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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治愈 两小无嫌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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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门口吉祥已经在等候了。
沈青宴愣了愣才想起今天是初九。
吉祥看着他唇角未消的笑意,挠着头奇怪道:“掌柜的,您笑了耶,我还没瞧见您笑过呢,啊,我知道了,是因为怎怎姑娘来了么?”
但是沈青宴脸色阴沉下来,吉祥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吓得忙闭上嘴去开门。
沈青宴径直走到房中的那个柜前。
将柜门打开,拉开第二层第一个抽屉,里面放着一只紫金匣。
紫金匣打开,里面放着一只细颈的白瓶。
吉祥似是吓了一跳:“掌柜的,怎么只剩一瓶药了?”
沈青宴没有回答,吉祥突然明白了:“您把那个药给怎怎姑娘用了不是么?”
沈青宴将白瓶拿在手中,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瓶身,想到怎怎身上那些烧伤已经有愈合的趋势,满意道:“这药果然有效。”
吉祥急道:“这药您给了别人用,那您自己呢,今天是初九,药不够,您怎么挨过去?”
“不要说了。”沈青宴揉着已经在隐隐作痛的膝盖,淡淡吩咐:“把药送到她那里去。”
吉祥脸色一白,不可置信道:“这是您最后的药了啊。”
沈青宴有些无力地在椅子上坐下,他低垂着头,额前的发遮掩着的双眸敛着旁人看不透的光华,片刻,他突然扯了扯嘴角,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清冷淡漠:
“不吃药,她会疼的,她娇气地很,只会哭,我最烦她哭了。”
吉祥心头一震几乎在瞬间领悟了什么,下一刹,他捧着药跪下来:
“掌柜......小主人,今天是初九啊,没有药,您恐怕挨不过......吉祥求您了,您的身子骨受不起折腾了,我这就把怎怎姑娘送回香月胧,她的家人会照顾她的。”
沈青宴搁在膝头的手陡然揪紧,他抬眸,青璃色的瞳里寒气摄人,他冷喝:“不准!”
见吉祥似乎被自己吓到了,他才察觉自己的失态,声音放缓:
“怎怎的伤是因为白家的地下岩浆,只有玉凤髓可以治,她的家人帮不了她。”
“可是......”
“......再说这么些年我也习惯了,今晚我......我可以熬过去的。”
“小主人......”
吉祥还想劝他,可他也明白沈青宴决定的事没人可以左右,许久,他无奈摇了摇头,起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光线收拢、黯淡、散去。
沈青宴静静坐在黑暗中等待着每月初九那必然来临的折磨。
******
怎怎躺在床上,伸手看看自己的手又摸摸自己的脸,手上的肌肤已经开始重新生长,脸上除了能摸到一些疤痕之外都不怎么疼了。
她又翘起了脚丫,两条腿被绷带包得严严实实,虽然动一下还是觉得有些疼,可是已经好多了。
脚踝上的铃铛也恢复了些许嫣红光亮,她知道自己已经快好啦!
忍不住哇了一声:“青宴的药真神奇,这样的话,过不了几天就可以回家看阿洵他们了。”
乖乖在被子里躺着,没一会儿,看着外头弯成了尖尖的月牙儿,她有些难过地想:“这么久不回家,哥哥他们一定急坏了。”
她抹抹眼泪,叹了口气,又自言自语:“睡不着,唔......也不知道青宴有没有睡着。”
想了想,她搬着自己两条腿,挪下了地,蹭地站起身,瞧见镜子里的自己,脑袋上缠着三匝绷带,就露出两只眼睛还有鼻子嘴巴,看着怪吓人的。
她动了动脑袋,哎呀,转不了!跟落枕了似的!
她弯了弯腰,“嘶”地一声抽了口冷气,龇牙咧嘴地叫唤:“哎呀,我的老腰!”
