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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新旧交替 ...

  •   其实他也无法面对我,我们都有心结,到了今天,再不复初遇时单纯的砰然心动,那些懵懂模糊青涩的悸动早被层层淹埋,我们都被埋在那些往事中,无法解脱。

      打起精神穿上一身藕合色厚袄,又披上大红色斗篷,换了一双麂皮小靴,才一出门,天空竟开始飘扬雪花,扬扬洒洒、无声无息。

      “公主,待奴婢去取伞。”翠茹说着转身入内。

      看着那铅灰色的天空,还有越下越大的雪,突然回忆起很小的时候,我偷偷跑到雪地里玩儿,被娘发现了,她板着脸,沉声骂我,“说了多少遍都不听,这次等你爹爹回来定让他罚你。”

      “娘~”我抱住她的腿,她的脸被冻红了,样子那么年轻,那么美。见我仰头瞧她,再也绷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娘也喜欢雪。”我欢笑,撒娇道:“陪嫣然玩吧,我们堆一个雪人儿放在门口,爹一回来就能瞧见。”

      ……

      那天,我和娘在院子里忙了一早上,追逐嬉闹着,两人的手都冻僵了,欢笑声却洒满小院。

      现在回忆起来,那时候的娘更年轻,充满活力,而自从我成年,她还是一样美,但美得有几分沉重,眉目间多了很多愁思与担忧……

      “娘~”我冲着空落的含妩园大叫,泪流满面,一个人冲到天井里,伸手接那些飘扬的雪花,它们已结成花瓣,轻轻扬扬,有时落在我手里,有时从我手心上方旋向其他地方。

      “公主。”有下人上来欲拦我,但另一个声音响起,止住了他们,“由她去吧。”

      我回头,却是格拉塞,站在院门口,还如往日一般,只着一件单衣白袍,却站得坚定,不见寒颤。

      “你怎么来了?”我问,雪花落在我的睫毛上,他的样子有些模糊。

      格拉塞一顿,缓缓走近了,我看见他黑白分明的眼眸,只看了我一眼,就将目光调向远处,“在我的家乡,新年又叫尝新节,到那天,家家户户都会用新打下的麦粉蒸各式面点,然后又与亲朋交换,尝尝一年辛苦换来的收获。”

      “尝新节?”我喃喃道,雪落在我的大红斗篷上,一时不曾化去,积起薄薄的一层。“也是这天吗?”

      “不,桑夏国地处北方,春天来得晚,新年也晚。”

      “你~”

      “进屋吧。”他打断我,扬了扬嘴角,“你不冷我可冷了。”

      “谁让你穿这么少。”我嗔了一句,刚抬脚欲回屋,却又想起除夕宴席,转身才欲问,格拉塞笑道:“前头还在准备,这会儿去了也是干等,不如在屋里暖和。”

      屋里果然暖和,碳炉烧得正旺,热炕温度正好。脱下斗篷,与格拉寒坐在炕上,翠茹奉上两杯热茶,我握住茶壶暖手,一会儿功夫,连眼皮都烧得微烫。

      手中的茶汤青黄透亮,小小的水面一漾一漾似乎要泼出,却始终保持着平衡。格拉塞沉默着,但我能感觉他的目光,落在我低垂的眼睑上,表情一如平常般淡然。

      “你的伤……”我在没话找话,说到这儿,似乎还能感觉到他的血液在流,脉搏在我手指上跳动。

      “京里来了个信使,王爷被绊住了,这才让我过来请你去前厅。”他淡淡道,抿了一口茶,将目光调向窗外。

      “谁问他?”我苦笑摇头,“除夕来的信使,必然是他家中差来的,这许多妻妾、一个女儿,倒难为他放得下。”

      “嫣然。”格拉塞突然唤我的名字,抬眼,半晌,却又无语。

      “你误会了。”我笑,“我只是思念亲人,这才想起许多。”

      “王爷他……”

      “嗯?”

