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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丧仪惊变 ...

  •   没等辽洲王爷上任,戬国发生了一件大事。景云二十年六月初三,我在院中收集竹叶,准备煎水给钟骁喝,近来他朝中应酬颇多,夜里总听见他咳嗽。喝了几副中药总不见好,我瞧他也懒得灌那苦药了,这才想起每天用蜂蜜炖雪梨,又用竹叶和枇杷叶同煮,取了水代替茶饮,倒也清凉止咳。

      正值盛夏,竹叶繁冒,青翠欲滴,挑那些叶片饱满均匀、完全舒展开来的老叶,盛在一个竹筢里,待晾干水份备用。

      这也是个精细活,交给丫头们,往往图方便,顺手一撸,新叶老叶一块下来了,快倒是快,就是略显粗糙,连带药效也觉得不好。就像娘说的,一花一木、一草一石皆有情,若是你不用心,它们断难回报你;只有你肯倾注情义在里头,它们也变得活了,知道感恩。

      “小姐”碧莲跟在我后头,还不习惯换称谓,“还是小姐有办法,这蜜糖雪梨和着竹叶水,将军连喝了数日,倒好象没怎么听见咳了。”

      “这又不是神水,哪能这么快见效的?他夜里咳,你们都没听见。”

      “小姐真是心疼将军。”碧莲抿着嘴打趣儿我。

      不由脸红,小声辩白:“他咳得我也睡不好,赶紧治好了大家都清净不是?”

      “哦~”小丫头拖长了声音,继续道:“那倒容易,让将军搬到书房睡,这样既吵不到小姐,将军也能安心养病不是?”

      作势欲打她,她提着裙子跑开了,手上的竹筢眼看就要倾覆,忙不迭上前欲扶,门外头跑进来一个小厮,满面惊慌,扑倒在地上直喘气儿。

      “这是怎么了?什么事这样慌张?”敛了笑意,几步上前问道。

      “回夫人,今儿一早,朝堂上不知为了什么事儿,将军和信义王爷起了纷争,两人相峙不下,连皇上都惊动了。”

      “你快说清楚,究竟是为了何事?将军此时人呢?”惊得我两眼发花,手上握着的一把竹叶散落一地。

      “奴才也不甚清楚为了何事,只知道朝堂上说起桑、睿、戬三国之事,这倒没什么,可下朝后,信义王爷犹骂骂咧咧,口里说着,说着……”

      “说什么?”我急得跺脚,“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倒还吱唔,非得让人掌嘴才说得利落?”
      那小厮见我动怒,忙在地上磕头,也不看抬眼瞧我,急诉道:“说是夫人原是与人通奸失了贞节的,偏将军这么宠着,莫不是得了夫人什么好处。”

      有些晕眩,原来他没放过我。碧莲在旁一把搀住我,急骂道:“糊涂东西,好的坏的怎么都往嘴里吐?这话也是听得进去的?”

      “你快说,将军此时究竟怎样了?他们起了纷争,那爹爹和公公就不拦着?”

      “两位大人岂有不拦着的理儿?可越拦那王爷越是使泼,将军也缠不清楚,被人拉着都走开了,又听见信义王爷嘴里胡吣说夫人的,夫人的……”他吞吞吐吐,我知道那些话一定很难听,可现在重要的不是那些中伤,而是钟骁的情况。

      “说夫人的坏话,将军气不过,上前就是一拳。”

      我几乎站不住,全靠碧莲死撑着我,口内喃喃道:“快,我要进宫。”

      “夫人,这会儿不用进宫了。”

      “这是哪儿来的小厮,说个话也缠不清,你倒快说咱们将军现在到底如何?”碧莲在旁喝斥,竹筢倾了,一地竹叶被风吹散。

      “将军打了信义王爷一拳,被忠勇王爷死命拦下,直闹到皇上跟前儿,将军倒没吃亏,信义王爷却被皇上一顿好训,本来以为结了的事儿,谁知才出宫,忠勇王爷竟呕了几口血,说话间连脸皮都青了,众人抬回宫中没一时半会儿的功夫,就殁了。”

      “你说什么?”我一心念着钟骁,谁知最后却是忠勇王爷出事,这么个惊天霹雳横空,惊得我脑中一片空白。

      “忠勇王爷殁了,将军这就回府,怕夫人着急,让小的先说予夫人知道,心里有个底,千万别伤了身子。”