又动了动腿,脚只能僵硬地一前一后挪,一举一动像个木偶人似的,怎怎想了想决定蹦出去。
她一蹦一蹦地来到了尽头的这个房间。
“青宴睡着了吧。”她想。
又想了想,她抡起手臂砰砰敲起了门。
******
剧痛像一条看不见的蛇啮噬着他的骨、他的血、他浑身的筋脉,冷汗潮水般浸湿了他的脊背,他弓着腰将自己蜷缩在床角,牙齿死死互咬,血丝从唇角渗透了出来。
钝痛从四面八方向他逼来,像有人拿了把凿子在他的身体灵魂上凿出一条条裂缝。
痛不欲生!
汗水从额头滑下,模糊了视线,他看着窗外漏进来的那缕月光,忽然想到了一张笑脸。
明媚的像春天的小花,粉嫩、娇俏,混沌的意识里他似乎听到了她的笑声和着她脚踝上的铃铛声,脆脆的,活泼又灵动,柔软了他沉重的晦暗的人生。
她穿着那一身红衣裳,飞来飞去,像一只小蝴蝶,好可爱。
为什么会想到她呢?有一瞬他疑惑地想着,剧痛让他无法思考,他又想到她哭的样子,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鼻头红红的,抽抽搭搭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怎么有这么娇气的女孩子呢?
他的思绪越来越茫然,而后,模糊地感觉只要想着她,他就没那么疼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一片湿冷中醒来,第一波痛楚已经弱下去了,他知道自己至少前半夜撑过去了,他松开因为攥地太紧而麻木的手指,揉着那像是断过又接上的膝盖。
从遥远的某处传来“铃铃”的声音。
那是她的铃铛,她走路时铃铛一串一串的哗啦啦地响着像冰棱相撞的声音,好听又悦耳。
“铃铃!”
“铃铃!”
这次的铃声不像往常那般一连串,而是一下一下规则又诡异地响着。
他想:她是......蹦过来的么?
脑海中浮现出她一蹦一蹦的模样,他不觉又勾起唇角:像个天真的小孩子。
敲门声响起来了,“砰”“砰”地小心地响了两下。
“青宴,你在吗?你睡着了吗?”
是她的声音。
他没有回答,他不想她进来。
许久,门外无声息了,他又有些黯然:她走了么?
“吱嘎”一声,他心头一震:门开了。
“铃铃、铃铃铃......”铃铛的声音响起来。
他心头跳着:她没走。
“蹦”“蹦”,他虚弱地睁开眼,看到她如他所想的那般“蹦”了进来,身影像个动作迟缓的木偶娃娃,诡异又让人发笑。
她躲在帐子后悄悄看了眼内室,又悄悄地问:“青宴,我进来啦!你睡着了么?”
他没出声。
过会,他听到她自言自语:“嘿嘿,青宴睡着啦!”
她向床边蹦了过来,但好巧不巧地没办法灵便活动的脚踢到了凳子,凳子腿拐到了桌子腿,桌子腿一歪,她忙不迭地去扶桌子,顺便踢翻了凳子,她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朝前“噗通”一声趴了下去。
“哎哟喂!”她哀嚎了半声却发现自己被人提在了半空中,抬头看去,就见月光下那双青璃色的眸带着一丝浅笑看着她:“你在干什么?”
她听见他问。
怎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嘿嘿,青宴,我把你吵醒啦!”
“你说呢?”他淡淡瞥了她一眼,不着痕迹地将在颤抖的手收回去,她顺势趴在了地毯上。
“半夜闯我房间做什么?”
怎怎因为四肢和脑袋没办法灵活地动,只能就着趴地的姿势回答:“嘿嘿,我睡不着,青宴,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不意她会提出这个要求,他愣了愣竟不知如何回答。
怎怎见他不说话,闷闷道:“青宴,你能帮我翻个身吗?我还趴着哪!”
沈青宴迟疑了一下掀开被子下了地,俯身帮她翻过来,她躺在地上笑得很开心,脸皮还厚:“青宴,你再行行好帮我站起来嘛。”
他瞪了她一眼,但还是帮她站了起来,谁知她摇摇晃晃刚站好,整个人往床上一倒,手脚并用地将屁股挪到床上,脚还能将被子一勾盖在自己身上,啧啧,这一番动作熟练顺畅!
“嘿嘿,青宴,我就睡这儿啦!”
