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套连招》墨魁

33、病木

　　梦幻般的花海，深深浅浅的紫，浓浓淡淡的蓝，仿佛是波浪一般起伏着。

　　简直不像是人间有的场景。无法形容心中的震撼，有简单却悦耳的音乐随风飞舞，这一段时间的心烦得以暂时放在角落，脚步已经不自觉向着那片花海而去，又是一阵微风袭来，花朵摇曳着触碰到他的手指，花海向一侧倒去，来人这才发现花海中央的位置，坐着一个身量细弱的男孩，一张白皙如瓷的脸，五官十分精致，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底下那双眼眸就像黑珍珠一样。

　　那悦耳的音乐正是男孩怀中抱着的乐器所奏。

　　如果这实在电影或者童话故事之中，那么这个漂亮的孩子，一定是传说之中的花仙或者精灵。可惜现实并没有那么美好，没有一会儿，男孩就放下了怀中的乐器，捧着手指呜呜咽咽的抹起眼泪来。

　　本以为这样就会是结束，小孩子为皮毛蒜皮的小事哭泣，并没有什么看头，反而坏了人看风景的心情。可是抽噎了一会儿，男孩又抱起乐器，换了一个旋律，又响彻在耳边，觉得有趣，也不介意在花海之中没有座位，随意寻了个地方坐了下来，听着男孩重复了好几次哭的过程，却始终没有放弃，中途从脚边的书包之中拿出一个饭盒，将里面的东西吃了个精光，到暮色四合的时候，男孩起身离开。

　　才发觉自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可是第二天还是去了，花海一如既往，男孩也一如既往，与其说是去听男孩弹奏，不如说是去听男孩偷哭，明明很心烦，听到哭声更烦，却还是忍不住去，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寻求什么，或者说，想从男孩那里得到什么。男孩很认真的练习着，专心致志心无旁骛，他也无意打扰，男孩一直没有发现这一头的他。

　　持续了好几天，终于忍不住了，在男孩悄悄抹泪的时候走到了男孩身边，嘲笑的语气很不友好，其中放了多少的冷漠和恶意，连自己都要记不清了，“只会哭鼻子，不如不要弹了，直接放弃不是更轻松吗。”

　　男孩的眼睛比想象之中还要亮一些，让人想起曾经听过的一个谜语，上边毛下边毛中间一颗黑葡萄。果然很漂亮。有些愕然又有些生气，撇了撇嘴，“不能！我哭是因为我觉得难受，并不是因为我软弱！我才不会放弃，你听，”男孩拿起乐器拔了一下弦，“音色很不同了吧？我明天下午的时候就能把这根弦弹断！难过的时候哭，有什么不对吗？”

　　我哭只是因为难过。难过的时候哭，难道不对吗？

　　因为这两句话沉默下来，却吓到了男孩，男孩比想象之中要敏感，放下了乐器，将折叠的凳子搬到他的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袖，“你坐下吧，我弹首曲子给你听，别难过。”

　　二十岁的大人，怎么会被十岁的小鬼安慰。男孩蹲在二十岁的青年的面前，“快乐的事情是有限的，难过的事情是没有尽头的，所以哭是没关系的。如果你在我的面前哭了，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来拉钩。”

　　突然之间心理防线就崩溃了，清脆响亮的乐声盖过了压抑的哭声。

　　“砰——”一声响，躺在床上的男人一下撑起身来，床上另外一个枕头已经被丢在了地上，一抹脸颊竟然有湿润的触感，抓起一边的手机，男人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又做那个噩梦了！

　　按亮手机划开屏幕，找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操作的流畅根本不像是才从梦中惊醒过来的人。发送成功的提示反馈，卫程钰将手机狠狠的摔在一边——为什么他非要帮那个家伙出气不可啊,明明……都已经不记得他了。

　　为什么，他要为那家伙的难过买单不可啊。又为什么会觉得，那个家伙在难过呢。

　　很久以前被拯救了。卫程钰无力的躺倒在床上，将藏在枕头下面的某张照片拿起来盖在眼睛上，尽管你那么说。

　　第二天的男孩的眼睛红着，比起前几天多哭了两回的样子。连折叠凳子都没有带。男孩不说，可是他却明白，那么用力的拨了琴弦，音色变化的太多，被爷爷识破，以为他故意偷懒，然后打屁股了吧，肯定是的。还跟他解释，“手弹得太痛了，凳子是忘记拿过来了”。

　　快乐的事情是有限的。不去面对的事情会让人一直痛苦。可是有些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就能面对的，这次谁都没办法救我。

　　一边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卫程钰愣了一下，这种深夜，不可能这么快就有回音，拿起来点开，原来是围脖……【大家】的消息吗。

　　许诺转发评论宁阅围脖。柯洲发糖。去他妈的。卫程钰心中骂了一句，除了夏姬把起哄还能做些什么。手指却摩挲着手机屏幕，看着图片上的人发起呆来。

　　***

　　《七重画》公开了试镜角色，高关注度让这部剧的角色们成为演员们竞争的目标。

　　剧本宁阅已经全部读过，看过之后更觉得秦娇娇的目光精准，她看中的那个角色冉师墨可是全剧最疯狂也最冷静的人，如果演得好，就是相当富有人格魅力的角色，区别于传统的坏人的人设，说不定成为观众心中经典角色；如果演砸了，那估计就是个傻冒，肯定会被喷成筛子。

