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交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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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可能……”修伯特手越攥越紧，骨指节苍白无力：“她明明死了！”
“你冷静点，”男人浅色的睫羽无奈轻扇：“在这里，死人尚可复生，而且……你真的不觉得，你养的小宠物和那位王后很像吗？”
“……”
他……当然明白。
当初他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把安斯捡了回来，他和蔓真的很像，就连笑起来时，唇边的酒窝位置都一模一样，那一瞬耶伦撒皇宫里他看见他，脑子便嗡的一声响——如果说薄情的亲王这一生唯一觉得略微愧疚的是谁，也只有蔓了。
青藤爬满了王座，青涩的空气阵阵钻进肺腑和眼眶，让人耳目眩晕，修伯特的手脱力般缓缓松开。
——可是借尸还魂这种事……
——怎么想也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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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说一遍？”安斯拉扯着洁白的被褥枕巾，使其沾上了一道道狰狞的血痕，他喘着气，手臂上的印记更是血凝结起的刺目殷红色，枕中的天鹅绒更是被攥成了一块一块站着血污的白团，零星散落在地，他背对着佩丽丝，弓着身，似是说一句话也忍受着极大的痛苦般，又重复了一遍：“不可能。”
“可这是真的啊，阁……下。”佩丽丝凑近了他，压低声音动作放轻：“您根本不是人类，曾经不是，现在也不是……您只是个咒怨的肮脏产物，您的母亲蔓……根本就没把你生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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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紊乱的五朔节，夜晚，什么都不曾发生的时候，月牙镶嵌在黑暗的幕布中散发着银白的光。
“修？”一身黑裙的蔓提着叠满蕾丝花边的长裙匆匆跑下台阶：“你怎么跑了这么远？”
修伯特站起身，华贵的衣角沾了尘土和几个脏兮兮的手印，周身散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蔓紧张地凑近他，握着他的手看来看去确认没有受伤才松开，这时她才后知后觉看到缩在角落里脏兮兮的灰发小乞丐，脏兮兮的一身，像地沟里的老鼠。
“这是谁？”她问道。
“我不认识。”修伯特的回答没什么感情，又反问：“你去了哪？”
“去见我的家人了，具体我回去和你讲，但现在……”蔓行色匆匆拉起他的手，全然不顾背后微微抬头的灰眼睛小孩，以及他微微勾起的沾着血的唇角，车夫将轮宫停在二人身侧：“快回去，王……好像知道你了。”
一提到这位王，蔓就觉得反胃。
耶伦撒王是个让人捉摸不清的人，长相清俊，举止优雅，他懒散到侍女端来剥好的新鲜葡萄都懒得费力气张口吞下，但也曾踏在马鞍上血战沙场，他一生功绩累累，尽管死后会被重新评估，但能保护一个国家的君主当然不会那么简单。蔓从极北之地被带来，不是因为她特异的容貌，也不是巫女的身份，仅仅是及腰的黑发与红宝石般的眼睛。
王对黑发红眼的美人格外迷恋。
这一点，足以让蔓害怕得彻夜难眠。
月上枝头，撒下银辉将碧叶染成凄凉一片，周身悄无声迹，作为王后的宫殿来说未免太清冷，蔓沉默地被侍卫扶下轮宫，夜里清冷的空气便直钻肺腑。
