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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风不止 第三章 辛乌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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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梨。
早离。
伯苍坐在马车上,眼神懒懒地垂落在地面,一语不发。
夜里街道空旷,只闻碌碌的马车声响。巡逻的卫兵一见文信侯府的马车,皆退避两旁。一路畅行无阻。
千金之躯。
他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敛下眼帘。
今夜无月,星河天悬。西风卷过落叶,一派萧索。
辛乌娅被人摇醒时已是亥时,匆忙穿好衣服到了后院中。
一路上脑海里转过千百个念头,抬头一看,原来没有月亮。
伯苍已经坐在庭院中,下人匆匆告退,只留了他们两人。
伯苍问她:“会喝酒么?”
“未曾喝过。”
“那就更应该喝一些。”伯苍道,“坐下,陪我喝杯酒。”
辛乌娅走到桌边,斟满两杯酒,道:“侯爷今日很累。”
“你还是喜欢自作聪明。”伯苍道,“这不是个好习惯,尤其对于你来说。”他端起酒杯摇晃:“一醉解千愁。”
“借酒浇愁,不过逃得一时。我以为侯爷不喜欢喝酒。”
伯苍笑道:“为何不喜欢?酒是个好东西。”他举杯饮尽。
今夜他本不该喝这么多的酒。
辛乌娅也端起酒杯,将唇贴在杯沿,让那液体缓缓流进喉咙。灼热辛辣,五脏六腑都炽热起来。她放下酒杯时,面色绯红,眼中有点点泪光。
伯苍忽然道:“明天应是个晴天。”
辛乌娅抬头看着天空,漫天的繁星。她道:“听说汉人把星星分成了星宿。”她伸手指去:“那是北斗七星。”
“七星分别是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伯苍一一指出,“那边是紫微垣,传言是天帝的住所。那儿是北极五星,帝星就是那个。”伯苍又道:“可惜天下已经多年未有天子了。”
这般大逆不道的话,伯苍说得云淡风轻。也许他是真醉了。
“我听闻那些星辰都有名字,分了三垣二十八宿,侯爷都认得么?”
伯苍淡淡道:“从前听人提起过。”他举着杯子,慢慢地饮酒。
辛乌娅想了想,道:“我的家乡说,这些星星都是神女的侍卫。族中最英勇的勇士,死后就会变成星星护卫神女。”
伯苍讥笑道:“那现在他们定全在天上了。”他又道:“蛮族素来剽悍崇武,却有你们这样的异类,居然信月亮。”
辛乌娅不语。伯苍问道:“你恨汉人?”
“我们也会劫掠汉人的村子。把汉人的女人抢回来,汉人的男人杀光。”辛乌娅垂眸,“本来便是你死我活,恨又能如何?”
伯苍转着酒杯:“恨不恨?”
“谈不上恨。”辛乌娅碧色的眼睛里有着浅淡的星光。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伯苍道,“纵然是同族之人,又何时停下过厮杀?何况是异族。”
他忽然道:“今夜的天狼星真亮。”
“天狼星?”
“主武力,主侵略,兆示战争的恶星。”伯苍漆黑的眼睛望着天空,“如今日日都是战火,天狼星出,怕是有大战。”
那夜里辛乌娅并没有饮多少酒,她费力将伯苍扛回了房,在冰凉的地板上蜷缩了一夜。
伯苍宿醉之后又和衣而睡,醒来瞧见她衣衫单薄,只道:“外族女子果然不比中原,身体健朗得多。”
此后府中众人看辛乌娅的眼神也不同往常。辛乌娅也未曾辩解。
“还是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你都已经爬上他的床了,还挖不到什么?”
“他床上的人从不少我一个。”
“哼,这倒也是……不过若是知情不报,你自己知道后果。”
“奴婢不敢。”
“宫宴?罢了,你先回去。但记着我说的话,若是敢有异心,公子自有千百种方法叫你不得好死。”
不久,文信侯又入宫觐见。
那大殿上的年轻的王即使没有身着繁重的礼服,他仍是一个王,虎狼之国的王。
伯苍道:“王已成了一个真正的王,不复当年了。”
“当年?孤记得,当年在魏国,我问你是不是魏国人,你可记得你怎么回答的么?”
“臣记得。”
当年他们同在魏国时,一个是不受宠的质子,一个是靠着小聪明赚钱的商人。
“你说,你是个商人,商人没有什么故乡。”
“臣那时说的是,商人以天下为家。”
成王走下王座,走到他对面,问道:“当年你为什么独独看重了我?”
伯苍记得当成王扶渊还不是王的时候,只是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
“也许我只是喜欢赌。”
他在扶渊身上压下了全部的筹码。千金散尽,为他铺就了通往王位的路。
成王念及往事,感慨万千,转身背对着伯苍:“你真不怕输么?”
