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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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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有矜歇了小半个月,在今日重新回到亲卫府当值了。
他刚迈进门槛,就几大步走到冯闻镜面前急切问道:“殿下的事儿有结果了?”
冯闻镜不愿把事情告诉陆有矜,此事干系的是全家性命,让谁知道他都不踏实。二来他也不愿把陆有矜牵扯进来,徒增麻烦。因此沉吟了半晌还是道:“殿下……”他咽了口唾沫,还是开了口:“有一夜屋里走水,没救出来……”
陆有矜心中陡然惊跳:“此话当真?”
冯闻镜点点头:“恩,以后莫提此事,不知情的人只当他得急病……”
陆有矜欲言又止,半晌,方颓然地喃喃道:“那封《中秋贴》我昨日还重看了……”
两人心事重重,相对无言。
申时未过,陆有矜道:“我今日要早回去,若有人来监察,你帮我顶着。”
冯闻镜心里暗惊,陆有矜当值时间向来丝毫不差。遂取笑道:“你这一病,性情怎么也改了?早早就要回家。”
“我不回家,去深柳堂住。”
“去城郊?”冯闻镜皱起眉头:“明日还要当值。深柳堂离这儿好几里,何苦两头奔波?”
“有个朋友伤势不轻,正巧送到我那儿。”不知为何,殿下不虞的消息萦绕在他心头,整个人都发空:“李太医说……说这几日都极凶险,我过去瞧瞧。”
冯闻镜狐疑地瞅他一眼:“我怎不知你还有如此挂心的朋友?一晚上都耽搁不了?”
“他孤身一人,伤势甚重——我若不瞧他,他身边可一个熟面孔也无。”陆有矜抿了口茶站起身子,似是在自言自语:“也就这几日罢了,等他伤势平稳,我自然是要回家住的。”
冯闻镜想起他对敷儿的情意,有感而发:“你呀,对什么人都是好心肠!”
陆有矜眼神中的落寞一闪而逝,牵牵嘴角道:“报国无门,人……还不多救几个么?”
冯闻镜搭在桌案上的手指一动,讪讪低下头。
陆有矜抬腿向外走了几步,又想起一事,停住脚步道:“我走这几天,京里抓人了?”
冯闻镜嘴角含着似嘲讽又似无奈的笑:“咱们陛下刚上位,有不折腾的日子么?”
“恩…宣阳坊的人呢?”陆有矜转过身子,迟疑着道:“家世还不差的。”
“许是有两家吧。”冯闻镜答了一句:“怎么?”
陆有矜不言语,那少年会是这两家的公子么?但他却不愿探究——等那人伤好了再慢慢细问吧,何必瞒着他向别人探听。陆有矜这样想着,牵上马。一路走走骑骑,在夕阳未落时。终是来到深柳堂。
深柳堂前院集中了各种病症的病人,因为郎中吃紧,常让好几个症状相似的凑在一个苑内同时养病,梅苑便是其中一间。
一个药童正为谢临上药,谢临后脖颈上亮晶晶的,已是出了满身的汗。
他兀自皱眉忍痛,却在余光里看见陆有矜进来,便倏然扬起被汗水浸湿的脸蛋,局促地望着陆有矜,苍白的手指缩了缩,耳根也染上绯色,好似不愿让陆有矜看见自己狼狈的窘态。
陆有矜看出谢临尴尬,便尽量不去看他身后血肉模糊的伤口,也不和他对视,只用手虚按他肩膀道:“莫急,再忍忍,一会儿便好。”
谢临恍若未闻,微侧着脸在枕上喘气,他肩胛处的亵衣被汗浸的贴在身上,脊背的轮廓清晰可见。
整个人人深陷在疼痛的旋涡里,偶尔听见两声呻吟,也模糊到不知是自己还是他人发出来的。
侧着脸,恰好能看到临床的人,那是个小男孩,也许才七八岁吧,和自己一样把头埋在枕中,那凌乱的双发髻正随着后头上药的手颤抖,像个受惊的猫崽儿。他背上背负的是深深一道刀口。
许多人都活得很苦吧,跌倒在泥沼里,却偏偏拼尽全身力气挣扎……
那是自己十几年里从未体会过的苦难,却真切的降临在无数人的生活中。
谢临闭上眼睛,漂亮的眼角凝有一滴晶莹,却说不清是为了自己还是旁人。
陆有矜拿起矮凳,本想坐在谢临身旁,又担忧谢临不自在。便把矮凳搬到门槛旁,一个人坐着看将落的夕阳,耳朵却竖起来,听着门里的动静。
“你怎么救得我?”谢临把脖颈很艰难地往上抬了下,他的声音沙哑,如刚从凛冽朔风中走出来,犹带颤抖和伤痛。
“你是被旁人救过来的,这儿是深柳堂,都是一些需要救治的人。”陆有矜沉吟着,他也不太清楚事情的原委。
谢临很轻声又很认真的道:“多谢你。”
被这眸子一看,陆有矜的脸又微微发热,走过来正想答话,忽听房中传来一声嗤笑:“陆少爷,这大白天怎地又红了脸,你们有话快说,我一会儿要睡觉!”