她将手探进帘幕里，反复攥着修伯特生而冰凉的手，微微颤抖。
有宫女前来催促，房间晕染着昏黄的烛光，蔓紧紧的抿着唇，将半个身子探进去仰头看着修伯特：“我不想进去。”
“为什么？”一个纯粹的问句。
“我不想伺候他，和你比起来，他算什么东西。”
修伯特静静的听着这大逆不道的话，然后开口：“但他是你的丈夫。”
“……”蔓猛地拉近修伯特的衣领：“我就是不想！”
“随你。”
像一泼凉水浇在了心底，蔓抬头看向容貌诡艳的美人，他的头发和眼睛的已经渐渐变回初始的黑发红眼，这不该存于世间的美丽，微垂眼睫时露出一点孩子般无辜的神色，在黑夜里他漫不经心又冰冷的声音像淌过心涧的迷药，让人昏昏沉沉。
倏得，王后握紧了他的手：“……修，”她咬紧了牙：“你会后悔的。”
耶伦萨王知道一切，他知晓王后背着他捡回了一个容貌绝艳的小侍童，也知道他们胡天海地的游玩，但他不说破，也懒得说破，他对于黑发红眼的喜爱仅如对一个漂亮物什的喜爱，娇惯着，闲暇时看着养眼就好，只是今日，他被那些老家伙催促，不得已来到王后的寝宫。
烛火悠悠消失于空气中，王懒懒抬头，只看见蔓一个人提着烛台进来，带着夜里的寒露和风尘仆仆，他有些惊讶的挑眉。
“他呢？”
蔓愣了一瞬，才意识到这是王对修伯特的称呼，他根本连名字都懒得想，只是随口一提而已，王后抿了抿艳丽的红唇，将手中提着的烛台放在桌角上，手指自然拨开衣领，解下项链：“王，您今日看着我就好了。”
她散开自己的头发，做出了决定后心情反而一片死水般空洞平静。在大片大片垂下的黑天鹅绒帷幔里她压上王棕栗色长发，勾起唇角，总觉得这清淡的香波气息让人厌恶至极。直到昏黄的烛火又摇了两下，终于散作白雾。
修伯特被嘱咐不能从轮宫里出来，所以他只是撩开一小截帘子，静静看着黑漆漆一片的窗户。半晌，骨肉均匀的指尖凝结出一小团黑雾，他攥紧蝙蝠，指甲在翅膀内侧滑下几个小字，接着血红色的蝙蝠飞向天空。
很快又是一个八月，近日从清晨就开始淅淅沥沥滴落雨点，这大抵是这个月最后的雨天了，吟游诗人弹着六弦琴在雨雾中坐着马车离开耶伦撒，雨下个不停，枝头的素馨花直往下掉，蔓在院子里撑着把伞，黑色鱼尾裙拉到半腰部，露出光洁削瘦的后背。
如同听到什么声响，她回过头：“修。”
她背后的少年不知何时走近了，长了一些的黑发被雨打湿，粘在白皙修长的脖颈上：“怎么不进去。”他淡淡的问着。
蔓的脸色很憔悴，很苍白，她答道：“马上就好。”修伯特不禁多看了她几眼，自从那天晚上，蔓就变得很不对劲，经常呕吐，讨厌带腥味的食物，脾气也越来越差，行踪更具加神秘，像是在隐瞒什么东西。
是因为耶伦撒王吗？
怎么也想不通。
进来宫中也不安宁，血族似乎死灰复燃，蛰伏黑暗处蠢蠢欲动，战事一触即发，如今的情况人心惶惶，王自那一夜就再也没来过，恐怕早就忙得焦头烂额，蔓现在的状况……
袖子被人拽住，修伯特低头，看见蔓拉住他凑近来，脸色苍白。
他默了一会，因为黑魔法变成棕色的眼里泛起一丝漠然的涟漪。
——这和他没关系。
即便这样想着，他脱下了自己黑色的长外衣，披在了蔓身上，蔓抬头，拉紧了黑色外衣，冲他笑，眉眼弯弯，像是一张白纸一瞬便被缤纷的色彩点亮。
如果说那一刻蔓有多爱他，那么后来就有多恨他。
恨到，可以牺牲自己的骨肉。
一切爆发在一个寻常的夜晚。
清风朗月，细碎的茉莉挂在枝头摇摇欲坠，却因为血族的不请自来斑驳散在被血染红的湖水里。
蔓跌跌撞撞一身血污，直向修伯特的房间，大力拍打着房门：“修……快出来！”
楼廊里哭嚎一片，尖叫和血腥顺着蝙蝠所到之处蔓延，黑发红眼的美人刚刚打开房门，就被蔓拉住袖子往门外扯，他皱了皱眉，窗外一片血光在眼前绽开。
是蔓的贴身侍女。
