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木石因缘》宛琬

32、猫儿瞳莹莹，女儿怨不平。 叹美中不足

　　“我的儿啊……你怎么忍心，你怎么……”柳夫人颤抖着手，看着女儿险些哭了出来。

　　贵人……原来这就是贵人么？！
　　柳青玉一死，她的女儿便憔悴了起来，眼睁睁看着女儿消瘦下去，尽管明知道自己做的事没错，但还是忍不住后悔。
　　若是……她行事再周全些，是不是会好得多？

　　柳红玉这些日子来不是彻夜难眠就是梦里反反复复是兄长弟弟逝世时候的情景。
　　温柔的男子安静的躺在棺材里。
　　她伏在地上。
　　一步之遥，阴阳之隔。

　　那是无法发泄的痛苦与怨恨。

　　柳红玉性情坚韧，不愿让人看出自己的不妥，我怕父母失了儿子之后为自己伤心，是以平日里装作若无其事，唯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敢哭一场。

　　但是日子久了谁能不发现呢？
　　房里越来越重的安神香，柳红玉越发消瘦憔悴，看的柳夫人心惊胆战。

　　“娘……这不是要入冬了，女儿懒得动嘛。”柳红玉故意撒娇。
　　“那也要出去走走啊，成天闷在屋子里对你身体不好。”
　　“好，我都听娘的，我陪娘去园子里逛逛？”

　　柳夫人欣慰的点点头，目光触及女儿床边窝着的黑猫时心里却有些发憷。
　　不知为什么，这猫的眼神总让她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黑猫不吉利，你要是真喜欢，娘让人去给你挑一只别的猫，你父亲的同僚那里还有几只从波斯运来的猫，一双鸳鸯猫眼比这漂亮多了。”
　　“本来就是看个缘法，就是养个东西解闷哪来那么多的讲究。”柳红玉顺手将猫抱了起来“女儿就是觉得和他有缘分罢了……”她神思有些恍惚道“也不知道这小东西是谁家的，偏偏就在弟弟房门口……也算是一场缘分。”

　　她不说还好，一说这话，柳夫人脸色都沉下来了。

　　一想起那不知来历的小畜生趁着女儿年幼无知哄骗她……柳夫人就恨得咬牙切齿。

　　黑猫惬意的在少女膝上团着，柳夫人越看越碍眼恨不得给扔出去。
　　“娘……安家那边，应了她们吧。”
　　“你，你说什么呢！什么安家那边！”

　　柳夫人想到自己女儿婚事多舛心里堵着一口气。

　　扬州安家是江南清流，越是这样的人便越是挑剔。

　　当初安家选择柳红玉很大的原因就是下一任传国侯便是柳红玉的胞弟。
　　如今柳青玉一死，这婚事也就麻烦了。
　　姑苏柳家是出了名的子嗣艰难，柳红玉虽有盛宠在身，但是谁都知道这是冲着传国侯的情面；连未来的传国侯都没了，一个多愁善感时时刻刻要拿名贵药材养着都不一定养得活的女子又有什么用？！
　　所以，安家想要退婚了。

　　柳红玉暗自叹了一口气，不是安家捧高踩低，旁人不知她却是知晓安家是疼爱子女。

　　柳红玉身子不好，若是成婚之后很快就没了，一个不好安家四公子就有了个克妻的名声，更有甚者爱护女儿的安闲侯会找麻烦。

　　为了子孙计，也不得不如此了。
　　安家是个厚道的人家，还提出下一代继续联姻。

　　“娘，纵然是女儿嫁了，谁能保证他们能对女儿好呢？”她咳了两声“远嫁他乡，只怕女儿就是没了……”
　　“呸呸呸你胡说什么！！！”
　　“只怕女儿就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也就是他们一句话的事。娘亲……”
　　“玉儿你放心，爹娘不会让你委屈的，安家欺人太甚！我儿是堂堂郡主传国侯的嫡女，她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娘别为了女儿气坏了身子，女儿是真的不想嫁……”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说的是什么话，什么不想？！”
　　“……女儿只是觉得，既然踏上修仙之道，倘若半途而废未免可惜了些，女儿也想像姑祖母一样以手中双剑，护亲友长安。”
　　少女温婉娴静，浅笑盈眸“弟弟，弟弟去了……爹娘还有我，玉儿也是柳家的女儿，也该为柳家做些什么；女儿无能，留不住弟弟；也不是男儿身无法振兴家族。”
　　“可至少……当女儿踏上修仙之途，世人便不敢小看柳氏一族。便是弟弟不在了……日后也无人敢欺负您二老。“

