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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他是一个狠心的胆小鬼(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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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在意料之中,国破,山河仍在。一心向道、专心炼丹的君主,是救不了一国百姓的。冲击太大,常依久久没能缓过神来。抓着纸张的手,一直在颤抖,骤然起身,“我得回宫。”
京年看得比她还要通透,“陛下和太妃一定早就知道。”不过就是一味地粉饰太平、自欺欺人,瞒着性子暴躁的公主,安慰着总会有转机。
“我快没有家了……”他不懂得她的苦处,这样淡然处世的状态,让她莫名心寒。无论是昨夜灰沉沉夜色中她的嚎啕痛哭,还是今晨满目阴霾的无理取闹,京年从来都是一味纵容,不会问,或者说是不愿意问。“于你而言,天下易主并无区别是不是,还是你根本就是想着早日亡国,你就能逃得远远的,再也不要被我困在公主府中?”口不择言,她发现自己已经不认得眼前的人,多年以来,即便近得了身,也是近不了心。
京年默默地看着她癫狂的模样,被她的指控打在原处不得靠近。敛袖垂眸,知道公主的性子,如今急躁起来都是多说无用。“小人从未想过。”静静地站在那儿,一举一动都是臣服,“公主……”
“你走罢。”这是她头回说这样子的话,“走啊,回你的家,找你的亲人,不要再守着我这个落难的公主了……你现在走,没人拦得住你。”其实早就已经泪盈于眶,低哑的声音让人心疼。
京年默了一瞬,“小人早就没有家了。”念念道,“有公主的地方,才是小人的家。”
“我不要你了……”她一味捶打,其实都没有力气,装样的威严,刻意掩饰不了自己的悲伤。低喘间心头都是憋闷的,捂着心口一瞬有些顾不上气。
京年原先不过是闷头捱着打骂,见她如此模样又连忙上前,扶着她的肩头,给她抚着后背,“常依,你不要着急。常依……”
注定是一夜无眠,但是莫名来的嘈杂更是突然。在天还未亮的时刻,凌生跌跌撞撞地扑过来砸门,顾不上丝毫礼数,“公主,公主!”京年很快地就开了门,居然见着他的衣袖一片血污,手上更是黏腻,直接过来抓着他的臂膀,“皇城破了,公主呢?咱们得逃啊……”
“什么,你从哪儿听来的?”京年被震到,“怎么这般快,不会的,你切勿胡说!”
“小沙弥从山下来的,公主呢?”他看到自己的手,胡乱地喊道,“血!都是那个小沙弥的血!”
常依听得一清二楚,避过两人就向外跑去,沿着后山门向远望去,只见得山林间漆黑一团,而那一片红红火焰,几乎遮蔽了远处的半边天日。苍茫夜幕,为红光所映,几乎可以想象到濒死挣扎、万民哭喊的场景,心尖上都似刀割,她看得浑身发抖,“那是哪儿?!是不是皇宫,是不是我的家!”
没人敢回答,她拎起裙角就要向山下跑,京年和凌生一人一边拉住满目是泪的公主。她只有单薄衣衫,瘦削身形几乎被风吹散。“公主啊,咱们得向外逃啊!现在回去就是送死!”凌生气急直嚷嚷,“生死关头,您别糊涂!”
“放开我,混账东西!我要回去,我母妃都在的,我得回去找她!”
“小沙弥说了,皇宫就被破了,那火光看着就是皇宫啊!”
凌生的每一句话都是催死符,她面色惨白,绝望和痛苦瞬间击败她。但是人在绝境之下的潜力是无穷的,她居然可以推翻二人,眼泪灼伤皮肤,几乎是耗尽毕生气力跑向山下。
“常依!”、“公主!”京年和凌生被撞至一旁,飞快地追着那一抹红色的身影。
她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力气,风在耳边嘶鸣,想要大声呼喊,但是只觉得耳边哭声叫声弥散,血污、火光、刀剑尽在眼前。已经跑至神道路,再向前就是公主府,绕过后门,再去西街……不成,那儿一定走不了,她得从小巷子绕着走,当初她和京年一道走过的路……
白玉石像,狮首莫名碎裂,炸在她眼前,一声尖叫,被碎石撞倒在地。肩膀剧痛,她跌落在地,正被身后的人赶上,“公、公主……”京年气都喘不平,只把她抱紧在怀,“常依,常依,你别这样……”哭意弥漫,此刻深感自己的无能,“不能回去的!”
