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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针对 ...


  •   第二日,也是乐无异等人出发去南湖前的最后一日,有一位贵客到访军营。

      当时乐无异正忙着和柴英一道统计需要搬走的物资,营门方向传来了一阵笑闹声。柴英起先并没有当一回事,等那笑闹声逐渐近了,他忽然停下了手上的活计。

      乐无异几分疑惑地看向他,“怎么了?”

      柴英此时表情有些古怪,似严肃非严肃,“恐怕是京中那位阁老来了。”

      阁老是三省高官才有的敬称,乐无异觉得有些意思,这样一位阶品的高官来到军中招来的竟不是齐整行装夹道相迎,却是这样熟稔的嬉笑之声,看来此人与这军营中人应是渊源匪浅。

      乐无异随柴英往热闹处走,当看清被簇拥在人群中间的那人时,心上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撞击了一下,脚下便是一滞。

      中年男人着一身绛紫官袍,依稀仍是多年前的随和清贵的文士气度。与自己不同,岁月的痕迹自此人面额观来并不明显,只是神情中多了几许内敛的威严,行止间多了几分沉淀的厚重。

      “工部侍郎柴英见过叶阁老。”因为是长官,柴英表现得比往常主动,径自走上前躬身行礼。

      叶灵臻伸手虚扶,颔首道:“柴侍郎无需多礼,数月不见,安否?”

      柴英站起,恭敬答道:“劳阁老挂心,下官一切安好……”

      “阁老来啦!”

      另一边一个浑厚的男声突兀响起,一下吸去了不少目光。

      叶灵臻寻声望去,看到了来人后笑意便加深了些,“贺校尉。”

      隐在人群中的乐无异侧头看去,只见一名天罡将官正朝这厢大步走来。那将官看着比他要年轻个三四岁左右,五官较寻常汉人深刻许多,隐有胡风。此人举手投足透着一股年少得志的意气风发,身着天罡高级将领特有的戎服,却是个没见过的生面孔。

      那贺校尉向叶灵臻行了个抱拳礼,笑得甚是开怀,显然二人相熟已久。他笑得玩味:“阁老这是又向陛下告了求亲假?”

      叶灵臻笑睨了他一眼,张口欲言,余光忽地扫到柴英身后不远处的乐无异,他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贺校尉注意到他的走神,往身后人群扫视,目光在经过乐无异时亦多停留了一瞬,深棕色的眸中隐隐渗出了些许疑惑。

      叶灵臻很快回过神来,向贺校尉微点了下头,迈步向乐无异的方向走来。立定后,他十分郑重地向乐无异作了一揖,“乐先生,久违了。”

      乐无异有一刹那的怔忡,随即也回礼道:“久违。”

      旁观众人诧异于这一幕,不觉间安静下来。贺校尉上前问道:“阁老认识这位先生?”

      叶灵臻向乐无异递过一个友善的眼神,转头与众人说道:“乐先生是高昌最受尊崇的大偃,昔年所制作的偃甲更是曾助我王师大破西戎。叶某与他相识于十余年前,常引以为此生之大幸。”

      这营中少有人经历过伊州之战,就算经历过也并不知道其中内|幕,是以不少人都发出了讶异的惊叹声,看向乐无异的眼神不约而同地变得更加尊敬起来。这让乐无异略感到不适应,他有些局促地向叶灵臻拱了拱手,叶灵臻则颇为理解地笑了笑,托辞先行了一步。

      他走后,那贺校尉又将乐无异上下打量一番,眼神十足审慎,却看不出更多的情绪,最终什么都没说便离开了。

      待人群散后,乐无异问柴英道:“柴大人,何谓求亲假?”

      柴英微感意外,顿了顿,不觉间多了一丝笑意,但细看下那笑意中又有几分说不出的感慨,“那原是我们几个同年调侃阁老的玩笑话。先生当知道我朝官员五日一休沐,阁老却与别不同。他自踏入朝堂之日便求得了陛下恩准,平日不休沐,每三月才休沐一次,一次便是十余日光景。你且道他是为何?”

