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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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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灯来到这间屋子里,走马灯在梁下旋转,美人绘的湘绣屏风设在暗角,周遭投下一匝细密的光晕。暖的光,明媚的锦幛,灯下的女子透着疏淡的清影,没有惊骇与仇恨,像一幅色调轻暖的古轴,静静地悬挂在那,乍然瞧见,叫人惊艳。
“请坐。”
一个温柔而亲切的声音从漠漠飞尘中传出,青灯抬头,玫瑰椅上的女子梳着高髻,九穗凤簪垂在耳畔,眉间点着娇艳的水滴状花钿,形神虽美,但眉目间透着一丝倦世之意。想她活着的时候,定是个娴静淡雅的美人。
“曦公主?”
青灯不确定地问。陈皇后告诉她,六公主生前是个怨气极重的人,偏执、乖戾、小性,宫里头的人都不喜欢她。
“很久都没有人来看我了。”曦公主嘴角噎着一丝温情,笑容轻浅,灯光在她面上投射下窗外流苏斑驳的影子,“我这里没有备下茶水,请不要介意。我们光这样坐着说说话也挺好。”她抬眸,抱歉地一笑,“我可能是老了,特别害怕寂寞。”
“我也很喜欢说话。”青灯在屋角的圆杌子落座,不见外,天生带着热闹属性,“小时候我站在村口等人等得不耐烦的时候,就总是对着石头、树根自言自语。”
“多谢你的谅解。”灯下的女子巧笑,眼角淡漠地扫过窗外的风景。
一叶落,一叶生,生命自顾自地往前走。
屋子里静下来,连走马灯都停下了旋转的脚步。白洛没有进来,他在屋外追逐满殿的流萤,白衣胜雪,腐草荧光,原来宫里头也有这样荒芜的地方。还以为永远是雕栏玉砌,春花秋月。
“我在十三岁之前一直无人问津,有一回病重,我还以为我那时就会死掉。可惜活到了十六岁,隆重地出嫁。”
目光描摹着凤穿牡丹刺绣,一针一线,将时光静静地烙印上思念的影子……
——
永安宫的烛火彻夜亮着,守在殿外的老太监有些畏寒,望着东方依稀吐露出的鱼肚白打了个寒噤,与赶来换班的小太监打了个照面就匆匆回去补觉。
这素寒的天,没有一丝暖意。
偏殿里放着铜壶更漏,一滴水声,大内刻漏房的小黄门领着宫娥满殿报时:卯正,晨起——
“去了北地,要顾着南朝的颜面,切不可任性妄为伤了两国的邦交。”殿内,从嘉帝细细叮嘱着六公主,他不放心这个女儿,生怕她不知轻重做错了事,给南朝酿成大祸。
“在南朝,你是公主,不需要像你兄长一样建功立业、为朝政所累,可今后你就是北钺的嫔妃了。”从嘉帝眉目间流露出一丝关怀,细碎的话,没有打动澜曦,先感动了他自己,“透过你,他们会看到我们南朝。”
澜曦一直没有说话,眼风划过从嘉帝圆滑的额角,淡漠地看着他,问,“您还有什么圣训吗?趁这个时候畅所欲言,不然以后我就是北钺的嫔妃了,您没这个机会了。”
从嘉帝虽素来谦和宽厚,但也有些恼她对自己不够敬重,目无尊长,没有一个公主该有的内敛与庄重。他深思熟虑了一番,深知这不是好相与之人,最终失望地摇了摇头。
澜曦齿冷地笑,盯着他的眼睛质疑,“父皇,您为什么不教教我在敌国如何保全自己的性命?我不知道怎么与人相处才会叫他们舒心,亦不知道我该怎样活着……您真的不担心我会死吗?”她冥思了片刻,见从嘉帝不言,自答道,“您确实不担心我,您什么时候担心过我呢?”
她言词素来尖锐,时常抱怨从嘉帝的不公与偏心。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在意这些东西,亦不知道为什么别人可以做到宠辱不惊,无悲无喜。
越是得不到,越是不甘。
“朕是一国之君……”从嘉帝听了她的一番话震怒,还想说什么,澜曦却已打断他的冠冕堂皇,言语压过他的气势,“您不必讲这些话,太史令是不会把您的这番说辞记录在册的,您省了这份心思吧,用在昌平她们身上就好。”
从嘉帝皱紧了眉头,半晌不言,那份温情敛就起来,心里想:这十足是个忤逆、没有孝心的孩子。
澜曦见他再无别话便走出了殿门,在玉阶上碰到了昌平公主。她尚年幼,梳着包包头,鼓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在跟小太监们说话。
宫里头的人,都喜欢这个懵懂而淘气的小公主。
澜曦不晓得自己为啥不招人喜欢,是言语唐突了,还是曾伤害过别人?后者,从没有过吧,她没有存过一分害人的心思。倒是别人没少挤兑与暗伤她。因她的桀骜不驯,她们的挤兑与暗伤都成了弘扬正义。
这世道,没什么好说的。
她走过去,弯下腰,摸了摸昌平公主的脑袋,有些闹离别情绪地笑着问,“小昌平呐,你来送什么东西给父皇?”
