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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病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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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病榻
轰走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梓和之后,楚怀修紧了紧披风,怕钟念慈受风着了凉,转头时,正看见钟念慈双目微闭,毫无戒心的睡颜。
“喜欢”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钟情”又是一种怎样的感情?
楚怀修自幼母亲早亡,从未在父亲那里体会到半分名为“爱”的情谊,外公、舅舅虽然垂怜楚怀修,一心养他成才,将来接替外家的那些功业,但是也从没有所谓“柔情”的照顾。
楚怀修生性凉薄,在他的认知中,世上根本不存在情谊,所有付出都要回报的,不然就是笑话。
母亲一生痴情错付,在那人眼里,母亲只是他仕途的一小块踏板,完全不值得留念。母亲最后缠绵病榻,都不见那人来看过一日半时,母亲却仍旧痴痴等候那人的到来,交到自己手上的八卦锁,也是为了博那人一乐,说一句“我儿天生聪慧”。
不过他从未说过,楚怀修后来也不指望他说什么了。继母进门之后,楚怀修和那人就只有半身血缘相关,再无瓜葛。
楚怀修转头,看向钟念慈,“喜欢”吗?“爱”吗?“钟情”吗?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情。
第二天天放晴了,太阳照进破庙里,楚怀修醒来的时候没有看到胡小贾和梓和,估计胡小贾是又躲在什么地方保护自己了,梓和应当是直接去镇上雇车去了,楚怀修没去操心他们两个人的事情,稍微动了一个脖子,活动一下略有些僵硬的肢体。
楚怀修并非娇生惯养的少爷,和舅舅在营里时,也时常风餐露宿、幕天席地,什么艰苦的条件都遇到过,但昨晚钟念慈压着半边肩膀,现在有些发麻了。
钟念慈一觉醒来便觉得身边人肢体僵硬,略带犹豫地开了口,“楚公子,对不起,我昨晚睡得太沉了……”
钟念慈对于自己睡太沉了这件事情表示出十二万分的疑惑,怎么能真的睡过去呢?
楚怀修回了一个礼貌的笑脸,“没事,我昨晚睡得也沉。”
钟念慈点了点头,稍稍安心,又见锦绣也醒了,凑上前去,“姑娘昨夜可安眠?”
锦绣点点头,“谢姑……公子关心。”锦绣起身,稍整了一下仪容,看了看外面的天气,又道,“昨日仓皇,借此地暂避,谢公子收容,今日就此别过,大恩来日再报。”
钟念慈听她告辞,心里多少有些不舍,但是也知道自己现在扮作男装,不方便邀请她同行,因此只应道:“姑娘太客气了,咱们出门在外,是该相互帮衬,至于恩情什么的,更是无从谈起,只愿今日一别,姑娘能事事顺心,再不必如昨日一般狼狈。”
锦绣苦笑,“我昨天想了半宿,什么事情都想通透了,我不该和自己为难,不该为别人作践自己,以后和他江湖不见。”
昨夜钟念慈就觉得锦绣身上有什么故事,只是她没有提起,自己也不好意思问,今天送别的时候,只是稍提了一句,没有想到锦绣自己会说出这些话来,有心劝她两句,又不知该如何劝,只好道:“正是。”
“锦绣姑娘要往何处去?”
锦绣没想到楚公子竟然会先开口问话,十分惶惑,摇摇头,“锦绣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便是浪迹天涯吧,随遇而安。”
楚怀修道:“我吩咐小厮去给姑娘雇了一辆马车,姑娘让他送你去吧,我和李公子进京去,咱们就此别过。”
锦绣眉心一跳,楚公子这么贴心?连忙道谢:“多谢公子操心。”
梓和早就回了破庙,正在门口等吩咐,楚怀修叫了进来,安排定了,送锦绣上了马车。
锦绣又道了声谢,又谢了钟念慈,这才离去。
钟念慈见她上了轿子,犹自感慨,“希望她能遇良人,不必再颠簸。唉,她真是不易。”
楚怀修心中泛起酸味,“我大半夜为她筹谋容易?梓和大清早地进城雇车容易?那车夫千里迢迢送她远去容易?”
钟念慈一愣,略有些奇怪,“你怎么不邀锦绣姑娘同行?虽然男女有别,照顾不方便,但是也好过让她一个人流浪吧?”
何况公子少年风流……
当然后半句话钟念慈不敢开口,不知怎么的,每次看楚怀修总觉得心里会有些发怵。
楚怀修眉心一跳,阴下脸来,也不回话,转身就上了他们的轿子。
钟念慈看他离去,不知怎么竟然觉得有几分想笑,连忙敛了神情,也跟着上前去。
雨后的天气极好,梓和跑来跑去收拾行囊,马车的轿帘半掀着,容人进出。
楚怀修就静坐在轿子一角,也不言语不消遣,只是静静坐着。
他其实长得十分耀眼,周身是一种傲人的风骨,眉目永远冷淡的写着拒人千里,似谪仙一般清冷高贵,可望而不可即。
钟念慈心口猛的跳了一下,随即安抚了一下小心脏,站在轿前,轻声问:“楚公子,我能上轿么?”
楚怀修有些疑惑,打量了钟念慈半晌,才出声问:“那你在等我抱你上来么?”
钟念慈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什么狗屁谪仙!
