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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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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家出战了。
北之庄城中,阿市害怕未知的等待。
曾经,哥哥出战时,她害怕等来他受伤或更可怕的消息,后来,长政助哥哥上洛时,她害怕等来他们失败的消息,而织田与浅井开战后,就连胜利的消息也让她害怕起来,无论是谁的胜利。
她是真的厌倦了战争。
茶茶正在为母亲梳头,见到她忧虑的面容不禁问,母亲在想什么?
阿市轻声叹息。
她想起了小谷城被哥哥的复仇之火点燃的那个夜晚,长政孤单而痛苦地死去,秀吉用孩子威胁她,哥哥不苟言笑地坐在阵前等她。
一晃已经十年,哥哥的脸模糊了,唯有那天夜里他坐在阵前的模样依然清晰。夜风吹过,军旗在他身后猎猎作响,他注视着她一步步回到织田阵营,像在迎接她,又像是俘虏她,周身的戾气被夜风席卷,融入无尽的黑夜。
茶茶问,母亲是想起了舅父大人吗?
阿市又叹息了一声道,最近总是想起以前的事。
茶茶知道她想起了那场战争。
茶茶是三个孩子里最不喜欢信长的,因为她是受那场战争影响最深的孩子,但即使这样还是不得不承认,如果舅父还在,她们绝不会过着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
作为背叛者的女儿,舅父确实对她们很好,以致于在他呵护下的阿江成长得天真无畏,天真是因为所有人都将她视作织田家的公主,无畏是因为她惧怕的一切都终将惧怕舅父,舅父的名字就能解决一切。
茶茶甚至想过,如果她也像阿江一样晚些出生就好了,没有关于那场战争的记忆,只需安心地接受舅父赠予的一切。
可惜她做不到,即使母亲说父亲是没有怨言地赴死,她仰赖舅父照顾的同时依然感到愧疚,尤其当他还下令处死哥哥万福丸后。
母亲留在织田家想必内心也饱受煎熬,所以才会迁怒服从命令杀死哥哥的秀吉,就像她一样,因为离不开舅父的庇护,所以将恨意转移到了秀吉身上。
那只猴子就像是舅父用来分散她们恨意的。
只是如今舅父大人不在了,她又有了新的理由恨秀吉。
她们母女渐渐适应了越前的生活,那只猴子偏偏要来破坏,就连出身武家世代侍奉织田的柴田家首领尚且配不上母亲,他难道就配得上吗?真是无耻!
这样卑贱不知耻的秀吉,怎么可能比得上柴田义父。
茶茶问,母亲,柴田义父的敌人是怎样的人?
阿市道,他和你们的舅父一样,是个可怕的人。
茶茶一愣,没想到母亲会这样评价,她在害怕那只猴子吗?
相反,茶茶不怕秀吉,即使是小谷城落他抱起她时也没有怕过,甚至用撕咬和捶打反击了他。
茶茶安慰母亲说,柴田义父一定会战胜那只可恶的猴子。
阿市当然也希望如此,但胜家已经离开一段时间了,失去速战速决的机会后,她越来越不安。
胜家面对的是修筑了一夜城,拉拢过半兵卫,又战胜了明智军的秀吉。
阿市的不安最终成为现实,秀吉重现了对阵明智军时的策略,领军急行如天降般出现,最终击败了胜家。
胜家退回城中,阿市知道最后时刻到来了。
羽柴阵营中送来一封信,秀吉劝说胜家自尽,而胜家在败逃归城时就已经决定了要在城中自戕。
送信的年轻使者叫石田三成,他也带了信给阿市。
秀吉在信中道歉说,吾尊敬胜家公的勇猛,可惜战事所至,胜败趋使,实属无奈,望阿市夫人原谅。
三成叩首道,此城将倾,在下出身近江,无论如何不能看着夫人和公主们丧命于此,还请夫人带公主们随我离开。
阿市叹道,原来出身近江啊,难怪秀吉派你来,可我心意已决,你回去吧。
说完,转身往武士们的酒宴走去。
入夜了,最后一场宴会开始了。
胜家的部下聚在大厅吟歌跳舞,乐师弹起三味线为他们伴奏。
胜家带头唱起,“人间五十年,堪比下天何渺小。似梦似幻中,一度得生终死灭......”