      乐无异没做声。

      “就连我们这些同年也是疑惑了数年之后才弄清楚,他这十余年来每三月必会到百草谷去探望一回侯爷。我们几个便戏称他这是告的求亲假,他和侯爷知道以后一点不恼,一切照旧,久而久之这说法便在朝廷上下传开了。”

      “原来如此。”

      柴英望了眼叶灵臻走远的方向,唏嘘道:“说来阁老也确实不易,十余年啊,风雨无阻寒暑不息,将近不惑之年的人至今连一房妾室都没有。也不知……”

      收回目光时,柴英意外瞥见了乐无异极尽灰败的脸色,脑中某些念头一闪而过,他倏地住了口。

      坊间传闻,中书侍郎叶灵臻抵达荆江大营后,宁武侯将叶家唐姓远亲与所有从犯全部移交给他。阁老未曾有丝毫偏袒本家亲故,转手便将所有案情与种种证据昭告天下,并派遣手下押送全部人犯回京。一时在军中传为美谈。

      **

      稍晴了数日,荆江一带又变了天。

      湖边临时大营里有两处相邻的帐子,一处地上铺满了舆图,几日来工部诸员挤在里面指挥前线巩固堤坝,另一处则摆满了木架尺规,乐无异师徒带着本地能找到的匠人尽全力赶制可能用得上的工具和偃甲。

      某日凌晨,南湖水线骤升,直逼堤缘。

      柴英在接到汛情急报后立即派人往大营要求增派劳力,自己披上了斗笠顶着如注雨帘飞奔往岸边。

      “先生?你怎么也来了!”

      当柴英看清乐无异的那一刻,他的胸腔中蓦地涌上了一阵带着微微刺痛的激荡。刺骨寒凉的黑夜雨幕里,耳边风声与浪声呼号,唯那一人身着蓑衣提灯而立,光亮虽不盛大,甚至可以说渺小,却是黑暗中唯一可以看清的方向。

      “大人。西南段已经有松动,我已劝了人先去那里排查。”

      柴英借着微弱灯火看到曲娅一脸担忧地紧随在乐无异身边,想到几日来乐无异的腿疾有明显加重之势,声音中透出关切与焦急:“湖边风急浪高,援兵马上便到了,先生不若还是先回营里等候吧。”

      乐无异眼中盛满了凝重,没做任何反对,点头道:“若有需要随时派人来营里通知我。”

      柴英重重颔首,“先生放心!”

      丑时,现任天罡星海部校尉贺鑫领着第一批援兵赶到了南湖营地。

      贺校尉风风火火闯进了主营房,却只见到了乐无异与曲娅两人。他并没有掩饰自己的不悦,“其他人呢?”

      “贺校尉。”乐无异向他作揖,“现下所有人都在堤上。”

      贺鑫将他瞪了片刻,留下一声掺着浓浓讽刺和鄙夷的“所有人!”,随即拂袖而去。

      曲娅不忿,往前追了几步想要理论,但还未追出房门又息了念头。她回头看了乐无异许久,慢慢踱了回来。

      乐无异正伸手招她近身,门外又闯入一个小兵。

      “我们校尉命你们二人立刻动身随大军前往江堤,不得延误!”

      那小兵大声传完了军令便立刻转身离去,并无多看他们一眼。

      曲娅怒火燃上心头,拉住乐无异道:“师父,不要去!那人仗着官阶狗眼看人低,没安什么好心!”

      乐无异其实有些茫然,他与贺鑫虽只有过极短暂的一面之缘,但这个年轻将官确实在他脑海里留下了不浅的印象,他相信自己对于对方也是一样。这种奇异的牵绊感来的蹊跷,或许是出于他们相似的混血相貌,亦或许是出于对方一开始便没能完全隐藏的入骨敌意。

      忖了会儿,他抬手摸了摸曲娅的发顶“丫头,师父毕竟熟悉地势,去了那里能帮上一点是一点,你就别去凑热闹了。”

      **

      丑时二刻,湖堤。

      “柴侍郎,吾乃天罡星海部校尉贺鑫,特领治下二曲前来固堤!”

