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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世事难料 ...

  •   那天夜里的梦真实得不像梦境——钟骁仿佛就站在我面前,而我们,就在今天我停留的通城郊外,静静的茈碧江缓缓流过,他笑着对我说:“十日,十日之内我必会平安回国。”

      他的面容模糊了,可笑意那样清晰、那样阳光。

      我也如当日一样努力微笑,告诉自己,一切都会过去,我们必定有重逢的一天。替他整了整衣领,睁大眼睛害怕流泪,他在我发间轻轻一吻,转身上马,冲着朝阳,消失在天际……

      转一个身,枕间已濡湿了,可我无法从这个梦中醒来,往事历历在目,让我一遍遍重温我们的过去——陪伴、等待、厮守、大婚,如亲情一般的爱情,血肉相连的密切,还有分离之际的不舍,最后是造化弄人的悲痛。

      一夜之间,曾经的夫妻天各一方,他不知道有我,而我,无法再抓住他的行踪。

      山一程、水一程,我们隔着的不是山水,是重重的枷锁与过往。景云帝殡天,戬国土崩瓦解,睿朝终于能完成自己的统一大业。如我所期望的那样,这次统一并没有流血。可我还是忍不住悲凉,只要想起钟伯伯面如死灰的脸,衬着殷红的鲜血,心如刀绞般疼痛。我分不清,分不清究竟是为我那本不该存在的“国”?还是一生忠孝的钟伯伯?

      梦自顾自继续,清晰到好象亲历那些我不曾经历的从前。

      钟骁骑着马儿离开了,他身后,有个身影一直默默注视,我看不清她的面目,但我知道她是仪悦公主,她在那儿,为他送行,替我履行某种义务,他不曾看见她微蹩的眉心,还有伤感不舍的目光,他一心离开,因为他不愿意相信土堆下埋着他的妻子,甚至连一句告别的话语都不曾留下。

      这是前世欠的债吗?几乎每个人都在错过,错过之后,只能珍惜眼前,然后得一些补偿性的幸福——如果你真的可以彻底忘记。我不想辜负木桢,可今日之事将往昔一并带出,汹涌如潮水,生生将我溺死在这半真半幻的梦境之中。

      随着钟骁的身影,我陪在他身边,穿过密林、淌过河流、踏遍城镇、登高望远……每一次落脚都带着希望,每一次停留都有些空落。

      街头巷尾,官员百姓,他总在有意无意间打听着我的消息,可我的消息好象化在风中,丝丝缕缕,若有若无,有的是他心底的执念,无的是再没人提起那个倾国倾城的齐府千金、钟府儿媳——钟齐嫣然。

      他的心空着,我的也一样,被掏得干干净净。我陪他在路上、在驿站;我陪他站在山上吹风,远眺自己的家乡;我陪他感受孤独,还有寂寞……我试着从他的眼神中读懂他的心声,关于我,关于家,关于国,关于未来。最后,我只能读懂我自己——遗憾、眷恋、无奈、歉疚、怀念,还有夜深人静时,淡淡的爱恋。

      原来我是爱你的,你在我身边时,我爱你多一些,你离开我时,我的爱就随之淡一些,可又那样隽永,越淡,越是无法消失。

      “骁哥哥~”我在梦里唤他,他负手立于高处的背影恍惚一窒,似乎听见我的声音。我等待着,等待他回身,然后我也许会飞奔过去,在梦里,我们能够重逢。

      然而这毕竟是梦,而我,也不过是个幻影。谁都没有看见我,谁都没能听见我,钟骁依然站在那儿,如同磐石,我悄悄的离开,泪也不过只是蕴在心底的一点水雾……

      第二日醒来,阳光晃眼,我躺在通城郊区简陋的农舍里,一张竹榻,几副破旧的床幔,还有古朴的木桌,以及我身边酣睡的男人。

      轻轻抚上他的眉眼,今日才有空仔细看看木桢,分离六、七日,他黑了,却壮了,眼睛虽然还闭着,我知道睁开时,一定是明亮的,充满了力量与希望。还有他浓密的眉毛、尖挺的鼻、抿成一道弧线的嘴唇……恍若第一次相见,又恍若早就相识。每一样都变得熟悉,比以往任何一天、任何一个时辰都要熟悉、都要亲切。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我轻声问着,看见他微微笑了。可我不许他睁眼,也许睁眼,我就没有再说下去的勇气。“木桢,就当作你还梦里,也只当我只是梦话。”

      木桢稍一侧身,将我的手握在他的手心,却不再睁眼,一会儿功夫,他的表情如初生的婴儿一般放松单纯。

      “还记得初遇你时,山间那场急雨。”我缓缓诉道,国破了,往事如水,静静流淌在我心间。

      “那时我只是避雨的少女,你只是游历的少年。如果我们都能如那天一般纯粹,说不定我会爱你多一些。”我笑着,泪却落下来,无限嘘吁。“但你是睿朝五皇子,我是戬国齐小姐。以前我以为,有了身份地位,有了金钱屋宇才能幸福,如今看来,有时候,这也会成一种负累。”

      我知道,木桢没睡,我们都没睡,此刻,他不是那个胸怀天下的皇子,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有爱、有情,有血、有肉。

      “一直以来,我都分不清是否爱钟骁,更分不清是爱你多一些,还是他。这些好象很重要,直到昨天才发现,原来这些都不重要。他是钟骁,你是萧木桢,我是齐嫣然,我们就算把对方杀了,将对方的血全喝尽了,肉剁烂了,也不能变成彼此。”轻轻叹了一声,不知看透以后,是释然从容,还是消极悲观?

