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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他是一个狠心的胆小鬼(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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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的建造,非常奇特。紧邻相国寺,闹中取静,却还是又清幽又热闹。顺着公主府的私路向上,就进入了国都著名的神道路。
“先前这有一道御河桥,我少时常爱在这儿走动。”换上了寻常百姓的装扮,她挑了和他同色的衣衫,鬓边簪花,顾盼生姿。“等到长大了些,我便告诉我皇弟,这块地界从今往后只能为我护国公主所有。”
她总是这个样子,喜欢什么,想着法儿地也要弄过来,鲜少顾及他人感受。不过自小都是最受宠爱的那一个,先帝在时,她是举世无双的常依公主,待到新帝登基,她又变成了身份尊贵的护国长公主。常人只道是生于皇家命苦,但是真正被捧到了这样的命格,即便是做不出一番盛世太平的基业,也都会是青史垂名。
她不曾说过不愿意做公主这样的话,因为她知道,一旦她不是公主,她便再也不能护佑京年。
京年一身圆领青衫,许久不见他穿内侍服衫,但是常年惯使的卑微柔和挥之不去,即便是再过从容优雅,眉眼间总是散不开的浓浓愁思。不再是洒扫庭院的人下人,却也未曾一刻得到过应有的欢愉。深宫早就葬送了他全部的尊严。
常依最见不得他这样愁绪万千的样子,即便是携手而行,真正开心的也只是自己一个。长长的神道,走起来却只是自己一个在讲话。两边有序排列的白玉石象,庄严肃穆地对着他们望。
少时最爱这条路,其实也就是偏爱这儿的石像。一溜的五种神兽,狮子、獬豸、大象、骆驼、麒麟,或蹲或立,象征着巍巍的帝王尊严。国泰民安,民心顺服是天之所造,仁德君主需为之奉献终身,而她这个骄纵的长公主,却只会谈情说爱。
她早就做了一个不孝顺的女儿,如今还在做一个更无畏的公主。
“你不喜欢这儿?”
京年尚处在追忆往事的过程中,被她一句话带回了现实。惊觉在她身边晃了神,只得摇头道,“喜欢,很喜欢。”这样的时候,说一句“喜欢”就是那样容易,让他说一句喜欢自己简直就像是要命一样。
常依悠悠地叹了一口气,“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喜欢这儿吗?”
他轻轻摇头。
年少时他爱讲故事,等到长大了,讲故事的人却换做了她。京年其实听常依讲过很多的事情,很多她一直埋葬在心底无人可说的秘密。单纯的公主只爱倾述,却也让人知道她那些不为人知的苦。“母妃和父皇初识就在这儿。”那些年的时候,还没有太妃、贵妃,而仅仅是一个小小宫女,专为奉茶递水,“冒失的宫女,见到了少年英武的帝王,一杯清酒羞赧之下尽数泼在了裙边。惊扰圣架,倒霉一些也就被拖下去杖毙了,偏偏那日父皇心情好,月色下又见到一张如玉面颊,挥挥手也就放过了。”
如果仅仅是这样,就不会有常依公主的存在。她和他学会了说话的技巧,关键时刻再卡壳。证明他果真在听,京年转过脸看她,她微微一笑,不再卖关子。
“母妃才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至少也是将门之后。父皇不曾记住她,她却芳心暗许。我父皇从没有见过那样大胆的女子,就敢直接拦着他。”
显然是精心装扮,额间都描了花钿,梗着脖子和他在讲,“情不知所起。”绣花的荷包递过去,帝王笑着牵起她的手,自此带进了深宫,走向了高位。
京年不觉得奇怪,什么样的母亲才会教出什么样的孩子。常依的不谙世事、肆意妄为,谁说不是继承了太妃的性情。到底也不敢多做评价,他连笑意都是收敛着的,“真是好听的故事。”
“没有你从前给我讲的好。”
临到了寺门前,京年才发现,这儿是一个人都没有。“怎么?”