      “糊涂东西,将军让你报丧呢,你倒有的没的扯一堆,这下倒好,既被人伤又伤人亡。”碧莲气得话也多起来,一面骂那小厮,一面扶着我往内厢房去,“小姐莫急,幸而将军没事,忠勇王爷他素来身子骨儿就弱,想来也是福寿已满,归天成佛了。”

      归天成佛?归天成佛?原来死了就成佛了……我哈哈笑,无限讽刺,还记得初见他的情景——那个有些虚胖,微有些浮肿,与想像中不太一样的王子;那个胸怀天下,却偏偏与天下无缘的王爷;那个与夜色融为一体,带着贵气,却不带傲气的贵族;那个始终护着我、帮着我,甚至到疼着我的长辈……

      不知怎么回到屋中,不知怎么躺回床上。直到躺上,才发觉胸口闷闷得疼,有泪滑落枕间,分不清是因为伤心还是因为疼痛。

      “嫣然”有人跨进屋,逆着光,可我不用看他,也知道他是我的丈夫。

      “你没事吧?”两人异口同声,他扶住我的肩膀,看见我脸上的泪痕,眼中全是疼惜。

      “对不起,我……”

      “别说对不起。”握住他的嘴,不忍看他交集着歉意、冲动,还有悔恨的表情。“既然发生了,就让它过去,谁都无法改变。”

      屋里安静下来,我们都不知如何继续。乍一听见忠勇王爷的死讯是悲痛,但时候一长,思绪慢慢理清,竟是比悲痛更难以忍受的压抑沉重。因为他的死带来很多新问题,比如戬国的未来,比如信义王爷的势力,比如我们一家该如何自处。

      我愿意承担这死别之苦,奈何这背后却牵扯太多现实利益,让悲伤都变得不再纯粹,不等细细体会,就得为眼下细做打算……原来我们如此渺小无助,原来我们这样现实可悲。

      真想人生只是单纯的哭一场、笑一场,爱一场、恨一场……然而不能,我们只能在漫漫岁月中,一点点磨钝了心智,一点点圆滑了处事,一点点失去了那种尽兴淋漓的勇气。

      “皇上怎样?”缓缓开口问,想要打破这压抑的沉闷。

      “皇上?”钟骁有一瞬的愣神,这才接口道:“自然是悲痛欲绝,命百官十日后吊唁,匆匆回后宫去了。”

      “匆匆?他没瞧忠勇王爷一眼吗?”我看不透这皇家情义,有时是浓的,有时又淡,在常人以为应该浓的时候,往往是淡的。

      钟骁摇了摇头,“皇上年事已高,亲眼目睹,如何承受得起?刚开始在大殿听太医会诊,知道回天乏术就被朝臣们劝回去了。”

      “那信义王爷呢?”事事因果,不知这个结果,是否我种下的因?

      问及此,钟骁握紧了双拳,咬牙恨道:“他也配信义二字?”

      “骁哥哥”忍不住打断钟骁,“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为人,你又何苦与他较真?岂不反而着了他的道?”

      “你没听见……”

      “就算没听见也能猜到,狗嘴里就是狗牙,偏你想把狗牙变成象牙,这不是自讨没趣儿吗?”

      他强忍住心中忿忿,勉强冲我一笑,“我看你精神不济,休息会儿,晚间岳父、岳母和爹娘都说要过来看你。”

      还想说什么,又觉得两人都需要放松一下,否则逼得太紧,反而将自己逼到死胡同。从怀中掏出锦帕,替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污,“煮了枇杷竹叶水凉着,让丫头们伺候你喝了,去书房静静,别再多想那些烦心事了。”

      嗯了一声,钟骁替我顺开肩上披散的长发,眼中情意流转,轻轻在我额间印下一吻,替我放下帐帘,悄声退了出去。

      夏日的天气阴晴不定,说话间,外头狂风大作,风雨欲来。我躲在枕上,思绪繁杂,一会儿是幼时初见忠勇王爷时的情形,一会儿又是仪悦公主骄傲的神情,最后是忠勇王爷府前的那两头石兽,瞪大了眼,呲着牙,狰狞着欲吓退一切牛鬼蛇神……

