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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卖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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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过后,转眼已到了立春,谢临的伤势基本痊愈,李太医为谢临做了最后一次检查,笑道:“伤是全好了。以后小心些,别再受伤或用太多力便好。”
谢临双眸顿时灵动,迫不及待地扶着桌角就要往前迈步,但那腿脚却使不上力,连里面的骨头都是软的,总觉得下一步就要跌在地上了。
谢临只得停下脚步,垂头丧气道:“怎么还是不能走?”
李太医反而严肃起来:“你现下只是外伤好了,至于双腿能不能恢复如初正常行走,还有看你康复的状况,平日不能懈怠,可以开始练习走动了。”
谢临一听心都凉了,本以为直接就能走能跳呢,只得朝陆有矜努努嘴:“快,搀着我走几步!”
陆有矜上前一步搀住他小臂,把他按回到椅子上:“先坐下罢,也不急这一时!”
李太医一出去,谢临便靠在椅背上:“再过几天,我就能下地行走——再也不用劳烦你抱我出去了。”
陆有矜心里没滋没味的,嘴上却笑说:“这样最好,我也不愿再干这苦力。”
谢临笑笑道:“我会轻放过你?恩,我又不认识人,练走路也少不了要你陪!”
其实他已经不像从前那般肆意,只有在陆有矜面前,才偶尔流露出过往的骄纵痕迹。
陆有矜真想捏捏那笑着的脸,摸摸那眉毛,那微弯的眼睛……
谢临信手一拉陆有矜的衣袖:“对啦,带你观摩我这几日的画作!”
陆有矜垂眸看,是一个小鸡雏儿,懒懒的蜷缩着身子,垂着眼皮,把嫩红的小嘴儿埋在圆鼓鼓的肚子上。惟妙惟肖,憨态可掬。
陆有矜笑了笑:“这是个小懒鸡。”
“是六子养的,也不知他从哪儿弄来两只小鸡。我画的是我喜欢的那只。”谢临托着下巴闲闲地说。
六子是个哑巴,今年才六岁,被陆有矜在抄家时救了下来,此后便一直住在深柳堂。
“还不一样?”陆有矜哑然失笑:“两个鸡雏儿也有喜欢不喜欢?”
“每次喂食的时候,那只鸡就风一般跑过去,叨叨地只顾点头吃,这只小鸡好——就等那只吃完了才不紧不慢的去吃。”谢临抬起脸,明净的脸上带着憨稚的笑意:“我总是把那只赶走,好让它有的吃。”
陆有矜挪揄谢临:“还嫌人家吃食儿时头点的快。我看某人吃饭时,筷子头下得也不慢嘛。”
再往下看,是一方水池,几只浅红的鱼儿斜着,鱼尾摇曳,明明是一幅画,却生动的仿佛能望见嘴正一张一合。
陆有矜拿起这画审视良久:“这两只鱼是一对儿。”
谢临凑上去仔细瞧了瞧,抬起头望着陆有矜:“你怎么知道?”
陆有矜道:“尾巴在一起嘛。”
谢临说不出话,过了半晌才啧啧摇头道:“该夸你细致呢,还是该说你心思不正?”
两人相视而笑,陆有矜继续往下翻看。
剑影闪动,白梅飘洒,画的正中,却是一个衣袂翩飞的少年在练剑。
陆有矜翻来覆去地看:“这……是我么?”
谢临心一抖,把画抢过来盖在书下:“该画的都画完了,这……这张是滥竽充数,随手画的。”
陆有矜看谢临这个样子,倒不愿轻易放过他了,一展臂把画拿回来,唇角含着笑:“这衣色和发饰都没错——画得还挺细致。”
谢临反倒不去争抢,坦然地坐在椅上道:“我画画很少讲究题材,只是信手一画。”
陆有矜又拿起那几张家畜图看看,了然的点点头:“可不是,屈居鸟虫之后。”
谢临想起他画这幅小像时的情景,又不免双颊发热。
那是两月前的某个夜晚,他心思纷乱,想着江琛的话,实在无法闭眼入眠。随手拿起笔,在纸上糊里糊涂地涂鸦,等那剑影凸显,挺拔的身形从笔下跃然而出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画了什么——画的过程中他不曾回想任何细节,落笔却没有丝毫停滞,衣衫发饰,细节斐然。
谢临在灯下举起这画审视,画中人乘着剑影,映着烛火,看着看着,谢临倒是疑惑了——这个人究竟长在了哪里,怎的不经思索就蹦出来了呢?
他抬眼看看窗外,夜色把月亮遮住,只有星星零落地挂在夜空。今夜,不会有人推开这扇房门,为他和春宝读书了。
谢临叹口气,蹒跚地移步挪到床边,腿兀自抖个不停。他咬牙脱衣上床,却久久没有入眠——在他尚属稚嫩的生命中,只和少数人亲密。表哥,是和舅舅一般的亲人温存。沈均则是因为相同脾性的吸引,再加上年龄相仿,从而相知相交,除了离别时的晦暗,余下的日子都是纵马长歌,轻快洒脱。
那陆有矜呢?谢临凝眸细想,他和自己认识的时间不长,却已经在自己心中占据相当重要的地位了——他盼望着陆有矜的脚步,在短短几个月里,他已经能准确地辨别出他的步调。
但江琛说的那番话,又是那么无礼和……羞耻……
谢临翻一个身,又想到,他也经常瞧见江琛和那男人亲密,想必也知晓男子之间的情事,他会如何想?会在心里厌恶吗?