“本公主平素不爱热闹。”
都是胡说,他轻笑一声不予置喙。两人漫步走至山门,躬身扶着她跨过高高的门槛,常依对着她的胳膊一直在摇晃,“我们去求菩萨。”
“公主想求什么?”
灵动的双眼满是狡黠的笑意,她只是淡淡摇头,反而在问,“京年,如果有来生,你想要做些什么?”
也许是在佛门圣地,他其实不应该有这样的奢望,对着那样的眉眼,却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语。“来生,我便做一个本分的读书人。闲来无事的时候,给村子里的人写写书信,贴补家用。”似乎也都是曾经的生活,如今再想起来,都像是前世一样。
“那我在哪里?”常依听了半天,都没有关于自己的直言片语,忍不住发问。
京年似是一愣,只是拿过供香,常依不接,低低笑起来,“我替你接下去。”好像是找到人生的新憧憬,她道,“你要住在村子里,那我……也就只能在村子里。那我就做一个采珠女,恩,好不容易攒下了好些银钱,要你替我给远出务工的兄长写封书信。你看我长得好看,欺负我不识字,悄悄写了一封求亲的信寄给了我兄长,待到他回来之时,看你忠厚老实,一开心就直接把我许配给你。”
京年叹笑,“小人可不会欺负人。”
“我还没讲完呢。”她气得竖起了眉毛。
“好。”他点头不再打断了。
“你高高兴兴地来提亲,我却不高兴嫁给你。攒下了好些的珠子,全都抛在了你的身上,我说自己心有所属,一定不要嫁给你。你就哭着拉着我的手,说爱我好久好久,如果我不和你在一起,你就夜夜在我家门口给我唱歌……”她似乎也被自己给逗笑了,咯咯地不停,还是他伸手抚着后背才喘过气来。
“既是如此为难,公主还是算了罢。”
她嗔怪地打了他一下,“不要打断。”再这样下去,真的就不成了,她点点头,“恩,我看你哭的实在可怜,就答应了。”
还真是一个坦荡随性的女子,这样就给答应了。京年垂首,点燃香递给她,“公主。”
她如今顺心了,接下来之后走到菩萨前,恭恭敬敬地跪下。虔诚地看了菩萨一眼,再转头,发现他已经退到了屋外,静静地背立。
下山的时候她仍旧是主动牵着他的手,“你猜猜我和菩萨说了些什么?”
京年只道,“公主,说出来就不灵验的。”与其说是她不能说,不如讲是他不敢听,那样灼热的目光,实在是承载了太多了他受不得的情感。
他不听,她偏偏要说,“我求菩萨,让你的愿望成真。”
手心紧了紧,京年不说话,但是明显的触动。仍旧在走,隔了许久,才听到他一句,“多谢公主。”
“那既然我都帮了你,你是不是要以生相许?”
“小人不敢。”
实在是虚伪,有什么不敢的事情,现下不还牵着她的手,做着不恭敬的事情。常依满心不高兴,气哼哼地掐他的手心,京年也只是不动。“你连来世都许给我了,如今还有什么可扭捏的。”她执着于此,“难道你的心里没有我。”
“公主一直在小人心中。”他哑声道,“小人若有来世,愿意报答公主的恩情。只是今生福薄,只求安度残生。”
“你的人是我的,你的命也是我的。你要怎么过,都是我说了算。”她伸手掰过他的脸,冷漠地命令道,“亲我。”
他低头,蜻蜓点水般地擦过她的唇,不带感情,仅仅就是在听从她的命令。
常依缓缓睁眼,“你爱我吗?”
“爱。”枯燥而无感情。
很多年前,他会在长廊下静静地回视,含着笑意说,“公主是京年最敬爱的人。”她那时坐在走廊上,身子尚不及他的肩头。
很多年后,她终于可以和他并肩而立,此时他只会面无表情地答着,“爱。”可是,仅仅是常依爱京年。
横亘着多年的感情,却变得越来越似薄冰。这样的爱真的是太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