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天下》春时暮春

40、第三十三章（上）

　　是夜，慕容家大厅。

　　“哥！”女子站在大厅门前看着跪在灵前的白衣男子，终归有些不忍，开口轻唤了一声。

　　慕容凝皓回过头来，就看到倚在门上的妹妹正看着他，只是那双曾经空无一物的眸子中却闪烁着淡淡地清光，不禁失声叫道：“嫣儿，你……”

　　女子起身走进房间，“哥，我没有瞎，我一直看得见。”

　　“嫣儿，你……”慕容凝皓不可思议的看着妹妹，嘴唇蠕动，却惊诧的说不出话来。

　　慕容凝嫣上前一步，伸手抚上慕容凝皓的眉眼，似乎想到些什么，澄澈的眼中闪着轻盈的水光，“哥，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为了知道你长得什么样子，我只能这样摸摸你的眉眼，其实……我都看得见的。”

　　慕容凝皓抓住妹妹的手，怔怔的问道：“为什么要装成瞎子，为什么？”

　　“哥。”慕容凝嫣低低的唤了一声，目光落在案桌上摆的那个排位上，眼中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怨恨、有凄惶、有无奈……良久，垂眸吐出一句话，“为了活下来……更是为了……为了报仇！”

　　“什么？”慕容凝皓似乎没有听清楚，“你……是什么意思？报什么仇？”

　　“哥。”慕容凝嫣转过头来，眼中闪过温柔的光芒，“你知道爹和娘是怎么死的吗？”

　　听得妹妹提到父母，不知她是何意，慕容凝皓楞了一下，反问道：“爹和娘不是因为商船在沉没，淹死在三醉湖的吗？”

　　“呵呵……”慕容凝嫣听到这个回答，突然冷笑起来，眼中闪烁着清冷的辉芒，“是啊，奶奶就是这样告诉你的啊，十年了，你也就这么一直信过来的吧。”

　　看着妹妹有些莫名的笑意，慕容凝皓错愕不已，“嫣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去理会哥哥错愕的神色，慕容凝嫣绕过他，伸手拿起案桌上供奉的牌位，看着上面那几个鎏金小篆，‘慕容夏氏碧盈之灵位’，然后转头看着慕容凝皓，声音变得格外冷酷无情，“哥，如果我告诉你，就是这个人杀了爹和娘，你信吗？”

　　“嫣儿，你胡说什么呢！”慕容凝皓迅速的起身，夺过妹妹手中的牌位，护在怀中，怒视着她，“你是不是疯了，这是奶奶的牌位！”

　　“呵呵……”慕容凝嫣看着他的举动，只是发出一声轻笑，“我就知道你不信，你怎么可能会相信啊……”慕容凝嫣望向厅外，良久淡淡地回头，仿佛梦呓般的问道：“哥，你知道那个关于九鼎世家的传说吗？”

　　慕容凝皓明显的一愣，“你说的是……就是守护着大燮皇朝宝藏的那九大世家？”

　　“恩。”慕容凝嫣轻轻点头。

　　慕容凝皓沉吟了一下说道：“是听说过，可是那些都是传言……大燮皇朝都覆灭十七年了，也没见有什么人站出来，而且江湖上那么多年的风风雨雨，也没见有什么关于宝藏的传言……”

　　“哥。”慕容凝嫣一声轻唤打断了他的话，抬头对上妹妹重新又有些漠然的眼睛，慕容凝皓心底浸出一丝凉意。

　　“那是真的……不是传言啊，而……恰巧的是，我们慕容家就是其中一脉啊……”一句话，声音却苍凉无比，完全不像是一个韶华女子拥有的语气。

　　听得妹妹所言，慕容凝皓彻底的愣住了，“怎么会？不会……”

　　“没有什么不会。”慕容凝嫣叹息一句，目光又有些飘忽，“我倒希望不是啊……”

　　慕容凝皓突然想到那日在五里亭之时，劫持叶无双的那个男子就是向自己要钥匙，一时又有些反应不过来，只得看着妹妹问道：“那……那……这和报仇，有什么关系？”

　　慕容凝嫣转过视线，看着自己有些困惑的哥哥，眼睛里有一丝丝的怜悯，“哥，爹和娘……真的是被奶奶……毒死的啊……”