　　柳青玉一死便会有无数人觊觎着家财，纵然柳家可以收养稚童小儿，可等他成长还需要许多年，这十几年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但柳红玉若踏上修仙之路则会不同，没有人敢去得罪一个出了‘仙子’的家庭。
　　“不用这样委屈你，我们养大了你就是为了让你回报的么？你是我们的孩子，你过得好对我们来说才是最好的。”
　　女儿这么懂事，柳夫人越想越难过。

　　“娘就当是成全了女儿的任性吧，与其日后出阁日日立规矩，女儿宁愿此生不嫁在佛堂给爹娘祈福。”
　　“你说的是什么话！安家这桩婚事你既然不喜欢那就作罢，娘依着你，只是你别再说什么佛堂的话，待这一年春闱后你爹会帮你瞧着青年才俊。”
　　“爹娘……为我费心了。”
　　原来……她还有这样的一天么？
　　幼年父母双亡，记忆中唯一亲近的义父也不曾想到婚事，唯有父母才会这样不厌其烦的为儿女打算啊。
　　柳红玉笑着点头。

　　她蓦然有些恍惚。
　　一些模糊的片段闪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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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娘说不必……可我生于柳家长于柳家，不能这么自私对不对？”少女抱着猫轻笑“我总得为我的家做些什么。”

　　“家族重恩，原就重越性命。”

　　也许这里被娇养长大的千金小姐们没什么感受；可柳红玉却永远都记得前世乱世起来，那个已经渐渐衰落下去的家族是怎样倾尽全力保全他们这些未长成的孩子的。
　　多么傻，明明知晓被帝王忌讳，被封为信仰的人放弃，却还是倾尽一切去保全那些未长成的孩子们。
　　即时当年那些孩子们，大半都在未能绽放光芒的时候殒命，却也不能否认那个家族的情谊。

　　也是那时候，柳红玉才真正意识到……家族对于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旁人赞她聪慧，说她尊贵，捧得是洛氏小姐，而非一个名叫柳红玉女孩。
　　这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存在。

　　猫儿一双竖瞳望着她，竟有几分人性。
　　少女一边给他顺着毛一边语带自嘲“安家提亲本就是因青哥儿是我亲弟，日后四公子若入仕也好扶持；青哥儿一去，我也没什么价值了，如此也好。”
　　她笑的太过勉强“其实……我本就是不愿意嫁人的；我太过任性了，这一生都要被困居在方寸之间不得解脱，和一群女子争来斗去就是为了一个男子虚无缥缈的感情……这一生未免悲哀。”
　　她一直以为她是向往平静的凡尘烟火，但安家悔婚的消息传来之时，她却松了一口气。
　　也就是这时候她才意识到，原来她真的是不甘心的。

　　曾并肩而立天地同看，曾纵马长歌醉笑乾坤，曾兵临城下十指扣弦……

　　见过了万国来朝的浩大，怎么会甘心去守着一夜花开的浮华呢？

　　她不愿意！这一生都困居后宅，阴私相斗。即便不能入仕，也要走遍天下，去看看这些美景啊。
　　不然她的人生该多么的遗憾？
　　“七七四十九日……”她透过窗子看着夕阳，轻声开口唱道“叹美中不足今方信……“

　　余晖渐渐褪下，天色昏暗了起来。

　　在星光淡淡的时刻，一个身影却出现了，在灯笼的映照下摇摇曳曳。
　　“姐姐……”
　　“红玉……”
　　仿佛有缥缈的声音传来。
　　浅眠的少女猛然睁开双眼“青哥儿！！！”她连忙下床，行动太急以至于一下床便一阵阵眩晕，如今也顾不得许多连披风也没穿只穿着单衣就跑了出来。
　　“郡主，郡主您慢点。”
　　“快掌灯，郡主您先把衣服披上啊！”丫头们一拥而上围着柳红玉。

　　“退下！都给本宫退下！！！不准点灯，谁敢点灯本宫饶不了她！！！”柳红玉仿佛是被激怒了一般，夺过丫头手里的灯笼便扔了出去。
　　“你们滚开，走啊！都滚！！！”眼看着柳红玉又哭又闹，丫头们不敢靠近，连连后退。又机灵的已经去找柳家夫妇与白长乐了。