陆有矜被调侃也没脾气,反而俯下身对一脸疑惑的谢临悄声解释道:“他叫江琛,平素就爱在口头上捉弄人,其实心思是好的。”
俯身进入眼眸的少年太好看,而自己模样狼狈,谢临嗓子眼发紧,看夕阳的余晖拂上陆有矜的眉骨,爬上他的额角。看他的那仪态像时刻绷劲儿的弓弦,这人和表哥,沈均都不同。谢临澄澈的眸子泛出波光:“多谢陆……陆兄……”
他的声音含着苦痛,那苦痛一点点浸到陆有矜心里,让他腔子里跳动的心也泛出苦涩。
“……可否莫再叫我陆兄,”陆有矜笑笑,带着想要亲近的试探:“好似我们很陌生一般。”
谢临眨眨眼,弧度可爱的唇微微张开:“我……我只知晓你叫陆有矜,还未有字。那你……想让我叫你什么?”
陆有矜认真的模样似是在斟酌一件极为重要的事,随即露出懒懒的笑:“有人会叫我参领,有人会叫我少爷,但如果是你,我只想听你叫我一声阿矜……哦,有矜也成……”
谢临不知为何又想起了表哥,眼睛一酸忙点头掩饰:“有矜……这次不会忘的。”
红云从远处的草垛移过,在门前的白梅树上歇了脚,端着药碾的小童从梅花树下匆匆走过。
陆有矜问谢临:“你……能闻见梅花的香气么?”
门开着,风吹过来,梅花香清晰的萦绕在鼻间,谢临尽量不让面色带出痛苦,简略地吐出一个字:“能。”
“在北漠的时候,我从没见过梅花。”陆有矜仰着头,目光落在那棵白梅上:“初到京城我很沮丧——这不是我做的选择,也不是我想过的日子。但仔细想想,我知道了写满诗词的幌子,也知道了何为暗香浮动,若我不出北漠,这些事物一生也体会不到。”
谢临这次是真的忍着疼低笑两声:“放心罢,你这般费尽心机劝我,我定好好养伤,不会在你转身之后抹脖子的。”
京郊 山寨
“你都坐在这儿不吃不喝几天了?”白远看着那一桌未动的酒菜,气得额头直冒汗珠子:“我倒好,给自己捡了个爷不说,冒着掉头的风险救了你,你还要绝食!”
顾同归依然直板板坐在那凳子上,抬手将白远放在自己面前的米饭推开。
“你还来劲儿了!”白远把手掌猛地往桌上一拍,碗盘都颤了三颤:“死了个表弟就摆出娘儿们的样子,那从小没爹娘的都要吊死啦?
顾同归仰头靠在椅背上,不愿和他争执理论。
白远突然站起来,把桌上的菜哗啦一声都扫到地上,劈手揪过顾同归的身子,二话不说把他的脸摁在桌上:“不想吃饭是吧?行,那就等着被吃吧!
说罢掀开顾同归的衣襟,捞起他的腰就要解裤带。顾同归脑海中白光一闪,忙挣动着要起身。
白远早就红了眼,拽住那跟裤带狠命撕扯。顾同归紧紧攥住他的手,嘶吼道:“你放肆!快……快松开!”
白远气喘吁吁:“我他妈早忍不住了!我可不管你是太子还是天子,今儿非要你不可!”
顾同归身子被擒,右手却拼命往前抓探,终于摸到那小平底的莲瓣酒壶柄,猛一反手,把那酒液淋淋漓漓地全都洒在白远脖颈和头面上。
被那冰冷的酒一激,白远浓情的花火褪散大半。他冷着脸站起身,用袖子擦额头上的残酒。
已经好几日没进食的顾同归喘着气萎在地上,抖着手胡乱整理衣服,他咬着牙,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喃喃道:“本宫从小到大从未想过害人,却为何要看着想保护的人一个又一个离开……”
顾同归伸出满是淅沥酒水的双手,颤抖的想握住什么,却两手空空:“我恨!我悔!我从小占着太子的位子,却是最不中用的废物,如今还沦落为别人的玩,物,阿临,你又会如何看我……”
“小顾——”眼看顾同归双目呆滞濒临崩溃,汗珠子混着泪从那泛红的面颊上滚落,白远内心又涌起怜惜和悔意:“算了,是我……是我一时失手,以后绝不会如此,可好?”
顾同归恍若未闻,仰头闭目,眼角的泪水顺着脸颊划落。
白远忙跑过去要扶住他那摇摇欲坠的身子,谁知他却猛然睁开双眸,眸色中有一抹陌生的锋利。白远一怔,还未看清,便见顾同归的身子歪在了地上。
白远冷哼一声,打横抱起昏迷的顾同归:“方才挣得欢,现下还不由我摆布?”
话虽如此说,却还是低叹一声,尽量轻柔地把他抱回床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