      “你知道我是谁,在我不知道你是谁的时候;你知道你想要什么,在我分不清想要什么的时候;你知道怎么去实现目标,在我根本没有目标的时候;你知道钟骁就在木绎军中,在我几乎以为他漂泊到相当于消失的时候……你什么都知道,所以我总是落后你一步半步。我想爱你,可连我的爱,也比无奈落后着一步半步。”泪在眼中直接掉落,我的声音也开始哽咽。

      “如今没有戬国了,也没有戬国的和亲公主,木桢,放我走好吗?我和我的爹娘,远远离开睿朝,你若不想我见钟骁,我一定终生不再见他;你若不愿我再嫁,我一定终生都不嫁;你若想看见我的真心,我告诉你,我真的爱你,虽然总是差那么一点点。我累了,我怕面对日后更激烈的夺嫡之争,我承担不起王妃之责,你放我走,就当过去,也不过是场梦境。
      ”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不再单纯如婴孩,因为他开始有了执念,放不下,放不下这些人、这些事。我接不下去,不知怎么说着说着就到了离别,在这之前,从没想过离开,从这一刻起,又好象突然看见沉重的将来。

      良久,木桢没有反应,我抹着抹不尽的眼泪,再看他时,他定定看住我,眼神是我不懂的怜惜与思考。

      本能冲他一笑,他的眉心却皱得越发紧了。半晌,方缓缓道:“你累了,再歇一天启程不迟。”

      启程?再回京瑞?去做我的王妃?看他满府佳丽,再看他与木绎的明争暗斗,最后,还要面对钟骁,以政敌的姿态。

      不想则已,一想头疼欲裂,可他会放我走吗?那番话说完了,他又作何想呢?

      木桢坐直身体,微微一怔,我以为他会说什么,可他迅速起身,高声唤道:“来人,伺候王妃梳洗。”

      “木~”

      “既然是梦话,就忘了吧。”他打断我,留给我一个决绝的背影,“很多事,现在再说都晚了,我只知道你是我的王妃,你也只能是我的王妃。”

      “晚了,所以我不想挽回;累了,所以我害怕跟你回京瑞。”

      “那你去哪儿?去找钟骁?他是四哥的亲信,不同了,现在,一切都和从前不同。”

      “我也不同了,我不想去找他,我想一亲人在一起,过相对简单的生活,不再参与这些朝事国事,不再费心费力猜测将来,不再努力平衡府中的利益关系,不再……”

      “住口。”木桢低吼,“我何尝不累?我何尝愿意?可有时候,由不得我们选择。”

      “可以选择,只是你根本就不是能轻易放手的人。”

      我们争执着,他背对着我,我看向他宽厚坚实的背影,有那么一瞬光阴,几乎想就靠在这个背影上吧,把一切担子交给他,放下过去,也放下心中的执念。可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那一瞬过后,我越来越看清他的野心,越来越难以负荷他的将来。

      “刚才就是一场梦,梦醒了,我们都得继续。”他冷冷说着,说到后面又柔和下来,转过身看着我,良久,终于长叹一声,走近前替我拭去眼角的泪痕,柔声道:“嫣然,我什么都知道,所以什么都不是很明白,但有一样,关于钟骁,我也是昨天才知道他在四哥军中,颇受赏识,此次与桑夏国对峙,我军地形不熟,几次退让,最后也是他,率百人突围,最后谈和,并且逼迫桑夏国放下对戬国的控制,最终签定边境条约,互不侵犯。若认真说起来,钟骁确系良才,可惜他投靠四哥,注定与我为敌,我知道你为难,可你如何忍心远走?抛下我们继续争斗?”

      “你又如何忍心让我眼睁睁看着你们争斗?”我反问他,两人都纠缠于这个死结,说到底,我们都不够坚强、不够绝情。

      “你想见他?”