      一阵风过,掀过帐帘,我猛地惊醒,这才发现刚才竟是一个梦境,那石兽越变越大的脸如此逼真,倒让我以为一切都是臆想。

      “碧莲。”我忍不住唤,掀开帐帘,瞧见外头半明半暗的天,淅沥沥下着雨,风声雨声相和,一派凄楚惨淡。

      “你醒了?”屋里有人,寻声望去,钟骁坐在桌前。

      “不是去书房了吗?怎么坐在这儿发呆?”我坐了起来,混身有些酸软,小腹隐隐作痛,似乎是生理期提前到了。

      钟骁轻轻一笑,走至床前柔声道:“去哪儿都没在你身边安心。”

      眼角有些湿润,倚在他怀中低喃,“傻瓜。”语气竟开始哽咽。

      “现在什么时辰了?爹娘他们来了吗?”外头昏暗的天色瞧不出早晚,钟骁平静了许多,脸上的忿然不见了,只剩下悲伤。

      “这会儿还早,你若饿了就起来用些荷叶粥,刚刚午膳时,见你睡得熟,我也没胃口,吩咐他们撤了下去,只预备着粥米,怕你醒来饿得慌。”

      我也不饿,但瞧见他疲惫的神情,还有脸上热症未消的不匀净,不禁心疼,吩咐下人重又布了膳,陪着他的屋里喝粥。

      一桌小菜,两人都没心思,略动了几箸也就停了,唯有那粥,硬逼着他喝了两碗这才罢休。

      “嫣然,忠勇王爷这一去,别的都还好,只是信义王爷势必权势大增,只怕戬国这安静日子过不了多久了。”他沉吟着,显然一直在思量这个问题。

      “这是早晚的事儿,逃不了的。只是忠勇王爷去得突然,让人措手不及。”

      “我想……”

      “你什么都别想。”我打断他,“戬国如今就靠皇上撑着,若是那天皇上也病了,那时候再想不迟,我知你放不下这朝堂,硬是退了出来,终无意趣,何况成亲前公公就说过,还指望你另有一番作为。骁哥哥,朝里的事儿我不懂,也不想懂,可你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就算信义王爷有何念想,眼下碍着皇上,碍着你我的身份,也就是嘴头上逞逞能罢了,还不敢造次,以后别与他正面冲突就好。”

      说是这么说,其实我心里也没谱,但凡想起信义王爷满脸的邪笑就觉恶心,可前程在哪儿呢?眼下看来,真是很迷茫,退与不退,同样不算妥当。

      钟骁思量着,缓缓点头。

      总觉得我们离人生的十字路口还远,但已经开始左右为难——在朝为官不容易,更何况我们托生的朝代,其实已经迈向没落。

      下午时,公婆和爹娘果然都过来了,娘挽着我的手,虽没说什么,但可以感觉到她同样担惊受怕。公公和爹爹与钟骁谈论正事,娘拉着我,又唤上婆婆一块儿坐在廊下赏那雨后养在缸里的睡莲。

      不知何时,天幕四合,碧莲拿着羊角灯,请我们回屋。转身那一刹,只觉院中草丛里有什么响动,惊得我猛回头,又只看见风吹草扬。

      “嫣然,怎么还不走?”娘回身问我,嗯嗯应着跟上她们的脚步,我只疑心自己多虑,总觉得背后一凉,有人从暗处迅速离开了。

      “娘,您听见什么了吗?”忍不住问,她们都有些疑惑,侧耳听了听,摇头道:“想是院子里的风声,这个天儿,说变就变了。”

      松了口气,暗嘲自己多疑,陪着她们回屋去了……

      十天后,忠勇王爷的丧事在府中举行,百官前往吊唁,我们一家与王爷交好,自然早早就到了忠勇王爷府。

      门前挂着白幡,连帐子也换着白布,忠勇王爷灵前跪了一地哭丧的下人,手拿执事,烧着纸钱,见有外人进来,那哭声尤其卖力,尽成嘶嚎。

      我们上前拜倒,眼角竟是干涩,要流的眼泪早就流光了,此时只剩下世事的艰难与茫然。

      “将军前起吧,父王生前素喜将军年轻有为,常念叨若是大事出了,就请几位故人到灵前饮酒,不必遵那俗礼几跪几拜。”仪悦公主从旁虚扶钟骁,她的脸上没有泪痕,只有淡淡的哀伤,配着一身素服、几朵白花,整个人显得超凡脱俗。可她并不看我,也不和我寒喧,她口中的“故人”没我,只是钟骁。