她眨了眨眼,又笑了起来。
沈青宴瞪着她这动作,怀疑她的脸皮比墙还厚。
“谁让你睡这儿的?”他冷声问。
怎怎笑嘻嘻的,用包成了球的手“砰”“砰”在床板上拍了拍:“来!青宴,我们一起睡!”
沈青宴面色更冷。
怎怎嘴巴一扁,眼红了一圈,控诉:“青宴是坏人!”
青宴扶了扶额,无奈地道:“我不习惯和别人一起睡,再说我们男女有别。”
怎怎嘟嘟嘴:“你是小孩子,我也是小孩子,最多,我是比你大点点的小孩子,小孩子嘛,哪有什么男女有别。”
青宴气一窒半晌,然而他无法反驳她的道理。
怎怎两只手在床上“砰砰”地一通乱拍,声音糯糯的染了鼻音,一副要哭的架势:
“我一个人睡不着嘛,青宴,你就陪陪我嘛,我病了,你都不心疼我。”
活脱脱的耍无赖!
青宴轻叹一声上了床,将一条锦被铺在两人中间,自己睡在了外间:“睡吧。”
怎怎欢喜极了,咯咯笑得很开心。
沈青宴嫌弃地皱起了眉头,嘴角却忍不住又弯了弯。
过了片刻,他听见她在背后说:“青宴,我睡不着。”
“睡不着也把眼睛闭着。”
“哦。”
......
“可是我还是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吧。”
“......说什么?”
“青宴,你都不问我去干什么了嘛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你不说我不会问。”
“哦......其实我碰见了一个大坏蛋,那个坏蛋追杀了我和哥哥好多年。”
“嗯。”
“这次他不知道怎么的知道我住在芙蕖镇,我看到他就吓坏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你的家人,他们会保护你。”
“青宴......”
“嗯?”
她声音有些嗫嚅,他有些诧异便转过身,只见她眨着一双大眼,眼睛雾蒙蒙的望着脚踝上的铃铛:
“我和哥哥的铃铛是一体的。有一次,我不小心被大坏蛋抓到过一次,大坏蛋为了把哥哥引出来对我的铃铛用了一个法咒,那个法咒很厉害,只要我觉得疼,哥哥就会疼十倍!就这样,我和哥哥都被抓到了,为了防止我们逃跑,那个人就用这个法咒折磨了哥哥很多年,一直到阿洵出现救了我们。”
“我不想哥哥再受那么折磨,所以,我跟他走然后我再找机会把铃铛毁掉,这样哥哥就没事了。”
青宴默了默,不由道:“既然当初温姑娘救了你们,这次你也可以让她帮你。”
怎怎摇摇头:“阿洵当年为了救我们受了很重的伤,这次她好不容易和臻臻团聚,我不想她再为了我受到波及。”
听到这里,沈青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原来那天,她是怀着必死的决心走的。
半晌,他看到她黯然的眸子又亮晶晶了起来,她舞着裹成粽子的手,笑得明媚:
“哎呀,不想那些了,我这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嘻嘻嘻!”
她一笑将方才那点愁绪抛地一干二净,清澈的瞳底是纯粹的满足和希望,像是一点也不会被过去的梦魇牵绊住,无忧无虑。
这样的心性真是让他羡慕。
就像个小太阳,任何人只要在她身边就能随时随地地开心起来,那么温暖,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月光照进了她的眼里,他看到两轮金色的钩月,溢彩流光。
青宴盯着她的笑容,忽觉心头有什么情绪狠狠牵动了一下,让他几乎魔怔住。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她絮絮叨叨的咕哝里回过神,讷讷地问:“你吃过药了么?”
怎怎看着他点点头:“吃过啦,吉祥拿给我非要给我吃的,苦的不得了。”
她皱着脸吐了吐舌头。
他道:“吉祥没有给你拿蜂蜜么?”
“没有,诶,青宴,你是不是骂吉祥了,吉祥看着我吃药一直都是一副要哭的样子呢!”
他默了默道:“我没有。”
怎怎兀自疑惑,就看到他突然起身。
“你干嘛去啊?”