      “我?”摇了摇头,连我都不知是不是想见。还有钟伯母,昨夜里见了,一夜间老了,她不愿走,她想守在钟伯伯埋身之处,从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我劝了大半夜,娘跟着劝了大半夜,最后她说:“曼姬,别再劝我了,如果你是我,只怕早随他去了,可我还苟活于世,不过是期盼着骁儿能够平安。这一生,富贵已足,剩下的,还是清静些好。”

      借着烛火,我看见她深刻的鱼尾纹,还有眼底的苍桑,钟伯伯去世,没见她流一滴眼泪。我知道,她的心死了,心死之人是不会流泪的,哪怕从她带些昏黄的眼眸里看去,也只能看见她的沉重与自嘲,再没有那些惊慌、猜测、悲伤与无奈。

      “早料到会有这一天……”当娘和我转身出门,我似乎听见她轻轻的一叹,窗前有她的剪影,已不是我熟悉的利落干脆的钟伯母,一生的起伏、国破的深沉,最后,全都化作那个剪影,简单、深刻,无尽哀哀与凄绝……

      “我与四哥相约在丛屏会面,到时,我会安排你们见上一面。”木桢不等我回答,早已做了决定。

      “丛屏?你和木绎?”我有些糊涂,照理说,戬国皇权虽散,但此时政局并未稳妥,他二人该即刻赶回京瑞才对,怎么还要在丛屏会面?这后头,应该有所图谋、有所策划。

      “别再胡思乱想,嫣然,一切都过去了,我相信以钟骁的为人,必定不会执着于儿女私情,现而今到是该好好想想,四哥有意拉拢钟骁,这背后,只怕没那么简单。”木桢说着紧抿了抿唇,仿佛思量着什么,眉心也轻轻蹩了起来。

      又是一个棋局里的迷局,我有些心疼面前的男人,周围每个人做的每件事,对他来说,都透着玄机,一步走错,只怕全盘皆输,他要搏的不单是更辉煌的前程,更要保眼下的局面,当真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深秋的通城,已开始转凉,坐在马车里,依着娘,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我知道,她一定又去收集沿路盛开的桂花了。

      “嫣然,你看这山川河流,从不为江山易姓而改变,四季花时依次而开,等回到京瑞,万事落定,只怕连玉兰都该打苞了。”娘握着我的手,她脸上的笑不是勉强的,而是淡定从容的。看向爹时,一脸温柔。

      牵了牵嘴角,我当然懂得娘的意思,可我笑不出来,不是因为心累,是因为身累,总是睡不够,又总是没精神,马车里晃晃悠悠,晃得我有些恶心,意识涣散,不能集中。

      “齐哥,从前你去过京瑞吗?”娘努力想调动马车里异常沉闷的氛围,她回忆着从前美好的时光,还有那些过目难忘的美景。

      爹一直沉默着,偶尔抬眼看我,始终不曾吭声。

      通城到丛屏并不算远,可我们还是走了五天,比来时慢了许多。因为我总是不舒服,没食欲,整天睡觉,身体的负累超过了心理的,甚至忘了在丛屏就会和钟骁见面,没力气思考,白天趴在娘怀里,晚上枕着木桢,有时我们一天都没什么话,因为才一沾枕头就会睡着。

      有时我会作梦,梦境离奇古怪,有时我会梦见会到前世,车水马龙,红绿灯闪烁,还有那个我忘了名字的男人,他模糊的背影,糊涂的一切……然后是我的十字绣,然后是罗阿姨慈祥的笑,然后又是我站在马路中央,车流人行从我身边匆匆而过,我盯着班马线,直到眼花缭乱。

      醒来后很想说,说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但话到嘴边,所有记忆就像消失一样空白一片,常常我看着木桢,张大口,却不知道要干什么。

      木桢只当我累了,放慢速度,一再放慢,甚至木绎都提前到了丛屏,我们还在十里之外。那天正在吃饭,格拉塞传来消息——木绎带着钟骁,两人仅一个侍卫队,已于今晨入丛屏,派使者送话:通城事急,望速回。

      “要不你先去吧。”放下碗筷,我有些头晕,实在不敢想像纵马赶路的情景。

      木桢有些为难,我知道,从前的戬国需要正式接管,在一切稳定之前,什么都可能发生,木绎的大军因此并未撤回,而是驻守边境,以防桑夏国趁乱而变。

      “我和爹娘后到。”加了一句,忍不住作呕,跑到门前,扶着门框一阵干呕,将一应汤水全吐出来了,还是恶心,胃里空得难受,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嫣然。”木桢跨上几步扶住我,“怎么了?最近总见你没精神。”

      娘也跟上前,我拽住娘,想说话又是一阵呕吐。

      “嫣然,这月葵水可有何异常?”娘蹲在我身旁,压低声音问。我摇头,半天都想不起来。

      “传太医。”木桢已高声喝令,“格拉塞先行入丛屏,其余队伍在此驻扎。”

      “王爷。”

      “行了,待王妃病好之后,我自然会到。”

      他们的话一时清晰,一时模糊,我缓缓起身,头晕目眩,几乎全靠在木桢怀里,什么都不愿想,只想睡觉。

      “桢儿,嫣然怕是有了身孕。”娘的声音在我耳边,我好象已在半梦半醒,只疑心一切尽在梦中……

      戬国没了,钟伯伯死了,钟伯母心灰意冷,木桢将要与木绎密谋什么大事,我将和钟骁见面……一切都涌在一个出口上,然后,我怀孕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世事难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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