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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钟骁番外——伤别 ...

  •   从睿朝返家,归心似箭,我那新婚的妻子,不知病体如何?算起来已有半月余没她的消息,可我知道,她会站在城门上翘首以盼,会等在将军府彻夜难眠。

      嫣然,对不起,没有遵循我们的十日之约。还记得,第十天到来的时候,正值多事之秋,边境混乱,局势巧妙,百姓四处逃散,家中只留下走不动的老少孤残。

      你的通城等我,而我,站在纷乱的边境小镇,看着眼前慌乱的人脸,想像此刻,有多少诺言不能实现,有多少爱侣不得不分离……战乱未起,人心已伤。

      寻常人的生离死别,也许能成就一个朝代的崛起,可那些白骨血泪堆就的城墙透着悲哀与沉重——很多故事就此终结,很多人抱憾终身。

      嫣然,此次出使,我什么都没做,甚至没有见过睿朝辽洲王爷,但一路见闻,一路思量,有时明白,有时又糊涂——忠者为君,抑或为国?国之将破,臣当何如?

      在睿朝这些日子,想得太多,除了牵念你与爹娘,最大的期望就是有朝一日,不用兵戎相见,戬睿两国能打破那些疆界隔阖,亲人团聚,黎民安生。

      这是我最想对辽洲王爷说的话,虽然以他一人之力无法扭转乾坤,但这句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边境争端事小,若演变成同族撕杀,未免凄凉可悲,于心不忍。

      可我没见到他,朝廷另有主意,和亲公主来了,解决了一切争端。我看见那个长相娇巧可爱的凤烨公主,她的眼角蕴着泪滴,远离故土的寂寞与肩上背负的担子,甚至连一个男儿都难以承受,何况只是一介女子?

      不是不羞愧的,国家之难由一个女子承担,羞煞天下男儿。我也一样,不敢多看一眼她忍泣的表情,急急从驿站出来,打马而归。

      星夜兼程,我只想能抛开一切,回到你身边,带着你和家人远走异乡。嫣然,我很懦弱吗?可在此之前,我也曾想过建功立业、收复失地……

      那是一个可笑的梦,固守着一个步入年迈、雄风难振的朝代,所有人都是牺牲品——上至皇帝,下至普通黎民。此时才明白,若为异族入侵,大丈夫当保家卫国,死而无憾;若是同族为敌,死伤无数,当如何对得起良心?对得起天地?

      ……

      通城越来越近,站在山顶,借着黎明第一道曙光,绕城而行的茈碧江宛若一道银带,闪闪发亮,城门开启,早起的商人仆妇来往进出。无法抑制自己的兴奋,我忘了那些耻辱,仿佛看见你的容颜——巧笑嫣然、眉目含情。

      “驾”的一声催马而行,赤焰高高立起,嘶吼一声,发蹄狂奔。它也想家了吧?还想念你为它洗浴时那份安逸舒适。

      冲下山坡、跃过旷里,南礼门映入眼睑,副将跟不上,被赤焰远远甩在身后,守城的侍卫忙不迭朝两旁让,我的心好象要跃动而出,为那了些没能履行的誓言,为了太长的等待,早一刻是一刻,从此后,我们别再分离。

      不知你会在哪儿?我冲回我们的家,凄凄冷冷,连个下人都寻不着踪迹,心下一凉,我冲回爹娘的家,爹上朝去了,娘欲言又止……我的笑僵在脸上,每个被我抓过来询问的下人都不敢答言,整个府中只听见我的质问,却没有一句回答。

      “娘~”我唤,却见她抬眼,泪蕴其间,张了张口,半晌方道:“去你岳父母那儿吧,嫣然在那儿等你。”

      话音未落,转身急奔,嫣然,等着我,我回来了……

      岳夫没有上朝,整个宰相府,被悲伤笼罩,坐在前厅,月余功夫,岳父母都苍老了。

      “爹,嫣然呢?府中也不在,家里也不在,问也问不出来。”我急,这恼人的苦夏,不过清晨,满头尽是汗珠。

      岳母突然哭了,一向得体漂亮的岳母大人,突然失声痛哭,压抑着,两肩抽动,随声望过去,她的鬓边已生出几缕白发。

      岳父缓缓起身,走过去扶住岳母的肩头,定定看住我深吸口气:“嫣然她殁了,灵堂置在内室。”

      恍若晴天霹雳,我的眼前脑中一片空白……努力笑着摇头,“爹,您在玩笑?”

      “没有。”岳父一字一句肯定道:“你走后嫣然就病倒了,起先都不在意,只道是寻常伤风,谁知你经月未归,内急外热,竟成肺痨,撑了数日就去了……”

      “肺痨?”