那个夜晚,他第一次因为疼痛之外的原因失眠……
“你在想什么?”陆有矜低沉的声音响起,把谢临拉出回忆。
“我……”谢临停顿片刻开口道:“我在想每个人都在做事,我却在这儿画画养伤,没钱没力,什么忙也帮不上。”
这也不是谢临编造的借口,这个事情已经困扰他很久很久了。
诺大的深柳堂,除了像他这般不能动弹,或是的确病重无法起身的,都能干些力所能及的杂活。就连六子,也每天去河里挑水,给厨房送去。而不能干活的人,家里也大多会挑几担粮食或拿些铜板过来答谢。
自己,大约是深柳堂让人侧目的异客了吧……
陆有矜看着谢临,他今日穿了浅青色的春衫,薄薄的布料从少年颀长的脖颈下妥帖地一溜儿顺下去,皎然如带了翡色的玉。陆有矜不知为何竟脱口道:“就当我金屋藏娇罢,你安心养伤便好。”
谢临却听不得这个,脸登时沉下去,倨傲地抬起下巴,俨然又变成贵重骄矜不可亵玩的模样了。
“深柳堂本就是救人的地方,你好好养伤,便是正事。再说上元节时,孩子们的灯笼都是你画的啊。”陆有矜又认真看了看那几幅画,笑笑道:“你莫要自怨自艾。真想赚钱也容易——我把这几幅画拿去买,就是一笔钱。”
谢临皱起眉头:“字画清华,酬赠尚可,怎能去索要他人钱财?”
陆有矜一怔,他想起了一个人,这个人只是一张薄薄的纸笺,一个角落里不明显的小印,一个旁人口中的影子。但陆有矜在这时分明想起了这个人,也许他就是这般想的吧——所以摹写的帖子都用了印,生恐别人拿自己的画去牟取钱财。
没曾想过了片刻,谢临又沉吟道:“也可。若能卖了换钱,对深柳堂也是一桩好事。”
陆有矜倒是犹豫了:“你真要卖?”
“是。”谢临举起那张鱼,仔细端详了一番。对于自己的书画的功底,他很有自信。但涉及钱财交易,他反而没了底气:“你说有人买么?”
陆有矜接过画:“你若想卖,我就帮你。”
“卖吧!”谢临随即自嘲般笑笑:“这笔字画算是学对了——谁曾想我还有卖画为生的一日呢。”
他又想了想,把其中一张抽出。那张画上是一个舞剑的少年:“这张就别拿去碍眼了,总之是卖不掉的。”
陆有矜故意微笑道:“景很美,怎地卖不掉?”
“因为景色中间……”谢临伸出二指,轻轻搭在画中人身上,把那练剑的少年完全掩住:“站了一个他啊。”
就这一瞬间,陆有矜猛地酥麻入骨——好似那手覆上的不是画中人,而是他陆有矜!他只觉从头到脚被两个手指笼住,捏住……他的脊背,腰臀在这刹那都感觉到了手指的温度,陆有矜的脸蹭一下通红——这快感来得如此荒唐,强烈又可笑。
还好只是片刻。
还好谢临低着头,没有看到身边人泛红的脸。
陆有矜肩负起卖画这个艰巨任务——其实并不艰巨,若只是卖画,陆有矜一开口,亲卫府的下属怎么也会给他这个面子。
但是陆有矜不会开这个口。
都是温婉鲜活的生命,被一双善良的眼睛记住,被一双精妙的手画出。
他不会把它们随便卖出,不会把它们交到曾握刀剑的手里,不会把生活的美妙交付给生命的屠夫。这画属于良辰美景,属于寻常巷陌里的一户户人家。
他要给每张画寻觅一个最温暖的所在,让最恰当的地方收容这笔下的生命。
他去了德济堂,黄色的小鸡雏适合德济堂。当然这幅画没有收钱。
陆有矜一步一回头的走了。
祺儿看着陆有矜恋恋不舍的样子,笑了:“您若舍不得这画,就取下拿走看吧。”
有个画上有个牛,他便卖给了巷子里的人家,这家人乐呵的收下,正是春耕时节,家家户户都是爱牛喜牛的。这幅画的确挣了两个铜板。
那张小鱼,陆有矜留给了自己。
轻轻摩擦着那幅画,朱红的墨色迤逦的晕开到他的拇指上,久久未曾褪去。
只是陆有矜最近也忙了起来,亲卫府中向来和他一起搭档共事的秦肃有了新差事,急吼吼地来找他:“陆哥,我接了个新差事,咱们以前的案子就全拜托你了。”
陆有矜唔了一声疑惑道:“什么活儿,怎的不叫上我?”
“我要去看看是不是有王孙流落民间,”秦肃唇角轻轻一勾:“你毕竟是前朝过来的人,也许上头还是怕你有私心吧。”
陆有矜一怔,微微皱起了眉头:“这都多久的事儿了,你们在闹什么?”
“还是场火……”秦肃扬眉道:“上头觉得蹊跷呗,结果一查,嘿,你猜这么着,那人还真没烧在里头,八成被放走啦!”
陆有矜面露讶异:“冯闻镜不是找了几个月?”
“那天夜里也是他当值,谁能保证他没有欺瞒呢?”秦肃嘴角轻轻一扯:“章召不放心——还要派我去找找看。”
陆有矜唇角轻撇,淡淡讥讽道:“他可真是煞费苦心。你愿意折腾,就去寻寻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