楚怀修看钟念慈满脸通红,心中轻笑,情绪稍稍好了一些,但是面上仍是沉着一张脸。
钟念慈看他这神情就害怕,犹豫了半天,才主动讲话求和,“楚公子……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
只是什么,钟念慈编不出来,其实她心里就是那个意思,只是这个意思也过于龌蹉,钟念慈想想也就是了,总不可能直接开口说“我以为你要把她留在身边,借着她失意,乘机非礼”之类的话吧……
虽然楚怀修看起来确实很像会做这种事情的人……
楚怀修等了好久,不见钟念慈继续说下去,欺身上前,钟念慈吓了一跳,整个后背贴在轿子上,“楚公子!”
楚怀修和钟念慈离得很久,面颊之间相差不到一拳,彼此呼吸与共,钟念慈侧过头来,稍稍拉远了一些距离,才晃悠悠开了口,“是我……我思想肮脏,以小人之心度公子君子之心,我错了,请公子……”
“你没错,”楚怀修打断了她的话,“我不是君子,我是轻薄之人,那你日夜和我相处,怕不怕?”
两个人贴得近了,楚怀修的气息扫到钟念慈耳畔,一下子又红了脸,“我……我是男子……没……没什么……怕……怕的。”
楚怀修笑了起来,却没再为难她,慢慢退回位置上坐下,“就算你是男子,也没关系。”
何况你还不是。
钟念慈大惊,“怎么会没有关系!?”
楚怀修咳了一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再讲下去,怕不是钟念慈这闺阁小姐能听得懂的了。
钟念慈心有疑惑,坐立不安,大着胆子坐到楚怀修身边,“楚公子……”
钟念慈才叫了这一声,楚怀修便抬起头望着她,“小九,我待你怎样,你应该能看出来吧?”
钟念慈点点头,“公子待我一片赤诚。”虽然经常会挖各种坑,但总是一个行止端正的人。
赤诚的楚怀修继续道:“那依你看我,我像是轻薄无礼之人么?”
“不是……”钟念慈心里抓狂他居然还在纠结“轻薄”二字。
不轻薄无礼的楚怀修很是满意地点点头,“记得就好。”
“?”
总觉得不大对劲是怎么回事?
不过两个人之间总算是恢复了正常,楚怀修也终于不紧绷着一张脸让人害怕了,马车行了一天,中间休息了几次,到了晚间,梓和又在车外叫了一遍,楚怀修掀起轿帘,梓和道:“少爷,李公子,天色暗了,我们是不是休息一下再走?”楚怀修点头,收拾了东西准备下去。
梓和略一犹豫,又开口道:“另外有件事情要禀报少爷……今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刚才问了好几家客栈,余下的房间都不多了,这家也只剩一间客房了……晚上可能要委屈少爷和李公子……同塌而眠。”
梓和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是奔溃的,少爷为什么要他说这些话!少爷到底是想干什么!少爷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人家李公子了!少爷人家李公子不想和你睡好么!
楚怀修意料之内的挑眉,这特么,磕巴个头,转头一脸无奈看向钟念慈,“小九,要不晚上我们俩将就一下?”
天地良心,楚怀修真的不是刻意要占钟念慈的便宜,只是……想再确认一下。只要钟念慈开口拒绝,那自己下一句话马上就准备好了,“不然一人住一家客栈吧。”出来得也很顺当嘛。
只是楚怀修没有想到,钟念慈眨巴眨巴眼睛,确认了梓和的话之后,略带犹豫地说:“要不……晚上我们继续赶路吧?”
赶路个头!
楚怀修当时就想掀了桌子骂钟念慈一顿,但是看到钟念慈无辜的眼睛,到底还是说不出狠话来。
“算了,坐了一天车也累了,昨晚已经没有好好休息了,今天怎能再折腾?”楚怀修下了轿子,“晚上我住这边,梓和,你带李公子另外找一家客栈安歇,不要走远了。小九,明天我来接你。”
钟念慈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楚怀修目送轿子离去,奇怪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出这么一个馊主意。无奈摇摇头,回了梓和准备好的房间。
当天晚上忽然下起了大雨。
天气越来越差,气温越来越冷。
楚怀修忽然想起钟念慈的冬衣来,她的身形比一般男子要小的多,她的男装应该都是新定制的,不知道是否准备了足够的衣物御寒。
当晚楚怀修听了半夜的雨声很晚才入睡。
但是没有想到,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发现有个睡得比他还晚的人。
辰时都过了,钟念慈还没有起来。
楚怀修以为小姑娘赖床,也没有多想,之后却越等越心焦,总怕出事。
楚怀修其实很想直接推开钟念慈的房门,问问到底是怎么了,但是终究男女有别,昨晚又故意吓了她,现在不敢再越矩。
到巳时的时候,楚怀修终于忍不住,还是去了钟念慈住的那家客栈,到钟念慈的房门前敲了敲。
钟念慈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楚怀修看向梓和,梓和很是无辜,“我不知道啊,昨晚送李公子回来之后,梓和就回去了呀,一晚上在您那儿伺候着呢。”
楚怀修忽然意识到画心离开之后,钟念慈一个人很是不方便。
敲了很久之后,楚怀修听到里面有微弱的应答声,到现在还死守什么礼仪的,就不可能是楚怀修。
楚怀修用比较暴力的方法打开了房门,进屋之后,楚怀修看到钟念慈整个人包裹在棉被之中,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这张脸很苍白。楚怀修第一次发现人的脸能苍白到这种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