      “对,肺痨,本想等你回来再入敛,可痨病死的女儿家,拖不得时日……”

      “爹~”我不信,不信她死了,甚至连最后一面都不能见……这一定是玩笑,或者是噩梦,比滞留睿朝更可怕的噩梦。

      “骁儿,你要振作。”

      “振作干什么?”我低喝,想哭却哭不出来,泪憋在心里,憋得我好象就要炸开。“嫣然能回来吗?”

      “骁儿……”

      “不,嫣然根本没死,你们骗我。”转身往门外冲,不高的门坎差点将我绊倒,每个人的脸都是很奇怪的表情——同情的,不是同情嫣然,是同情我。

      天知道,我不要同情,我的妻子,我发誓要一生守候的人……她真的离开了吗?

      空荡荡的灵堂,连一副棺木都没有,白纱被风撩起,嫣然仿佛在每一块轻扬的帐幔后微笑,我走过去,她消失,然后又在别处重现,我再走过去,她再消失……如此循环着,我永远触不到她的指尖。

      案前供着牌位,上面是你的名字——钟齐嫣然,冠了我的姓,冠了我的悲伤……

      “骁儿。”岳父在身后唤我,我望了回声,盯着那块牌位,动弹不得。

      “本应将嫣然的灵堂设在将军府,但你不在,我们怕她寂寞……”

      我笑,然后哭了……你寂寞吗?可我总觉得你还在我身边,并未离开,你的身影、你的笑、你的容颜,深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不信。”苦笑摇头,从岳父身边走过,他欲拦我,最终还是放下手,我听见他交待我的小厮,我听见风声哗哗,我听见树木疯长,我听见云彩流动……你在我眼前,在每一阵柔风里,在碧蓝的天空上,时刻微笑,一如你的名字,顷刻之间,融入我的魂魄,我已无力哀伤,只是随着你,走着、离开、追寻……

      烛火摇曳,呆坐窗前,看那月在夜空缓缓而行,嫣然,我觉得你在月的另一头,隔在我们之间的,不是生死,只是一层薄雾。

      我问所有人,“你去了哪儿?”

      所有人都回答我,“你死了。”

      我去你的坟头,很新的土、很新的碑,很难想像你独自一人躺在里面,再不能感知人世的一切……我摇头,这不是真的,坟虽在、人未必不在。

      朝堂上质问,景云帝震怒;

      朝堂下追问,众臣顾左右而言他,眼神不敢与我相对;

      集市上打听,有人茫然,有人摇头,有人暗叹,有人说:“和亲公主受封头一天,她进宫了,然后死在宫里。”

      和亲公主?那个低垂着眼睑的二等宫女?我想不起她的模样,我的心全乱了……

      再回到朝堂,景云帝不置可否,命人送我出宫。

      “嫣然怎会死在宫里?”我吼。他只留给我一个背影,无尽沉默。

      闯进仪悦公主府上,她在抚琴,琴声悲凄无奈,一曲终了,才肯转向我,“她果然死了,本来病已好得差不多,谁知会突然暴毙。”

      “我不信。”

      “你不信也得信。”仪悦打断我,起身唏嘘道:“生死由命,将军节哀。”

      真可笑,哀从何来?我根本不信,谈什么哀?

      “将军~”沉默半晌,仪悦迟疑开口,我看向她,她的面目没来由微红。

      “公主还有何事?”

      “将军,妾身~妾身……”说着声音低下去,咬咬牙方继续道:“将军应该知道,妾身芳心早许,既然将军伤痛,莫如让妾身为将军分忧。”

      我拱拳,“公主自重,驸马人才俊杰,他日定成大气,钟某告辞。”

      辜负一个,又辜负一个,人生无限循环,总有人被辜负,那有没有人能一直幸福?

      从公主府中出来,不料遇到信义王爷的小轿,他假意悲伤,下轿寒喧,“真是不幸,否则以将军夫人之姿,若封做和亲公主,只怕事半功倍。”

      话音未落,我狠揍一拳,他受伤了,我的伤更重,他的仆从那么多,多到分不清拳头从哪儿来……

      第二天醒来,我躺在仪悦公主府上,她坐在外间,若有所思。

      “多谢公主相救,末将打扰了,这就告辞。”

      “站住。”公主轻喝,厉声道:“你还不如嫣然有承担。”

      我站在原地,暗笑他们不明白我的心思——我要什么承担?我也不要嫣然有承担。我要她活着,我们一同离开。

      “她虽走了,怕你伤怀,诸事都理得顺当,不留一丝痕迹,正是为了怕你见物伤情。”

      仪悦一句句劝,一步步靠近;我一句句听,一句句没听得进去。

      “将军~”她离得近了,手搭在我的肩头,声音软了下来,“莫在和信义王爷呕气,别再惹祸上身,省得嫣然她地下有知,必不安生。”

      “谁说她不安生?”猛然甩开仪悦的手,“她没死,我知道,她只是离开了,但没死。”

      “将军~”仪悦还要说什么,我转身离开,狠决坚定,因为嫣然不在,情亦不在,情既不在,何来柔软?

