被病痛折磨的已经只剩了一副空壳。
舞剑给我看好么。哪怕到了这样的地步,他同他说话的时候还是笑着的,一如既往。这时他才想起来,他从未看到过他的眼泪。
他缓缓摇头叹息一声:“一身的武艺都不在了,剑又怎么舞。还是弹琴与你听罢。”
将军剑器动四方,功力没有了,招式总还记得的吧。何况那些都是镌在你魂上的东西。他央他,只因为不想放弃。
他还是摇头:“我现在莫说是御剑,就连执刃的气力都不足了。当年风采不再,你看了怕是要失望的。”
然后,他说,只要是你舞的,我就不会失望。
最后,他拗不过他眼底的期待,于是,他又叹了口气轻轻地把他放在长榻上回到房间里去取剑。
这些年南来北往,带在身边的其实只有两件东西,当年的佩剑和自幼跟随的琴。琴是他常年都会取出来抚的。而这剑,自从失了武功的那一年,就再未出过鞘。如今,教自己练剑的师傅已经不在了,教自己抚琴的先生也不知在何处,伴着自己的却不再只是这两件冷冰冰的东西,还有一个让自己感觉到了温暖的人。
只是,这个人也快要离开了。
握住剑柄时候他是真的有些局促,但他想,今夜,只是为了他。
剑身轻吟着挣脱束缚的刹那连他自己都惊讶了,他真的没有想到,在这么多年之后,他的伙伴依旧锋芒逼人,依旧能够削金断玉。
“贵逼人来不自由,龙骧凤翥意难收。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他看着他扬起的唇,然后,他在他的眼中看见了一种远在自己之上的从骨髓里翻腾出来的傲然。
长啸出口,剑为人御,人随剑行。他知道自己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高朋满座的得意青年了,但是他却隐隐地感觉到有什么正在一点一点地回到他的灵魂中。
他一直看着他,一直一直地看,看到眼睛酸了痛了流出泪来都不眨一下。因为他实在舍不得,他怕自己一旦合上了眼睛就再看不到眼前的人了。他知道此刻他正在为他舞剑,这是他第一次为他在做一件事情,他不允许自己错过,但到了最后他还是没能够支持住。他知道天黑了,可是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就看不见了。就在他慌乱的时候一具陌生而又熟悉的温暖的胸膛拥住了自己,闻到那淡淡的湿热的汗水的气味他轻轻地笑了,他知道是他。
每年,无论走到哪里,春天的时候无论他有没有兴致,他都要去看一看当地的桃花。因为他们是相逢在桃花盛放的时节,他知道他不爱他,但是他想,只要看到桃花他就永远有从头来过的希望。他想,桃花是他们的见证,只要他默默地守着他陪着他,终有一天他是会回头的。所以,每年桃花飘落下来沾满他的发的时候他的内心都是安然的。
可是今年不行了,上天再不给他时间了,桃花再不给他机会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地就扔掉了剑走过去重新怀抱着他靠在一起,直到很多年之后他才明白,那或许就是冥冥中上天安排好的事情。
那天晚上他们都没有睡,他抱着他,静静地听他在自己的耳边絮絮叨叨。
他说:“最近总是梦到小时候的事情。小的时候,一到春天,和三个哥哥一起踏青饮酒赋诗作画总是少不了的。只可惜,家里的人都已经不在很久了。而每年的清明我总是回不去……”
他说:“你知道吗,那一年我看见你在落英中抚琴的时候我就向上天祈求,如果此生能够陪伴这个人五年哪怕折去十年阳寿我也甘愿。上天给了我答案,所以,我现在我也要兑现自己的承诺了……”
他说:“我知道,这五年跟在你身边其实是累赘了你。你是这么好的人,从来都没有说出口过。我离开之后你就可以继续过你想过的生活了。谢谢你,谢谢你当年救了我,谢谢你允许我烦了你五年……”
他说:“好想再看一看历丘山上的那株白桃花啊,不过,怕是不行了吧……不知道今年的桃花会不会开得比去年多呢?”
他说:“我知道,你心里的人从来就不是我。”
他说:“你叫栖桐,就是,非梧桐不居的意思……住在梧桐树上的鸟只有凤凰……翔朱,翱翔的朱雀……”
他说……
他说……
他说啊说啊,完全不管他有没有在听、听没听进去。
他问他,那时候你为什么要救我?
他问他,你是不是还会经常梦见他?
他问他,你记不记得自己吻过我几次?