      格拉塞想说什么,最后却挑了挑眉,举杯道:“我不说你也明白,何必多话。”

      我也举杯,陪他饮了一回方道:“你们都说我明白,偏我是个最不明白的人。”

      “嫣然。”格拉塞打断我,“你的心结无非是钟将军,既然当初决定谎报死讯,又何必念念不忘。”

      “还有我的爹娘呢?”我接口,“你也是背井离乡的人,逢年过节,就不会想念家乡亲人?”
      格拉塞眼神一黯,紧抿了抿唇,良久无语。

      他与木桢,亦师亦友,在府中地位颇高,虽无实职,下人们都恭敬有礼,可说到他的过去,似乎没人知道。他一身武艺,气度不凡,可为什么会远离家乡,留在木桢身边?他应该比木桢还大几岁,那他的家人呢?妻儿呢?一切都是谜,众人皆不知道谜底,包括我。

      总觉得他是个有故事的人,可那些故事也许不见得美好,所以他不愿意回忆,选择冷漠,冷漠的对待身边每一个人,甚至也包括我。在此之前,我们从没这样面对面交谈过,他只是木桢身边的一个影子,而我,则是这诺大王府的王妃,形同摆设。

      “有些东西,思念就足够了。”正当我以为他什么都不会说,他却缓缓开口,“没必要抓着不放,过去就过去,谁都无法改变。”

      “你说得对。”我喃喃自嘲,“原是我不够洒脱。”

      “嫣然,景云帝已准了钟将军的请辞,齐宰相与夫人也都安好,你大可放心,其实他们都比你想像中好。”

      “怎么今儿突然说了这么多?”我笑,茶凉了,外头的雪越飞越大,天地茫茫,看不真切。“王爷不是下了禁口令吗?但凡戬国的消息,尤其是钟骁的,谁透露半个字谁就是死罪。”

      “他是操之过急。”格拉塞接口,“王爷是永隆帝最宠的五皇子,地位甚至与太子相仿,遇到你以前,他几乎没被人拒绝过。”

      “所以更激起他征服的欲望?”我无法再单纯的相信木桢,尽管他的表情也那么真诚,尽管他做了很多——他亲自为我在院中种植花草、布置秋千,又为我在南郊建造别苑,挖掘温泉……可谁知道呢?这一切对他来说并不算难事。

      格拉塞看了我一眼,轻笑摇头,“你们倒都是同一类人。”

      “嗯?”

      “都别扭得可以,他以为你心里有他,你以为他只是玩笑。”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玩笑?就算认真又如何?我不是那个山寺初遇时的无知少女了,纵然他是真心的,可我要的不仅仅是真心而已,我还要我的爹娘、我的家、我的亲友……”

      格拉塞看着我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遂,似乎他也陷入往事,也许他曾经也象我一样,拥有过完整幸福的家庭,也许还有一个娇柔解语的妻子,在一旁看着他习武,又为他拭去额头的汗珠。

      “王爷怎么不进屋,站在这儿做什么?”身后翠茹的声音响起,心下一惊,回头时,瞧见木桢站在那儿,脸上阴晴不定,不知待了多久。

      “王爷。”格拉塞起身行礼,恢复了一惯漠然的神情。

      低垂着头,我看着桌上青瓷花的茶壶,简单的图案却绕花了我的眼。木桢一步步走了过来,他的衣角已进入我的视线,三个人都不说话,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就连下人也识趣得出屋带上了门。

      “属下先行告退。”格拉塞打破寂静,一拱拳,转身就往外走。

      “嫣然,我能给的都给了,有些注定不是我能给的,如果你执意想要,我也无法,唯有送你回去。”

      “真的?”我抬头问他,难掩激动,却看见他受伤的眼神,只是一瞬,突然仰天大笑,“我萧木桢自认洒脱,不料也有深陷情网之日。”

      格拉塞走到门口,却又停了下来,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站在原地,左右为难。

      木桢的脸色变得苍白了:“若是我留不住,戬国也容不下你,待我设法让你爹娘离开戬国,自放你与他们重聚。”说着拂袖离开,背影决绝。

      那天的除夕宴木桢没有出席,管家说,他骑着马儿出府了,没带侍卫,只有格拉塞敢跟上去……
      柳青嗔了我一眼,第一次用这样责备的眼神,但她没说什么,只是轻叹一声离席。