王后的脸色愈发苍白，她紧紧握着修伯特的手，就像握着最后一缕希望，目光所及所及都是飞溅的血肉，但现在显然不是顾忌这些的时候，尖尖的黑色高跟鞋啪嗒踏在血污里，带着浓重色彩的夜晚在人类哭泣声中粉墨登场。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修伯特默不作声的跟在蔓身后，这个时候耶伦撒王应该已经反应过来召集军队，魔导师利尔斯也应在赶往皇宫的路上，血族近乎来了二分之一，人力远远比不上人族，如今还因为皇宫里留下的一些远古禁制损伤颇多，恐怕是讨不了多大的好处了。
不过，做到这个个程度，也足够被记上史册。
穿过私密的花园，绕过长廊，茉莉开在最后一点干净的空气里，已经能见到后门生锈了的铜锁，蔓一手拉起裙子，攥着修伯特冰凉的手。
【修——我们一起逃吧。】
【逃？】
【对，逃到一个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安静而美好，没有人族，没有血族，只有你和我。】
【那么耶伦萨王——】
【我不在乎！】
【但是……】
但是什么？蔓没有问出口，她踉踉跄跄的步伐渐渐慢了下来，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灰发红眼的小孩，一身黑袍，脸蛋白净，眼神让人不喜，踮着脚站在墙头高高俯视着他们。
——这是个二代血族，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怎么会……清冷的月光照映在王后脸上，一片惨淡的银色，她就算是个巫女，也不是什么厉害人物，修伯特也只是个能力薄弱年龄尚小的幼年血族，如果和她一个人类混在一起，绝对会死的。血族向来无情。
几乎一瞬间她就做好了决定，她张了张口，却还没吐出一个字的时候，灰发小孩扑闪着翅膀落在黑发美人的身旁，仰起头，笑容灿烂，声音清脆——
【阁下！】
“所以，她就是因为这个恨上了你，她认为你骗了她。”拥有翠绿眸子的男人淡漠的复述：“所以亲手把自己腹中的孩子剥了出来作为血祭诅咒你。”
【修，把我也变成吸血鬼吧！】
“是。”
【为什么不可以？为什么不让我和你一起？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我们说好了的！】
“你确定对那位王后是愧疚而不是忌惮？听说血族地位越高越无情。”
【你是说我肚子里的孩子？！我从来没有过什么孩子，这个肮脏的东西怎么能说是我的孩子？修——我这就把它剥出来给你看！】
“随你怎么想……”修伯特是真的厌烦了，指尖蜷缩又伸开，他很多年没有过这样鲜明焦虑的感情，现在只觉得麻烦到不行。
【修，我要永远缠着你……】
最后王后生生将自己的肚皮撕开，从里面拽出一团沾着血污连着肠子的黑色东西，毫不在意的扔进布满灰尘的角落，她一边扯断连接内脏的肠子，一边脚步轻飘飘地向揭露了身份的血族亲王走近：“修……我可以和你走了吧！”
滴答，滴答……
血还在滴着，她伸出手，笑容灿烂如同他们初见时的模样。
她的修却退后了一步，用她不熟悉的亲王的冷漠眼神看了她一眼，如同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疯了的人，红光一闪，终于带着那个灰发的二代血族消弭在空气中。
彻彻底底消失在了她的世界。
她又往前迈了几步，最终踉踉跄跄跌倒在尘埃里，手往亲王离开的方向胡乱抓了两下，维持着一个全身无力爬行的状态彻底不动了，离开他的感觉很不好受，活生生的人在黑夜里被沉寂的死亡梦魇掐住了喉咙，扯开了心脏，拽出了肠子五脏六腑，她疲惫地闭眼又茫然睁开，目所能及是她从肚子里剥出来扔在角落里的孩子，一团血污的玩意儿。
王后眨了眨眼，颤抖着逐渐失去温度手指在尘土中胡乱划了两下，血色弥漫，她最终停下，虚弱无力地笑。
“修……看吧，我说过要永远缠着你。”
——巫女的诅咒能实现一半。
——所以蔓换了种方式缠着他，“她”最终如愿以偿成了吸血鬼，却没能留住想留住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交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