“宫里新来了一个饽饽师傅,做的糕点好好吃。”昌平公主转着滴溜溜的眼珠子,敝帚自珍地把手里的漆盒打开给她开,“我特地给父皇留了一碗核桃乳酪。”她抬头瞧了瞧澜曦,吐着舌头不好意思地说,“下回给六姐姐也留。”
留什么呢?一块糕点有什么好吃的?
澜曦没有兴致听小孩子满口稚气的话,面无表情地说,“父皇就喜欢你这样的女儿。”她朝殿内瞥了一眼,笑得清苦,倔强而轻蔑地走了。
时节正值梅雨,南方不停地下雨,天幕像一匹染坏了的青纱布,阴郁而感伤,总是看不到它明媚的样子。
从南朝到北钺边境的这段路上也尽是雨,雨水打湿了她的裙褂,额角的碎发曲卷着垂在眼梢,连头发都有它的脾气,偏生人就要随波逐浪,活得没一丝性情。
眼睫上缀了晶莹的水滴子,澜曦的视线趋于模糊状态。
她看不清身旁那个礼节性地牵着自己的手走在玉墀上的人的样子,只晓得他穿了一件墨色的袍子,不苟言笑,没有看自己一眼。他或许年少气盛,抑或许暮气沉沉。
北钺尚水德,以玄色为尊。澜曦知道他是谁,好奇他的眉目,但也许见过之后就不喜了。所以,没瞧清楚,也罢。
她素来既不眷恋,也不长情。
内务府的人请示过皇太后之后就将她安排住在北边宫殿里。暗沉沉的摆设,红漆的五斗橱、鎏金的杯碟,宏大而富贵,却没有分毫的生气。这还真是老太太的格调,澜曦想:我住在这,没过个三五年肯定也老得不成样子了。到时候就和她们一样,定能讲出一番没多大用处但漂亮动听的话了。她们好,我也好了。
夜沉下来了,天上还留有余光,底下却是昏暗的一片。隔着帘拢望去,远处略有灯光摇曳,在漆黑之中连成一条猩红的长线。
白日里有北钺宫廷的贵妇来探望自己,送珠宝送胭脂,稍雅致点的送字画。珍妃最小气,送的是一个装果子的瓷罐,上面画着太白捞月,不是什么好兆头。皇太后送的则是一只鹦鹉,派教引嬷嬷叮嘱她好生养着。
澜曦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是驻跸她宫中的活祖宗,她得伺候好这红嘴蓝颜的扁毛畜生了,若是掉了根毛,那就意味着她对皇太后失了敬重。这以后活得可就更不容易了。
有落雨的痕迹,宫女将廊檐下的鹦鹉拿进了屋,和同伴捣鼓着鹦鹉架子窃窃私语。
“皇上今天会来吧?”
“也许会,也许不会,全凭皇太后的一句话。”
“那皇太后到底是喜欢我们主子还是不喜欢?”
宫女瞧了瞧澜曦,私语道,“那可说不准。咱主子……一看就不是那么温顺之人……瞧着模样儿还有些像死去的宜主子。”
——
御书房里点着十二盏的八角宫灯,虚影重重。明晔的影子与他的那袭黑袍子像化散不开的夜色,浓重地滴下一点墨迹。外面风声雨声,屋子里也是一阵接着一阵的风声雨味,瞧着仓惶与兵荒马乱。
帝师裴怀盛侯在一侧,教□□写一个“孝”字。老先生须发皆白,穿着北钺的朝服站得笔管条直,陪皇帝熬夜。皇帝七岁就跟着他学文习字,写治国策,自然对他恭敬有加,可是有时候又觉得他迂腐不堪。
明晔坐在书桌前,面目疏离而寡淡,白的胡子,黑的朝服,白的字,黑的墨。
皇太后说皇上总是写不好这个字。
汗滴在额角划落,写不好字,自然是因为心不诚,明晔苦笑,他这个皇帝比谁当得都难。风吹进屋,满殿的白纸黑字,小太监慌忙去捡皇帝的墨宝,弯腰间,余光瞥到天幕,哗哗的雨声。
原来今夜的雨比往常的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