      我没回府,爹将我接回家中,他也苍老了,与娘一样欲言又止的表情,却又带些恨我不成气候。

      “骁儿,你与嫣然情深意厚,爹明白你的感受,但男儿志在高远,不可拘泥于儿女私情,爹还巴望着你光宗耀祖……”

      “爹~”我打断他,“光宗耀祖有您就够了,皇上准我出使归来辞归离朝。”

      “你~”

      “爹,儿子想好了,同根对峙究竟无趣,信义无道,戬国必……”

      “住口。”爹怒吼。

      “恕儿不肖。”我跪了下来,“世事难分对错,儿子现在才明白,忠于一君,与忠于一国,原来并不相同。爹若要惩责儿子,儿子绝无怨言,但辞官一事,儿子主意已定,绝不回头。”

      “不肖子,当初就不该由着你娶嫣然入门。”

      “爹。”我抬眼看他,父子俩都血红着眼,我知道他并不是真的讨厌嫣然,只是当下,人人都在心碎。

      “若不是她,你也不会如此糊涂;若不是她,你也不会这般没出息。”

      “若不是她。”我接口,“我还是钟骁,但不会有现在这般透彻。”

      “你~”

      “爹可还记得当年戬国与桑夏国开战,爹挂帅出征,几经生死,得胜而归,起初的溢美之声一过,国事衰退,百姓离散,万业凋零,倒惹人议,说是爹滥用军物,奢侈浪费。爹那时已看透世事,陡生倦意,却又为何逼儿子光宗耀祖、效忠皇帝?”

      爹没说话,颓然坐在椅上,双目含泪,兀自低声喃喃道:“我家先祖,世代效忠顺朝,今日看来,气候已断啊……”

      “王爷~”娘从门口走入,语气哽咽,“快让骁儿起来吧,他身上有伤,又发着低热,如何受得住?这万一骁儿再有个三长两短,说什么祖宗家业,只怕连香火都……”

      一家人哭作一团,我反而清明了,缓缓从地上站起,朝爹深深作辑。

      嫣然,你若真的走了,我也想将心永远留在你身边,莫再管那些朝事风云,我只是你骁哥哥,而你,也永远是我此生深爱的良人;嫣然,你若果真还在这世间,我知道你瞒着我,定然有难言之苦,我会等待,等待一切过去,我们重新在一起,在一处桃源,你只是我的爱人,而我,还是你的骁哥哥。

      爹,我知道你其实明白,但很难放下,请原谅我没亲历过那些朝代更替,那些生死离别,没那么多深仇大恨,没那么多故国家园。我只想看见祥和的人世,同宗同族永远和睦相处,人们脸上的笑,也同嫣然一般,灿烂明媚、欢愉通透。

      娘,我知道你心疼儿子,原谅我真的不肖,留下不是我的决择,我想离开,也许在某年某月某天某地,我能找到嫣然,也许她真的死了,那么在某年某月某天,我一定会回来,陪着你们,将她深藏心底,到那时,再让我做个孝子,弥补一切过失。

      ……

      那天后,我躺在床上养伤、养病,伤病都是其次的,心病才是最深,当初的盲目冲动,如今变作冷静黯然,原来有个人可以思念,其实也是一种幸福,幸福到淡淡的忧伤。

      身体的病好了,心里从此落下病根,我暗暗努力,辞官、安置父母,安慰嫣然的爹娘,去给嫣然扫墓,去看静静流淌的茈碧江……

      一个心意已绝的人,无法被人或物挽留,爹不再搭理我,可他让娘转交我银票,转交我衣物,转交我一封信,信里只写着几句话:天地广阔,也许唯有如此,你才能放开心胸……

      我哭了,泪滴落信纸,弄花了墨迹。想要疗伤,有两种办法:一是让自己康复,如果不能,只能在伤口上再划上一刀——极致的痛是没感觉的,我刺伤自己,同时又让家人担心,两相伤痛,心境似乎反而豁达了。

      骑上赤焰,朝着朝阳,我没有方向,只知道随心而去,有风不断拂来,去吹不乱我的心意,嫣然,我离你的坟墓越来越远,但我却觉得,离你的人越来越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钟骁番外——伤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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