      依礼跪拜完毕,钟骁将我扶起。

      “公主节哀。”我只说得出这么一句,而她,轻轻瞟了我们一眼,神色有些哀伤,又有些不屑。她的驸马站在旁边,虽也是一表人材,然而仪悦公主气度压人,常让众人忽略驸马。

      “不知王妃近来如何?公主请转告王妃,生死有命,还请王妃多多保重身体才是。”钟骁在旁接话。自从忠勇王爷猝死,王妃经受不住打击,卧床不起,到今日大治丧事,竟也不能下床。

      “多谢将军好意,请到后堂用茶吧。”仪悦公主抬手相让,可她对我,始终带些怨恨。认真说起来,忠勇王爷的死,的确与我脱不了干系。

      屋宇还是那些屋宇,院落还是那个院落,素心花开了、杨柳随风摇摆,蝉虫开始鼓躁……这么一个晴空万里的天气,实在不适合送别逝者。碧蓝的天空好象是讽刺,盛放的满院花草只觉得嘲弄。

      这座屋宇的主人走了,可屋子没有变化,甚至看不出悲伤。悲伤的是人——有交情的痛惜逝者的离开;没交情的,感叹生命的无常。

      整个前厅后堂,都没浸在一种压抑的氛围中,让人喘不上气儿。爹娘也来了,公婆也来了,朝中大臣陆陆续续都来了……最后一个到的,是信义王爷,逝者的亲弟弟。他面无表情,在踏入灵堂那一瞬,才换上一种悲戚,撇着嘴、眯着眼,哭喊着“皇兄……”然后没了下文。

      “皇叔不必悲伤。”仪悦公主唇边带着丝冷笑,“父王这一去,脱了世间羁绊,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话音才落,后堂一片哗然,没有人敢这么说自己离开的亲人,更何况他是王爷,而她是公主。

      可仪悦公主很是淡定,转向内堂高声道:“父王生前为朝事所累,这下先逝,虽说对不孝,到底也算解脱。众位大臣不用物议,仪悦今日说的话,他日一定在皇爷爷面前领罪,但皇爷爷未必不懂父王,未必不懂仪悦说此话的用意。”

      堂内又是一片小声的议论,钟骁从布幔后看着仪悦公主,脸上甚是钦佩。我也很佩服她,佩服她的勇气和直白,可我并不希望自己的丈夫当着我的面儿,也这么直白,直白的欣赏另一个女人。

      悄悄起身离席,我想到院子呼吸几口新鲜空气,这压抑的氛围,生生能把人扭曲,扭曲成自己不认识的那个心胸狭隘、小肚鸡肠的闺中怨妇。

      是个炎热的天气,天空晴朗,碧空如洗。偶有府中的下人,身着丧服,奔走忙碌。站在后院池塘边,心中有些钝钝的痛,我无法忘记刚才与信义王爷错身一会时,他□□的笑容,脸上没有半点悲痛,只有贪婪和欲望。

      怎么才能躲得开呢?真要离开戬国吗?连带身家性命,连带远亲近戚,远走高飞?可什么地方才是安全的呢?我不相信这世间有纯净的乐土,我只是生于斯长于斯的树木,根深于土,想要迁移,动静代价都很大,不是那么容易的。

      “夫人。”正愁闷间,有个小厮上前招呼我。

      “嗯?”

      “将军让奴才请夫人到偏院说话。”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样子,但他穿着丧服,应该是忠勇王爷府中的下人。

      嗯了一声跟着他往偏院去,越走人越少,越走越陌生,这宅子深处,是我平日没来过的地方。
      “将军怎么到偏院去了?这儿没几个人。”我问,心下突然有些慌张。

      “将军怕夫人嫌前院太吵,刻意找了个清静地方。”

      “你是谁?”我停了脚步,不由疑惑。

      “奴才是王爷身边的人。”他恭敬答着,却突然上前一把拉住我的手。

      惊呼声才到嘴边,就被他死死捂住,将我拖着急往偏僻处行。

      左右挣扎不开,我忘了慌忙,只剩下一片惊恐,谁能料到在忠勇王爷府上会出什么事儿呢?想要扳开他捂住我的手呼喊,奈何那人力气奇大,用尽混身解术,仍无法脱离他的制约。

      眼看着接近一堵矮墙,墙头早有人接应,我扯下一只耳环,趁其不备弃在墙根,还未看清落在何处,已被他们七手八脚扛出了忠勇王爷府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丧仪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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