      柴英的斗笠已经完全被浸湿,整个人像是刚刚被从湖里打捞上来。他看到贺鑫与乐无异站在一处时愣了那么一瞬,但目中迟疑瞬间便被凝色盖过,“贺校尉辛苦。只是二曲……”

      “柴侍郎放心,骁骑部主力亦接到了侯爷调令,不多时便能赶到。”

      柴英不改忧色地点了点头,“如此便好。”

      贺鑫执行力颇高,转头便下了一连串命令,将所部四百余人分成十人一组,分司填土、运土与固堤诸事。等部署完手下工作,他询问柴英当地还剩下多少平民。

      “从附近村镇紧急征调了三百民夫,剩余皆是妇孺。”

      “官员呢?”

      柴英怔了一瞬,很快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总共不到一百,现在正分散在各堤段……”

      “不管他们在忙什么,立刻让他们赶到此处,不然都是瞎忙活!”

      按官职阶品,柴英远在贺鑫之上,但贺鑫具备多年在边境领军的实战经验,言行中更有一股不可违抗的压迫。

      **

      寅时,风未停,雨不歇。

      骁骑部援兵仍然连个影子都看不到。

      “我知道各位都是长官,但大水冲断了路,我们很可能不会再有增援。现在水情紧急,我丑话说在前头,除了虞部官员负责各堤段指挥作业,其他所有人,无论官职大小,必须亲自下湖固堤!”

      遣散了不具官衔的夫匠,贺鑫不再隐瞒实情,他也不理会这些长官听完这些话后惊怒各异的表情,亮出了身侧一柄短剑,“此乃今上赐予侯爷的归魂剑,见剑如见圣。所有的人员调配已经下达到虞部,各位若无异议便即刻行动起来!”

      工部大部分官员早已习惯抢险时亲临前线,前一刻因为贺鑫过于强势的态度而产生的愤懑在见到御赐宝剑后便退去了七八分,转头各自去领任务。

      柴英的目光一直在贺鑫和乐无异之间打转,好容易等到众官员忙着分配任务的空档,立即上前一步,“贺校尉……”

      贺鑫没有顾上他,而是转身向一直立在一侧乐无异,目中七分不耐三分不屑,“这位先生还在等什么?”

      “贺校尉!”柴英一早便觉出了贺鑫于乐无异的针对,实在觉得莫名其妙,但眼下情势危急,他也不愿多生是非,强压着不满劝道:“乐先生素有腿疾,恐怕不便在此处久待……”

      贺鑫回身,几分愕然地看向柴英,“柴大人,眼下是什么时刻了?如果今夜这湖堤守不住,这附近村镇上万人口你道保得住多少?”

      “那与乐先生有何关系!难道乐先生一介文士身先士卒就一定能力挽狂澜?”柴英今次一而再被贺鑫以下犯上,自认已忍让多时,加上他心底本就瞧不起武将涵养,一不小心声音大了些。

      一些官员朝他几人看过来,贺鑫抛了几个眼刀过去让他们收回目光,转而瞪着柴英,压低了声音冷然道:“他一人有疾便无法身先士卒,我营中将士身负严重伤疾者不知凡几,他们,还有那些附近村落里的民间夫匠就有理由身先士卒?大难在即,柴大人最好懂得以大局为重!”

      “你!”

      “柴大人!贺校尉用心良苦,这个当口有身份的人确实都应该做出表率。不能叫底下的将士和夫匠们寒了心。”

      柴英被乐无异拉住,心中暗叹一声,扫了眼时不时往这边看过来的人群,对贺鑫重重地哼了一声,甩袖而去。

      “先生倒是识大体,随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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