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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命案 流言乱生 ...

  •   新房中

      “你……”南宫哲衍望着跪在面前含泪请罪之人,一时乱绪纷杂,加之酒意上头,竟一时有些站立不稳,倒退了两步,扶着几案坐下。

      “殿下赎罪,吾并非有意欺瞒,实是不得已……”伏地之人言辞恳切,戚戚哀求,“殿下要降罚,便罚我一人,请饶过陆家与其他不知情者。”

      南宫哲衍用力摁了摁额角,目光聚拢在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丹铅其面,长眉连娟,水蕴灵眸,脉脉含情,确是美人——但,绝非他记忆中的那张脸!

      此非陆朝云!白日行大礼时,她以圆扇遮面,南宫哲衍虽觉那眉眼与初见时不太一样,但还以为是施重了粉黛,加之过久未见之故,却孰料,那本就非其人!

      “你究竟是何人?”南宫哲衍盯着跪地者,隐隐又觉那张脸似曾见过,但想不起是在何时何地。脑中闪过数念,他面色愈冷:“你与陆朝云是何关系,为何要代她入京?”

      那人俯首告请:“殿下可容我稍事梳洗再答话?”

      南宫哲衍且一沉吟,竟也应了。

      那女子当即起身,拿铜壶倒了些水在盆中,当他面洗去脂粉,又下钗放发,重新挽了个简单的圆髻,便转回来见。

      盯着那张铅华尽去的脸,南宫哲衍脑中乍闪过一副画面,拍案而起:“是你!”

      彼者再次俯身一叩:“草民陆玄览,拜见殿下!”

      “你……”南宫哲衍扶着额头,“你叫陆玄览?”

      下方之人果断作答:“是!草民乃户部员外郎陆廉郴之子,陆朝云是我亲姐。”

      南宫哲衍苦笑:“我知,当初,十里亭外便是你替姊传讯送别。”

      这,竟就是当年十里亭外那个吹笛送话的少年!

      定了定神,南宫哲衍转正色:“陆玄览,你可知你所犯何罪?”

      少年伏地,音色肃正:“欺君之罪!但此事与我家人无关,当日他们送上车的,确是我阿姊陆朝云!”

      “那为何最终到此与我成大礼的,却是你?”南宫哲衍目光一凛,“你阿姊当下何在?”

      少年抬起眸光:“殿下容禀,当日我本是护送阿姊上京,但路上走了十日,阿姊便染风寒病倒,难再行路,大夫说此疾来势汹汹,非要熬过这凛冬,待春暖时或才见转机。我当时乱了方寸,想要回转成都,但阿万万不肯,定要带病启程,大夫说依她的身子,熬着风雪行路的话恐是撑不过三五日!阿姊焦急,我却不能看她以命犯险,遂出此下策,暂将阿姊送入当地一所清净道观静养,由我代她先行入京成礼,待阿姊病愈再亲来与殿下请罪。”

      南宫哲衍眸子一缩:“你姐弟如此胆大妄为,却还奢望我替你遮掩?”

      少年再回俯身,但听音已不似先前惶恐:“事已至此,殿下要问罪吾姐弟,吾无话可说,但阿姊病重,无论是何罪名,可否皆由我一人承担?”

      南宫哲衍哼笑一声,拂袖起身:“既你已做好打算,就便静待发落吧。”言落,转身而去。

      这陆家人端地大胆,竟将他这堂堂蜀王世子当猴耍,是可忍,孰不可忍?

      陆朝云半途染疾,南宫哲衍倒是信:她要果真有他想不愿来,早可说明,无须当初做足那些姿态!但可恨就在这陆家人,事出不测,不即时令人回成都禀明真相待主上决策,却做下这移花接木之计,搪塞主上,实是该死!

      且说陆家嫁女入京,送嫁者怎会只有一区区十五岁的少年?仅凭他,何能擅自做出这掉包之计?因此此事必有陆家其他年长者知晓并决策,至于这陆玄览,不过是被推出来行计顶罪的而已——他年岁小,身量面容皆与其姊相似,伴上女装外人委实瞧不出端倪。至于事发是必然,但陆家是赌他这少主年少轻信,又或对陆朝云怜香惜玉,因此不忍加罪年少的陆玄览,便或果真替他们隐瞒下了。

      好个刁钻人家!