　　虽然试镜的日子还没正式定下来，但宁阅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拿下这个角色。

　　宁阅从公司之中出来的时候，一辆车停在了他的前面，车窗下降露出沈唯言的脸，宁阅说实
　　话并没有觉得太意外，“宁阅，有时间吗？我有点事想跟你谈谈。”

　　只要沈唯言还没有厌烦、或者察觉到在他身上下功夫毫无意义，他就要奉陪，逃避只会让人步步紧逼，宁阅点了下头，“中午的话。”

　　“上车，不用很久。”沈唯言冲着车里小弧度的摆了下头，干净利落的帅气，宁阅绕了一圈坐上车，心中想着沈唯言做事还真是听周到的，来他的公司前面没有开那辆惹眼的宾利，车子的型号品牌在圈子之中不算太惹眼。心情却称不上轻松，暂且不说沈唯言会不会还像上次那样同他聊很私人的话题……就这种频率，若是引起贺一宁注意，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就如同沈杭所说，贺一宁舍不得质问沈唯言，那么还有谁，能够成为贺一宁心中不爽的接收者呢？他究竟要因为这个人，要承受多少……宁阅转头望向窗外，不爱贺一宁了是一回事，可是无端受到不公的待遇甚至是怒火，放在谁身上也不会好过。

　　周遭熟悉的景物往后退去，车子平稳的行驶着，开进了一个地下停车场，沈唯言熄了火停了车。

　　真讨厌啊，要在车里说吗？沈唯言却解开安全带，回头对宁阅道，“楼上有家私房菜，评价还不错，我也不好耽搁你的时间害你吃不成午饭对吧？”

　　一如既往的笑容，带着温和的意味。宁阅实在弄不明白，就算是来试探，沈唯言实在很不必要对他保持这种态度的，就像是很不想让他反感一般，体贴。周到。如果这个人不是沈唯言的话，宁阅相信自己肯定很愿意真心结交。

　　但是今天的沈唯言稍有不同，那双带着凌厉的美丽眼睛之中似乎有着……一丝歉意。让宁阅心中有了很不好的预感，不过避开在逼仄的车中谈话，总是一件好事。

　　被服务生带进了包间，可能沈唯言早就电话订了餐，宁阅他们刚落座，菜品便被陆陆续续送了上来，沈唯言将热水递给宁阅，“上次我注意到你好像不太喜欢西餐，这次就选了中餐馆，菜品随意了些，你看看有什么需要，就让他们加菜。”

　　摆上桌子的几道菜，都是普通的家常菜，简单却不敷衍，两道凉菜，四道热菜，两盅汤。宁阅接过水放在桌子上，“不，这已经很周全了，让沈总费心了，上次也是……”

　　“宁阅，你不用和我客气。”沈唯言笑了笑，示意宁阅动筷，“你是一宁的……救命恩人，也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多照顾你一下，理所应当的事情。何况，并没有麻烦，我很乐意照顾你。”

　　沈唯言顿了一下，看着宁阅的眼神有些悠长，语气之中有种宁阅不能理解的东西，“你就跟我弟弟一样，如果……应该也是你这样的年纪。”

　　宁阅首先想到了沈杭，而后才反应到沈唯言说的应该是沈家那个走失的二少，听说十多年了还没有放弃寻找，从某种层面上来说，也算是可怜人了，宁阅正想着说些什么才合适，沈唯言就笑着摆了摆手，“没有别的意思。吃饭吧。只是不知为什么，看到你就有那样的想法。”

　　那这个想法来的可真够晚的。又或者是用了好几年才看到他？宁阅微笑了一下，从善如流的拿起碗筷，心中猜测着沈唯言究竟想要做什么，最终只是徒劳，只能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这样的未知对于宁阅来说，是一种压抑，也是一种恐惧。

　　已经很难用是因为贺一宁才来接近他这个理由了。

　　虽然刚才沈唯言提到了贺一宁。实际上并不合理——沈唯言是贺一宁的好友，要说贺一宁和他的关系，应该没有谁比沈唯言看的更清楚，所以这么多年来，沈唯言何曾正眼看过他一次，面上的客气只是沈唯言维持对人礼貌的态度。

　　就如他之前也说过，虽然他上次侥幸救了贺一宁，可时间过去这么久，想必沈唯言也该冷静下来了，惊慌消失之后试问，明知道可笑的救命之恩什么都不会改变，危机感就此消失，沈唯言还有来接近他的必要吗？说不定还会觉得，曾经的那一丝危机感都变成妙明奇妙的错觉，然后再拖个五年八年，就如同以往这么多年一样。

　　直到上次沈唯言试探他的过去，宁阅才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到这次吃饭，宁阅明白了——实际上早该明白的。只是事关沈唯言，宁阅就一直在回避，只有在沈唯言找上门的时候，才被迫去思考。

　　沈唯言有其他的目的。不仅仅只是因为贺一宁。

　　而沈唯言的这个目的，很可能和他爷爷有关。上次说他小时候的事，也只是为了引出他爷爷罢了。宁阅手边突然被递过一碗鱼汤，抬眼望过去是沈唯言堪称温柔的目光，“这个鱼汤很养胃，味道也很不错，你尝尝看。”

　　只可惜他上次一口回绝的太彻底，即便是沈唯言，短期内也很难再追问吧。宁阅也不知这样是好还是不好，沈唯言询问艰难，就意味着这种接近短期内不会结束；可要沈唯言放弃接近，就只有说出让沈唯言满意的答案。

　　这两者都不是什么很好的选择。

作者有话说

　　ok，一更来辣！
那么，一会儿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