      剩下我一人,对着这满桌的佳肴,看它们慢慢冷却,唯有那壶酒,同样是冷的,但喝到腹中却是烧辣的。

      “公主。”有下人欲劝,我摆了摆手,这是此生第一次一个人过除夕,我反复告诉自己,明天就是新年,全新的一年……

      钟骁请辞被准,接下来,他应该会离开通城;爹娘告老辞官,但一时不能相见。若果如木桢所言,竭力促成我们一家团聚,那明年此时,也许是另一番景象。

      管他什么戬国睿朝,管他什么战争混乱,灾难总是个人在承担,我只能尽力做到自己能做的,可是却无法让自己爱上这个霸道的男人。如果他仅仅把我当成和亲公主、政治牺牲品,那我们也许能相处得更好,相安无事、相敬如宾。可他在求我的真心,我有心,只是不太真,不太纯,又有些拖沓,如此下去,不过是两相折磨,倒不如放手来得痛快。

      雪停了,院里已积起薄薄的积雪,好象白的地毯,让人不忍心踏上去,屋檐裹白,突兀处露出深青色的砖瓦,青白色的颜色对比,这世界显得干净简单。

      下人们没了兴致,除了当下伺立的四、五人以外,其他都在房内守岁,烟花爆烛堆在一角,本来会让小厮们燃放助兴,如今“兴”在哪儿里?众人皆有些疲惫。

      不知木桢纵马到了何处?今夜连青楼都关门歇业,不平凡的一天,所有人都变成普通人,期盼着新年的来临。

      仔细想想,这奕城,是娘的老家,她曾经待过的青楼不知现在还在否?当年和她一同守岁的姐妹们,是否都已洗尽铅华?无数次想像娘前半生的生活,歌舞生平,流光溢彩,但无人处,眼泪弄花了妆容,抽泣声低到只有自己才能听见……

      爹当时被娘误认为是登徒子呢……想到这儿,噗哧一声笑了,谁知道良缘天定呢?原来那个好象登徒子一样的男子,他的热烈是真挚的,他的爱情是长久的。

      天空蒙着一层雾,月亮是条极淡的影子。雪才停,天就晴,明天一定会很冷…
      …
      不知自己饮了几杯,思绪纷纷杂杂,一会儿是孩童时与爹娘亲近,一会儿又是钟骁明媚的笑容、宠纵的眼神,然后又是木桢自负的表情,无论是爱或者恨,他都是那样固执彻底。禁锢了我,更禁锢了他自己……

      一个人的除夕宴,佳肴未动,酒已饮了数杯,虽说这酒度数不高,空腹喝下去,人也醉了。

      新年来临那一刻,鞭炮声四起,各家各户开始燃放烟花爆竹,砰的一声在天空炸开,开出一朵朵绚烂的花儿,照亮了黑夜,也点亮了我的眼眸。

      很多年以后再去回忆那天的情形,满天缤纷的烟花仍然很清晰。有时候难免懊恼,觉得年轻时的自己,永远是想得太多、做得太少,但不得不承认,我们往往要经历很多事情,才会变得成熟,对我来说,和亲原来只是一个开始,这往后,无论辛酸苦楚或者甜蜜幸福,都是复杂纠结。

      为什么我们会怀念童年时光?不光是我,也许很多有幸福童年的人都会如此。其实是因为童年时无知的单纯,而我一心想要追求那种单纯,对成人世界来说,本身就是强求。痛苦也好、快乐也罢,成年后的人生,注定是沉重的,不再如以往般轻巧。

      第二天醒来,我在含妩园内室,依稀记得昨夜喝得多,神思却清明,看着那燃烧的天空逐渐归于寂静,这才扶着翠茹回园。

      木桢呢?应该回来了吧。我暗想,门吱哑一声开了,翠茹站在门口,见我已醒,迟疑道:“公主,王爷还没回府,这会儿拜年的人都上门了,可怎么说呢?”

      “还没回?格拉塞呢?”