阿市坐在席间,想起这是哥哥最喜欢的歌谣,今夜又是一场功败湮灭啊。
酒宴继续着,胜家来到阿市身边,握住她的手说,秀吉的使者还在等你,你带上孩子们去吧。
茶茶忍不住流下眼泪,阿初和阿江上前抱紧胜家哭作一团,都舍不得他,
阿市道,我嫁给您时就决定余生都要做您的妻子,如今您却要抛弃我吗?
胜家严厉道,你难道不为孩子们着想吗?若不送她们离开,浅井家的血统就此断绝,你如何对得起已故的长政大人!
阿市悲伤地落泪,原来胜家知道,他一直都知道,长政是她的软肋。
胜家命人将她们母女带走,阿市拉着他的手不愿松开,被他狠力挣脱。
孩子们的哭声引得武士们不禁落泪。
和小谷城那个夜晚一样,阿市终究不忍孩子们就这样年纪轻轻地死去,于是带着她们找到三成。
三成正在计划强行带阿市母女离开,见她们主动找来霎时欣喜非常。
可阿市说,石田三成,你出身近江,与浅井家颇有渊源,如今就你请带浅井家的小姐们到安全的地方去吧,今后请你照顾好她们,这也是浅井长政大人所希望的,你能做到吗?
茶茶猛然惊觉,哭道,母亲大人,请和我们一起走吧!
阿初和阿江抱住母亲,姐妹俩放声大哭,求她和她们一起离开。
三成沉声道,在下是来带夫人和公主们一起离开,若夫人不肯,在下只能冒犯了。
他向身后招手,便有人上前来抓阿市。
阿市抽出短刀抵在喉前,威胁道,你带不走我。
三成害怕伤害到她,只能让人退下。
阿市逼问,照顾好浅井家的小姐们,你能做到吗,石田三成大人?
三成沉默,最后咬牙叩首道,在下发誓,定不辜负夫人与长政大人所托!
阿市望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儿们,哽咽道,我是真的累了,厌倦了,唯愿以后不再有任何痛苦,你们应该为我感到高兴,还有你们的义父,他一个人太孤单了,我要去陪他。
三成问,夫人是否还有话留给秀吉大人?
阿市缓缓道,我与他,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这就是她最后留给他的遗言。
孩子们哭着拉住阿市,三成不得不下令把她们强行拖走,一路拖到城门外。
城门缓缓合上,阿市泪眼婆娑,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们一眼。
城门关上了,阿市回望天守阁,胜家在那里放了火,此时已经渐渐升起黑烟。
她快步朝火光跑去,不顾劝阻闯进胜家所在的房间,见到了准备自戕的胜家。
胜家见她闯进天守阁大为愤怒,命她立刻出去。
火势越来越大,阿市说,出路已经被烧毁,出不去了。
胜家凝视阿市,突然一把抱住了她。
阿市感叹道,战争终于结束了,外面的火真大啊,小谷城的火带走了长政大人,本能寺的火带走了兄长大人,今夜天守阁的火又要带走胜家大人了,阿市深感痛苦,就请胜家大人结束我的痛苦吧。
武家的女儿也有尊严,她要怀着尊严死去。
胜家悲痛道,既然如此,你我夫妻一起往生吧。
阿市将短刀抵在腹前,胜家立于她身侧,缓缓抽出了腰刀。
最后一刻,天守阁被大火彻底淹没。
火光一直照到羽柴阵营。
秀吉终于等到石田三成回营,却见他只带回了三位公主。
秀吉回望远处的火光,蓦然躬身跪下,痛苦地抱头嘶吼,伴随着哭喊。
三成向他请罪,自责没能救回阿市夫人。
秀吉仍只是嘶吼着,不停捶打地面,仿佛这场战争失败的是他。
官兵卫冷静劝慰道,主公请节哀,阿市夫人将三位公主托付于您,您这样会吓到三位公主。
秀吉渐渐哭没了声,缓缓看向三成身后的三个女孩,她们谨慎地拥在一起,向他投来愤恨的目光。
秀吉的目光落在茶茶身上,闪过片刻失神。
那是怎样相似的面容,仿佛多年前的阿市还站在枫树下等他,朦朦胧胧那样近的距离,抹开枫叶的薄霜就能触碰。
可是啊,她从未等过他,一直都是他在等她而已。
秀吉问三成,她还有话对我说吗?
三成沉默了一瞬道,阿市夫人说,她与您,无话可说。
秀吉哑声道,无话可说?
他努力了这么多年,等待了这么多年,却换来一句无话可说。
就像本能寺的噩耗传来时,信长同样没有留给他只言片语。
他的追寻、等待,永远没有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