他问他,这些年有我在你有没有快乐一点?
他问他……
他问他……
他问啊问啊,完全不在乎他会不会回答、回答的是真是假。
最后,他又问了他一个问题,他问,你有没有爱过我?
在那一刻,他的眼前豁然开朗,他突然明白,其实当年历丘山上的第一眼困住的不止是他一个人。 否则,他又是因为什么去吻他。
他想要回答他,想要给他一个令他满意的答案。可是他颤颤地抬起手挡在了他的唇前。他说:“不要告诉我答案,因为,每次你吻我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是和你相爱的,那时候我真的觉得好幸福好幸福……”
他说:“你就当是骗我一回,不要让我死不瞑……”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又吻住了他。
直到后来的许多年,他都清楚地记得那一晚他说过的每一个字。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不再说话,他以为他是倦了睡了。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小院的时候,他发现,满树的桃花都开了。于是他推了推怀里的他,可是,他再没能叫醒他。
他知道,那是桃花知道他想看它们了,所以它们赶来送他最后一程。
后来,他把他安顿在了梵音寺,因为,那里有江北最美的桃花。
然后,他依旧在路上走着。
又过了五年,阳春三月的时节他走到了青州城。他一直记得他想看的那株白桃花,于是他便去了。他没有想到十年前他走时荒废在半山的那间竹屋居然还在,山上的桃花还是那时的斑斓样子。只是,再不会有人唐突地立在那里毫无根据遮拦地直视自己了。
山上的白桃只有一株,他坐在树下,花开得繁密,雪一般地洁白挡住了头顶的那方天。他想起了他,不自觉地转身抚摸树干。然后,在极贴近地面的地方他触到了些许细致的凹凸。他捡了片石块小心刮去上面的青苔,树干上刻这两个似乎是很久以前就留在那里的字,籁冢。他认得这笔迹,这是他留下的。原来,他是有东西给他。只是,他不知道现在是否还来得及。
一点一点挖开桃树下潮湿的春土,渐渐渐渐,一只斑驳的黑底描金的长方形漆盒在土层的下面露住了端倪。他取出盒子,打开。里面藏的不是什么金银珍玉,只是一截长长的竹。他把竹枝取出来时才发现是一支箫,上好的湘妃竹做成的长箫。他转动温润的竹箫,然后看到了箫上一行蝇头小楷的刻字:为幺弟云十三岁生辰念,瑶城沐雷。
京兆府,古时盛产美玉,故别名瑶城。
他想起了许多年前的那个清晨,他站在他的房门口微笑着对他说,我跟你一起走。他想起来,那时候他脸上的神情其实是一种决然。
二十七岁那年,他自南疆凯旋,那时候的他还是名震朝野的大将军武英侯,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三年后自己将会因为家人的贪婪失去爱人失去荣誉。
十二年前,他还是人言中堪比宋玉的沐家四少爷,那时候的他也还不知道,七年之后自己将会因为家人的贪婪失去一切。
他想,他们都是被上天愚弄的人。
他想,他应该会在奈何桥上等他的。
后来,又过了许多年,他走到了泰山。然后,他遇见了曾经的爱人。那个人问他恨不恨自己。他先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那个人觉得奇怪,而他却是莞尔。他说:“开始是恨的,不管我的家人做错了什么,到底你还是将他们赶尽杀绝了。然后,你废掉了我的武功任凭我孤独面对整个人世的痛苦。你知道的,我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我怎么可能不恨你……可是后来,你却又给了我免死牌保护我,默任了我的逃离。没有那次的逃离我就不会遇见一个人,那个人的经历与我太过相似,但是他让我看到了生命的另一种选择。在他的心里没有恨,有的只是无奈和爱。因为有了他,我不恨你了。”
那个人的表情是复杂的,他看出来那个人对他其实依然还有执念。但是,当看见身后急追上来的臣下宫人的时候他又看到了那个人脸上无法掩盖的孤冷。
他转过身无视了那个人的视野潇洒地迈开了脚步,下山的时候他想其实他的梦早就醒了,真的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就醒了,只是他自己没有及时发现。
第二年春天快来的时候他日夜兼程地赶着路,终于到盐城的时候梵音寺的桃花才刚开。寺里的主持依旧还是当年的模样,仙风道骨面带悲悯笑容。
他拥了琴在山门后的桃林中席地而坐,七弦泠泠。
“我回来了。”曲终,他抬起头,一瓣浅绯轻柔地落了下来带着绵软的触感擦过了他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