“我去给你拿蜂蜜。”
怎怎笑了起来:“不用啦不用啦,现在已经不苦了。”
她又“砰”“砰”拍拍床板:“青宴,我们睡觉吧!”
他躺回床上,不由自主地侧过身看着她。
她打了个呵欠,口齿不清地呢喃:“缩了一会发,我想困告了。”
他道:“睡吧。”
她半阖着眼,声音微弱下去:“我这么久不回家,大家要担心坏了吧。”
“嗯,是啊。”
“我要快点好起来。”
“嗯。”
“青宴,在我完全好之前我可不可以再在这里住几天呢?”
“......好。”
“我又欠了青宴好多银子呢。”
“......可以不给的。”
“青宴真好......”
他看着她沉入睡梦中,发出小小的“嘶呼嘶呼”的声音。
他看着她恬静的小脸,忽然莞尔: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孩子呢?娇气又爱哭,善良又爱笑,现在还会打呼噜。
“怎怎......怎怎......”他默念着她的名字,听着那小小的呼噜声,意识也朦胧了起来。
******
另一波剧烈的痛楚袭来,如汪洋般怒啸着冲进梦境,成为最可怖的梦魇,他猛地睁眼,青璃色的眸子泛出了血色,那从身体深处发出阵阵痉挛绞着五脏,一股腥甜从喉间汹涌而上,他匆匆下床冲出内室,几乎没有力气再多走一步路,脚下一踉跄在门口吐出大口的血。
他俯着身体,用抖地几乎无法控制的手抹去唇边的血迹,整个人虚脱般的沿着墙壁坐下,目光颓然地看着窗外渐沉的月。
天快亮了吧。
他蜷缩着抱住自己,咬着牙忍住泪意,那些被他刻意封印在记忆深处的过往却趁虚而入,桩桩件件在脑海中闪过,一遍又一遍加深他的仇与恨。
房中又传来动静,他听到怎怎困倦又迷惑的声音:“青宴,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不愿意抬头,声音沙哑地道:“你去睡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这个样子的他不能被任何人看到,尤其是她......
她回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听见她走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到她拖着一床被子,同手同脚地好不容易将被子披在了他身上。
“不盖被子会着凉的。”她说。
然后她靠着墙,费了一点劲儿坐下,双腿笔直地伸着,像个靠墙坐的木偶娃娃。
“你在做什么?”
怎怎笑道:“我也要在这里睡。”她的声音里依旧带着倦意。
她朝他挪了挪,硬是挤在他旁边,而后她费力地侧过脸,眼睛弯弯的有着笑意:“我要和青宴一起靠墙睡觉。”
房中近乎暗淡的光线掩盖住了沈青宴惨白的脸色,他哑声开口:“你为什么这么做?”
她眨了眨眼,不假思索道:“这样好玩,嘻嘻。”
他无言,她用粽子手碰了碰他的手,提议:“青宴,我们一起玩,现在我们比谁先睡着好不好?”
她立刻闭上了眼睛像是真的在跟他比赛睡觉。
良久,她却听见他无力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不问我......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你不说我就不问。”她还是闭着眼睛,像是什么都没发现。
他终是没有推开她。
怎怎悄悄吁了口气,她怎么能什么都没察觉?
她觉得青宴病了甚至比她病得还要重,他全身都在发抖,靠近他都能感觉他全身散发出来的冷意。
她不敢问也不知道怎么问,是不是和他脸上那些伤有关呢?
青宴到底经历过什么呢?
她觉得心里堵得慌,难过地想哭。
须臾,她听见他说话,声音隐隐带着丝虚弱的笑:“好,那我们开始比赛睡觉,看谁先睡着。”
“嗯嗯!”她点点头。
他靠着墙,借着暗淡的月色看着她的脸,还有那轻轻颤动的长睫。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歪过头靠在她肩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她身上很暖,有着药的清香,还有她本身带着的一股香气,好闻又温软,那让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老家的屋前那片菜花田里,经常扑扇着柔软蝶翼的小蝴蝶。
他想伸出手去,将那只小蝴蝶拢在掌心里再也不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