      南宫哲衍一时气愤难平,便要寻来禹弼与周淮安,令去讯禀告家中。但出门吹了一阵冷风,怒气稍散,他忽而一念乍起:如此,似乎……也并非是坏事!

      原本今日,若果真来的是陆朝云,南宫哲衍也并未打算与之圆房,但一时也还不知如何与她说,遂而是想先装病蒙混过去,待想清楚些再言:当要与她道明利害,短时内,他二人也只得做一阵有名无实的夫妻,至于之后,便走一步看一步,他日若能安顺归蜀,朝云若有他想,他自也会尽力成全!但未想,却横生这一意外……

      事到如今,既他陆家不惜欺君也要攀附这富贵,南宫哲衍就且成全他——也替自己省去一烦!

      主意打定,南宫哲衍返身回去了新房……

      新婚燕尔,自有道不尽的好处。南宫哲衍在家享了半月的清闲之后,才重新入宫复学。但每日清早,他那位新夫人皆会梳妆整齐,送他出门,待他傍晚归家,亦自早早待候门前,据说每日也还会亲手替他做羹汤,读书作文之时,更会在侧侍弄笔墨!而南宫哲衍这段时日委实也少了外出,因而允熙等人叹他得了佳人忘了至交,真正见色忘义也!他也只一笑而过,并不加辩驳。

      如此过了两月,听闻宫中始为太子选妃,想来太子将出孝期,此实是意料中事,但南宫哲衍心中隐隐总有股怅绪缠绕:此当也预示着,他能入宫伴读的日子,或也不长了……

      行乐应趁时!那日允则生辰,邀众于平乐居饮宴。南宫哲衍未再如往常一样推脱,爽脆应下去了。

      金樽美酒、玉盘珍馐,尚嫌不够,还须美人侍宴,方才称心。当日席上,便有花魁行首李安安、金玉英等临席歌舞。众人自是开怀,饮至半夜,皆已酩酊。恍惚中,南宫哲衍似听令其在耳侧说“陆娘子来了!”。一怔,他睁开眼。

      平乐居门前,南宫府的车马已在候着。此刻车帘撩起,一蓝衣帷帽的女子下了车来,手中拿着一件厚袍要替南宫哲衍披上。就此时,允则允熙等几人也正好出门,见此景自猜到那便是南宫哲衍的新婚“夫人”,当下见过礼,哄笑着将二人送上车。

      马车使出一段,那“女子”才取下帷帽向南宫哲衍告罪,道因入夜后久盼他不归,夜风越来越大,想他出门时穿得单薄,便匆急送了衣袍来,并非是有心与那些同饮者瞧见,要与他难堪。

      南宫哲衍自无意怪他:他入府这月余,对自堪称百依百顺,确已极力扮好一个贤妻,今日之事,虽确有不妥,但,当也情有可原。

      南宫哲衍当日隐瞒下了陆家“以子替女”的闹剧,自是存有私心:“婚姻”已成,他与蜀中的“外患”是暂消除了,且还可免遭各方催促婚娶的烦恼,自是一举两得!不过陆玄览之事,有两人是如何也瞒不过的,一是周淮安,其人当初见过陆朝云;另一则是苏禹弼,毕竟,万一之后事出何纰漏,南宫哲衍还须与他商定对策。

      自然,周、苏二人,初闻是不赞成此计的,但在南宫哲衍一番利害晓明后,思来就权宜之计而言,此确是上选,便也只得应了。如今整个府中除了他们几人,余众皆被蒙在鼓中,包括张令其!要令此事不露破绽,关键自还在这陆玄览。

      索性张令其并未见过陆朝云,而这陆玄览年少身量单薄,眉目又柔和,再巧施脂粉打扮过,平日里低声温语的,轻易也瞧不出异样。周淮安又对外声称主母入京后水土不服,见光便起红疹,因此日常以轻纱遮面,这般,就算张令其,至今也还不知这位主母究竟长甚模样。