      “也没回来,今儿一早,管家就派人出去找了,几家亲友都说没见着。”

      “那各处城门呢?守兵们总不会休息吧?”他们骑着马,木桢还背着弓,兴许出城去了。

      “东紫门上的守卫说,昨儿晌午时分瞧见王爷与格拉塞一同出了城门,可直到关门也没见回来,想着只怕从其他门入城了,也没在意。”翠茹有些担忧,犹豫着问,“这会儿辽洲太守、刺史,都在前厅等着给王爷拜年,管家招呼着,却又不便明说。”

      这话自然不能明说,一方霸主除夕这天不在府中,且身边没带随从,若被外间知道了,不知又传出多少故事。

      微一思量,走至妆镜前,“翠茹,替我梳妆。”

      “公主要出去会客?”

      “他不在,总得有人在,否则这王府在众人眼里,可就没了规矩了。”我应着,从镜中看见翠茹突然展颜,倒似松了口气。

      “奴婢这就吩咐人打水。”

      收拾一番,眼圈还有些红,是昨夜醉酒的关系,可人已精神了许多,插上一枝凤簪,披上王妃朝服,新年的第一天,我第一次代表这个身份,去做这个身份应该做的事。

      前厅里几位朝臣集中等候,屋角摆放着贺礼,见我出来,皆垂目请安。

      “微臣见过王妃,今儿是初一,微臣带着辽洲几位官员,特来给王爷、王妃问安。”

      “免礼。”我笑着,发现另一个自我,尊贵的、矜持的,又带些距离,倒有些像仪悦公主。

      “但不知王爷身子可好?怎么只有王妃一人。”辽洲太守试探着问,站在下首,始终不敢抬眼看我。

      “昨日除夕,王爷高兴,晌午时带着近臣去郊区狩猎,直至晚膳时分方回,又因猎着野兔,多喝了几杯,这会儿还睡着呢,大人们不用多等,且让他多睡会儿。”

      “王爷平日为辽洲百姓操劳,又为皇上分担国事,这会儿自然该多休息休息,只是偏劳王妃了。”辽洲刺史插话,又向同僚道:“难怪昨儿东紫门的守卫们见王爷与军师一共骑马出城,原来是兴起狩猎去了。”

      “可不是,若不是猎着那只兔子,说不定还舍不得回府呢。”我抬些茶碗抿了一口茶,他们是来拜年的,也是来试探的,若得知木桢一夜未归,只怕又有暗报递到京城,永隆帝虽不见得怪罪,总有人借题发挥。

      “这会儿天儿还冷,春未回暖,若不是王爷与军师武功了得,只怕连麻雀都难猎得一只,更别说兔子这类小兽了。”众人奉迎,见我不答话,皆拱拳道:“想来王妃也累了,属下不敢打扰,这些薄礼,还请王妃收下。”

      “来人。”我轻唤,“将大人们的东西收下,再去后院子里将王爷备好的回礼拿出来,难为大人们一年到头辛苦,这也是朝廷重视嘉奖之意,大人们莫嫌礼薄。”

      众人面面相觑,愣了片刻,方跪地道:“谢朝廷恩典,谢王爷相待。”

      起身走近前,虚扶了辽洲太守一把,“大人莫怪王爷酒醉,未亲身相迎就好,怠慢之罪,还请各位大人海含。”

      “王妃言重了。”众人齐声回,我笑道:“那就不留众位大臣,这难得的三日假期,各位大人也好好休息休息,别太操劳了。”

      送走朝臣们,翠茹做什么都在笑,我疑道:“今儿怎么了?可是吃了笑婆婆的尿,就没见你合过嘴。”

      翠茹摇头,奉上一杯茶,还是忍不住道:“奴婢担心公主昨日思亲伤怀,今日一看,公主果然是公主。”

      “莫不成从前不是?”从前自然不是,可说到尽职尽责,倒好象真的今天是头一遭。

      “从前公主思虑太深,王爷怕公主心烦,但凡朝里有事儿,总自个儿担着,不让公主操心。”

      “那是他小瞧我了。”扬了扬眉毛,新年果然会带给人新的心境,一切都没变,但有另一种生活的动力在我体内积蓄。有时很多执念一旦放下,人会比较轻松,我的执念是单纯,可我现在才明白,单纯是成人世界里不复存在的童话。

      “那今儿这些回礼,可都是戬国给公主的陪嫁。”

      “咱们拟个数,找王爷翻倍要回来。”我打断翠茹,话音才落,两人不由哈哈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新旧交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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