“母妃……永嘉……我没有家了,我不能的……”
“不能够的。”他面色惨然,抓紧她的手,“你还有我、我在的……”颈畔俱是冷汗,感觉她掐着自己脖子的手是那般用力。
远处天边晨曦已经乍现,黑夜似乎已经离开,但是深知噩梦正在越来越靠近。谁都不曾看到,在林间矮木下那是一抹素色身形。她刚刚从烧杀抢掠的皇城内逃出,深知山外城中那是怎样一个恐怖的画面。
桃九的发髻已经散乱,狼狈地随着汗意落在脸侧。唇依旧在颤,“宅灵在公主身上。”她早就知道,独占欲如此强烈的公主,已经疯魔化了。咬着食指在思索,如何要把宅灵给引出来。
常依两鬓是汗,瘫坐在原处目光怔怔,“什么、都没有了……”沉默小片刻,忽然诡谲一笑。贴着他的耳廓缓缓道,“京年,我们出城去。”
她终于妥协,他略感欣慰,握着她的手点头。想要扶她起身,却陡然间被掐住了脖颈,“常……”
“不能让你离开我的。”
她字句平静,吓坏了掌下的京年,还有远远追来的凌生。他只喊了一句,“公主,您别想不开啊……”就被一个扫袖,给甩在了象石上,脑间重击,头昏昏沉沉。
京年脸颊涨红,却没做反抗,似乎是对死无所畏惧。这样的时候,从天而降的是桃九,立于被劈散的狮石之上,右手悬覆于她的头顶,口中念念有词,“渡宅仙至神道路,宅灵速见!”锈迹斑斑的一把小铜钥匙浮出头顶,虚握着收入福袋,想了想,掐指一挥,京年瞬间消失。
“你又假好心。”细鬼哼了一声。
“闭嘴吧。”她也气咻咻地哼一声。
回到了寺庙里,她并不是回去,细鬼又问,“怎么还不走?”
桃九嘘了一声,“再看看。”她总觉得还有事情发生。
揉揉肩膀,凌生从一旁起身。京年回寺里取公主遗失的一方金锁,他们要从山间的小路绕到城外。扶着公主慢慢站起来,常依的面色平静,凌生安慰道,“咱们出去找亓元,无碍的,他定是也在寻我们。公主,咱们都得向前看……”
“亓元。”念着这个名字,她想到自己原来还是有个驸马的,眼眶是血般透红,她咬唇笑起来,忽而落下泪花,“驸马……死了。”昨日拿回的那封书信,本就不是驸马所写。告知他们兵败的消息,还有他的猝然离世,连一句话都来不及留下。
凌生如同木偶,被打在原处。颤着唇好几下,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不会的……公主,您是骗小人的,不会的!”
她缓缓擦过他的泪,“不哭啊,凌生,不哭的……”两个人只差抱头痛哭,她摸过他的脸颊,“他留了一样东西给你,京年知道在哪儿。”意思太过明确,他却听不进去,还是常依推他,“快去啊,回来咱们一道走……向前看,你说的。”
“我不去,他怎么能这么丢下我……”凌生混乱地哭着,被她狠狠地甩了一个巴掌。捂着脸看她,听得她怒斥,“还没醒吗?”自然是醒了,他举起衣袖捂脸痛哭,被她对着胳膊在拧,“懂了,我懂了……”
凌生要走,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常依还在这儿。她被落石击伤,腿已经不能动,衣袖被血渍染红,“我、我不能丢您在这儿。”
“你快些,我等着你们。”
她脸上挂着泪,一身狼狈,已经没有昔日的荣光模样。凌生犹豫片刻,颤颤道,“我、我很快的。”
她含笑点头。
桃九和三鬼,看到凌生一人回来的时候都错愕了。京年不过匆匆出门,“公主呢?”扯过他的胳膊怒斥,“常依呢?!”
凌生扯着他,“驸马临终前留的东西呢,公主说你知道的。”
“什么东西?”京年丝毫不知。
两个人瞬间怔住。
桃九转到神道路,一路疾行,细鬼只顾劝阻,“桃九,生死在天,你不能逆天改命的。”
“我总得见她一面。”
那是一个孤傲的公主,该会以怎样的方式面对国破家亡。路上不见丝毫踪迹,却见得公主府火光冲天,她凭着记忆找到西面,荒芜的院落间,尸横遍地,屋瓦皆是破败,随着火势绵延。
“公主!”桃九拦不住她要进屋的动作,只见火舌瞬间呲开,寥寥可怖。
“你是谁?”她裙摆染血,神色落寞,“来陪本公主的?”
“我是随驸马爷进府的小宫娥。”桃九料到她一心向死,没想到如此决绝,“你还有京年、他就快来了,你随我出去。”
她只是甩开她的手,回顾这熟悉的院落,已经哭不出来。“没关系的,他会过得很好。”她望着火意,浅浅带笑,“我要放过他了。”
“公主……”她还要再劝,听到姚清朗隔空传声而来,“桃九,回来!”自作主张抱着她,两人踉跄倒地,她最后关头抓住她的手,“京年就来了,你不能寻死!”
常依只是笑,“不必了……我放过他,他也要放过我。”十数年的辰光,她其实早就应该知道的,“……他从来都没有爱过我。”
身侧人突然消失踪迹,她不感到惊讶,也无力追究。慢慢起步走向火势渐旺的屋舍,这座宫殿她并不陌生,每一处满是回忆,但转头便发现这里早已物是人非。鲜活的记忆,包含着今昔对比的讽刺,她觉得自己此生果然是个笑话了。
没有尊贵排场、华丽衣衫,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堂堂护国公主,如今再也无法祈愿社稷长安。
风散耳边,有一个好听的声音,在唤“常依”。
别了,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