　　漆黑的夜里，唯有冷风飒飒作响。
　　“青玉……青玉你出来呀。”
　　“姐姐把人都赶走了，你出来啊，是不是你回来了？”
　　“你出来见见姐姐啊……你出来啊……姐姐让人熄了灯，你是不是要走了所以来见姐姐一面……”
　　“至少……至少让我知道来生你投生哪家，让我知道你回来了啊……”
　　少女颓然的半跪于地，啜泣不止。
　　远处有浅淡的人影浮现。

　　黯淡的星光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姐姐……”
　　“青玉！”柳红玉来不及多想便扑了上去，意料之中的摔在了地上。

　　灯火在一刹那通明

　　“不要！”鬼魂多怕光亮，柳红玉恐灯火伤了弟弟魂魄便要扑上去，被人接了满怀。
　　白衣男子逆光走来“玉娘，何至于此？。”男子心痛的叹息，当下不顾怀里人的挣扎将人抱回了屋子。
　　“好生守着，再慢待了郡主别怪本座不留情面！”
　　黑猫蹲在地上眼眸忽闪忽闪的望着这一切。

　　他摊开掌心。

　　那是一块金丝红翡雕琢而成的佩饰，小小的玉质五弦琴。
　　少女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腕上的玉镯，平复了许久才颤抖着声调感谢“谢谢你了。”
　　“你我之间就一定要这么生分么？他的命数不是我批的，也不是我愿意如此的，玉娘，你这样于我不公。”
　　“……我不想与你分辨这么多，出去。”柳红玉压着心口处的酸楚冷声呵斥。
　　“你看看你如今做的都是什么事？！你如今可还配的璇玑二字？！”白长乐痛心疾首。
　　“你什么都不知道！！！！”少女捂着额头尖叫。

　　“那是我的弟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
　　“我宁愿……宁愿替他去死啊……”
　　“你凭什么逼我，你凭什么指责我……呜呜……”柳红玉忍不住大哭起来“当年你为了姐姐杀了那么多人义父不是一样什么都没说！！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我自己的命我愿意给他！！！”她尖叫声几乎穿破云霄“你自己做得的事凭什么拦我？！是谁跳下化魂池只为求一朵养魂莲救升平公主？！又是谁徘徊顺百年不愿转世不愿升天？！！”
　　“你能为了升平公主付出，我就不能救我的弟弟？！！！”
　　“你……那小子身世有异，也不定是什么鬼祟东西，你怎么……”
　　“我管他是什么！神魔鬼怪仙佛妖孽都是我的弟弟！我救我自己的弟弟和他的身份有什么关系……”
　　她气愤的开始捶打着男子。
　　“你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做，我何曾需要你多事，我只是想要救他而已……哪怕他是妖孽是怪物那都是我的弟弟啊！！！”
　　“我不管他是谁，山野精魅妖魔鬼怪我都认了……我见他从一点点长成啊……”
　　柳红玉前生，无子无后。
　　于她而言，柳青玉不仅是前生兄长的疑似转生，更是她付出一切心血的孩子。
　　她将对兄长的愧疚与亲昵，对弟弟的爱护与照料，对儿女的无私与期盼……统统付诸到了这个孩子身上。

　　她边哭边骂似乎要将一切都发泄出来。
　　“好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玉娘你要怎么骂怎么打都好。”
　　“你还我弟弟……你还我青玉……还给我呜呜还给我……”

　　白长乐抱着她任由她哭闹挣扎，连连叹气。

　　而那猫儿的一双瞳子里，悄然黯淡了下来。

　　娇弱的少女披发赤足，狼狈落魄。
　　她在白衣男子怀里又捶又打“我恨你……我恨你……“”
　　“白长乐我恨你……”
　　“玉娘，对不起……对不起……”

　　少女全然不顾仪容。
　　“我恨你啊，我真的好恨你啊……”
　　“你有什么资格来决定我弟弟的生死，因为你一句话，我就得眼睁睁看着他去死，我明明可以去救他，可我却不敢……”
　　“我不敢啊……你说要他生生世世不得好死！！！你好狠毒！！”
　　仿佛要将所有的悲哀与愤怒发泄出来，少女怒道。
　　“我更恨的是我自己……我救不了他。”
　　“只因为你比我强！！！所以你便可以如此么！！！”

　　她语无伦次的哭骂着。
　　泪一滴滴仿佛打在了他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