“本来一无所有,又何必怕输得太惨。”
成王摇头:“你怎么会是一无所有?巨贾伯苍,文信侯,还有……流苍公子。”
伯苍以余光不着痕迹地打量四周,道:“王,你我相识也有十年了罢?臣自认问心无愧。”
成王道:“孤虽欠了你,但孤不能欠你,你明白么?”他后退一步,殿中的几十名刀斧手已从各个角落露出了身影,沉沉地压近,刀光雪亮,将伯苍团团围住。
伯苍波澜不惊地环视四周,笑着看向成王,在生死关头悠悠道:“臣明白,所谓王道,臣毕竟还是听闻过一二。”他摩挲着扳指:“臣只想问,王愿不愿意赌一次?”
“王知道臣素来喜欢下大赌注。这一局,以举国为赌,再压上文信侯的性命,王愿不愿意一试?”
文信侯被遣往封地的消息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百官都不解,这次权力的更替竟会如此迅速又悄无声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文信侯倒台不过片刻。素来张狂的伯苍竟连反抗都没有,叫人不得不佩服成王的手段。
文信侯要举家前往位于成国和赵国交界处的伯留。伯苍其实没有什么家人,选出三百门客,带上一干仆从,其余人通通遣散。
侯府中一派兵荒马乱。伯苍出手大方,遣散费丰厚。
可那些胡女们一个个都焦急起来,身为一个异族人,不过是个奴隶,连被遣散的资格都没有。偌大的城中,离了侯府,再想找个落脚的地方何其艰难?若是卖做了妓女,可真过的是生不如死的日子。
在一众人的恐慌之中,辛乌娅默默地打点好了自己本就不多的行囊。
她在花园里徘徊了一个半个时辰,总算遇见了伯苍。他的目光与她轻轻一碰,立刻移开。
“你不应该待在厨房么?”
“奴婢是特地来找侯爷的。”
“我想给你的金子,够你走到关外了。”伯苍道,“你还要什么?”
辛乌娅道:“奴婢来谢谢侯爷的关照?”
伯苍讥讽道:“关照?我几时关照过你?”
“侯爷做事总习惯不问他人的意愿么?”
伯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笑话,你不过区区一个奴隶,算得上人么?”
辛乌娅抬头直视着他:“侯爷为什么不问问,奴婢愿不愿意走呢?”
她的眼睛里有澄澈的碧色,异族的颜色。
伯苍冷冷道:“如果你够聪明,就带着钱和通行令,你能走到关外,那儿尽是些和你一样的异族人。”
辛乌娅头一次那么长久地直视着他的脸,她说:“侯爷既不是我,又不来问我,怎么知道我不愿意?”
伯苍冷笑道:“莫非你愿意?”
“我若说愿意,侯爷会相信么?”
伯苍沉默良久,才道:“你果然比其他人要聪明。”
辛乌娅仰头看着伯苍:“侯爷若是不看,又怎么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
许久,辛乌娅听见他问道:“你真想明白了?”
“奴婢从来从心所欲。”
“好一个从心所欲,区区一个贱婢,命都在他人手中,倒好意思说人傲世轻物。”伯苍道,他没有回头,语气淡淡,“也罢,队伍里多你一个也不算多。”
“伯苍已经失势,待他到了伯留,离死期就不远了,那时不必费劲便可除掉他。带翼,这可多亏了你的计谋。”
“公子稍安勿躁,伯苍远没到山穷水尽之时,还需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公子突然发怒,挥袖摔了一尊金兽香炉,“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那老头年纪一大把,竟还没死,若叫他的人先找到伯苍,我们的计划就都功亏一篑。”
“公子仁爱之名六国皆知,那伯苍臭名昭著,相貌粗鄙,怎会是公子的对手?有臣在,公子自且放心。”
“说起来,我们的探子倒还剩一个,她还真有点本事,听说还跟去了伯留。”
“每一枚棋子总有有用的时候。”谋士用拨子拨弄着炉火里的香料,“只要运用得当,将会是一大助力。”
“带翼,你我初见之时我便觉得相逢恨晚。没想到这世上还有同我如此契合之人,古人所说的高山流水遇知音,诚然如此。”
“臣不过在市井中长大的一介草民,游荡六国,若没有公子赏识,现在早就饿死街头。臣一心只想辅佐公子。”
“我知道……带翼……我知道。这天底下,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你的智计天下无双,有你在,一切都会无忧。”
带翼看着大笑的锦衣公子,垂眸笑道:“公子,只要是你想要的,莫说区区一个赵国,便是天下,带翼也定献上您面前。”他歪歪头,眼中有幽异的蓝光一闪而过,公子却仿佛熟视无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