　　“什么！”慕容凝皓看着妹妹，一脸的失魂落魄，随即回过神来，厉声道：“嫣儿，你又胡说了，怎么可能，不可能的！”

　　“不可能吗？”慕容凝嫣恍惚似的低头轻喃了一句。

　　看着妹妹失神的样子，慕容凝皓眼里的光亮一丝一丝的黯淡下去，手臂一松，怀里的护着牌位掉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寂静的大厅中，格外的突兀。

　　父母是十年前死的，十年前妹妹才是十岁的小女孩，是什么……能让一个十岁的小女孩一直装了十年的瞎子，能让当初那么活泼可爱的小女孩在一夜之间变得有些疯癫，足足一年时间才慢慢好起来，逐渐好起来的妹妹却不在像以前那样活泼了，她变得有些阴戾、冷僻，
　　而奶奶坚持对外对外宣布，妹妹和爹娘一起死了……想到这些，慕容凝皓只觉得身体里像是有一面巨大的大锣在嗡嗡地振动作响，脑子里全是轰鸣，那窒息的痛楚差点没让他弯下腰来。

　　“哥。”听到妹妹的轻唤，慕容凝皓恍惚的抬起头来，喃喃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听到这句话，慕容凝嫣却是笑了，笑得极其凄凉，“为什么，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十年啊，我找了十年的答案……若不是那个女子告诉我，我想即使我找到了答案，致死我都不会明白是为了什么。”停下了笑，清亮的眼睛中竟有止不住的泪水流出来，“哥啊，你知道吗？奶奶她疯了，她很早以前就疯了！她疯了……”

　　“啪！”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大厅，慕容凝嫣捂着发疼的脸颊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的哥哥，颤声道：“哥……你打我……”

　　慕容凝皓一直看着自己的手掌，也是一脸的错愕，口里却一直在说：“不是的，奶奶她……不会的，不对……是你弄错了，那是……别人骗你的，骗你的！”

　　看着慕容凝皓失魂落魄的样子，慕容凝嫣放下手，悲哀的笑道：“哥，若不是我亲眼所见，我也不会信啊……”慕容凝嫣停了下来，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似乎在回想很久以前的事情，再次开口，声音都变得有些飘忽不定，宛若幽灵一般，“哥，十年前，我和爹娘是在一条船上的，那夜，一伙黑衣人截住了船，抓了我和爹娘，要奶奶交出什么东西。”说到此处，她仿佛有些疑问般的转过头，问慕容凝皓，“哥，你说，我和爹娘加起来为什么就比不过一把钥匙呢？”

　　慕容凝皓不知道她是何意，只是怔怔的看着她。

　　慕容凝嫣忽然一笑，自言自语道：“因为那把钥匙是宝库的钥匙啊。”转头看向慕容凝皓继续说道：“哥，你知道吗，奶奶不但没有救我们，反而找人下毒、凿船！”

　　“不会的，不可能……”慕容凝皓只是喃喃的否定着妹妹说的一切。

　　“对峙的那日，奶奶派人送来的饭菜都是下了毒的啊，他明明知道哪些食物不止那些歹人要吃，我和爹娘也是要吃的啊！可是她竟然下毒，还是验不出来、无色无味的剧毒啊！”慕容凝嫣淡淡地说道：“若不是我一直吃着带的桂花糕，我也必死无疑啊……我看着爹娘嘴里的血涌出来……那么多，我努力的擦，可是擦不干净啊……”慕容凝嫣的声音一阵阵颤抖，夹杂着无望的呼喊，“他们的血流了我一身，一身……都是血啊……”

　　“你……你别说了……别说了……”慕容凝皓一阵颤抖，看着妹妹惨白的面容，捂住耳朵尖叫道。

　　慕容凝嫣木然的转过头，一脸苍白地看着慕容凝皓，平静地说道：“我也想忘啊，那一年，我被关在黑屋子里，好可怕啊，每天晚上都会梦到爹娘满身鲜血的看着我，看见他们死时闭不上的眼睛啊……我没疯啊，我只是害怕啊……”

　　“嫣儿……嫣儿……”慕容凝皓上前一步，把全身僵硬的妹妹拥入怀中，“别说了……别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