      但这“新夫人”今日却就这般跑出来,南宫哲衍诧异之余,却也纳闷周淮安竟未拦他?问起,他却道本是欲教小厮来送衣裳,不想淮安却劝他自来这一趟!稍一忖,南宫哲衍也就明白了淮安的一番苦心:夜深露重,他却迟迟不归,明日还须入宫,想来便是被那干同饮的宗室子拖住了!旁人来了也难将人带回,唯有这位新主母亲来,那干浪荡子见了才能体谅新婚燕尔,予以放行。

      再说这厢见世子不语,陆玄览只以为他不悦,愈发惶恐,再回请罪认罚。南宫哲衍当即温言宽慰了他两句,其人才安心了些。

      车外喧闹,南宫哲衍撩开车帘看了眼,果然是临近南桥夜市了。转回眸来,却见对坐之人也正撩帘外观,似甚痴迷。倏然想到,他这年纪,若在家当也正值肆意,如今却因故被困这人地两生之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要做这束手束脚的女子装扮,换做孰人恐都难捱!

      想了想,南宫哲衍便令马车穿过夜市,小绕一段路回程。同坐的少年先还惊讶,但被告知可下车游走一阵,才明白过来其人用意,当下自欣悦感激不已。

      南宫哲衍伴他下车同游了片刻钟,少年似看什么皆新奇,但又怕过久逗留不妥,遂是匆匆片刻便要回车上。南宫哲衍命人去买了包雪霞糕带回——方才几度见少年回眸向那甜食摊观望,想是对此物好奇,便与他带回尝尝。陆玄览接过那纸包格外激动,一路紧抱在手中,倒令南宫哲衍几分感慨:有些疑心自是否对他太过苛刻,毕竟,陆家那一应举措,到底非他之过……

      一夜无事。

      翌日,南宫哲衍照常入宫伴读。近时太子精神不甚好,天子格外开恩,许他往金明池修养两日,且准一干伴读随同前往。

      这日垂钓金明池,允熙与允则性本浮躁,哪能静下心钓鱼,因而多是说笑凑趣。

      允熙道:“吾听闻殿下喜事将近,官家当下正在骁骑卫上将军宋耆之孙宋氏与德顺军节度使林重度之孙林氏之间斟酌,据传这二女皆是国色天姿,才貌兼备,不知殿下属意何人?”

      越暄不言。

      允则接道:“我看此言必过其实,若真如此,殿下如何看去不甚乐意?”

      越暄含糊其辞:“此事但凭君父之命,吾无可置喙。且说男儿大丈夫,终日溺情于闺中,却短了英雄气,难免沦为世之笑柄!”

      旁人便罢,但于南宫哲衍,此话却似句句戳在脸上。他看得出太子烦恼,但却不知原因,更不知为何那番话要冲对自己,一时虽委屈,面上还只得作无事,一笑而过。

      杆上一沉,南宫哲衍不及多想扬手起杆,然今日这鱼却过大了,竟扯断了鱼线!满腹狐疑细看去,似见水上浮起一团黑影。

      有好奇的黄门近前看了一眼,竟惊坐地下,口中连呼“头发、头发”!

      南宫哲衍眉心一蹙:看来今日实不宜垂钓。

      宫中没了一个宫女,本不是大事,只此女乃莫名溺亡,且尸体又现于太子眼前,便不能草草处置。内司入手细查,然几日过去,并未得出确切之论,只初定为失足落水溺亡。

      原以为事便这般罢了。孰料未过几日,波澜复起:这小宫女尚有一姊于宫中,现下为尚服局掌衣,当日替妹入殓,竟发现尸首上有累累伤痕,然而其身前未听说在何处犯过受罚,遂便疑心受人加害!乃上禀宫正,求为伸冤。

      宫正查验后属实,便始追查这宫女生前去向,有人忆起当日她去了太子居处琼华轩送巾栉等。之后案情细节便未再听闻了,总之两日后,依旧以失足落水溺亡定案。

      此事传开,一时平添诸多谣言,多猜此女是在琼华轩犯过受刑而死,这便有说曾在轩外听到过呼救声,还有说曾见宫女跪在院中求饶……总之“事起琼华轩”似已成定论。

      一时宫人们竟谈东宫色变,都惧怕往东宫去,唯恐一时不慎,便招致杀身之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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