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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雪二 ...

  •   这夜里的雪刚刚停了半个时辰便又肆虐起来,纷纷扬扬,飘飘洒洒。不知此时此刻,又有几处人家有撒盐咏絮的闲情逸致。
      叩叩叩,这是今晚第二次有人在敲这驿馆的大门了。
      驿馆的驻守老头摇摇晃晃地向门那边走去,边走边说道:“今晚真是不太平啊——” 他这最后一声“啊——”倒是颇有些戏腔意味。

      驿馆门一打开,老头便看见门外一人对他弯身行了一礼。
      这人容貌俊秀,是个文人样子,应该是个读书人吧。可仔细一瞧,眉眼上却微微显露着一丝凛冽,和这此时此刻的风雪似的,待在室内透窗远观是一场深冬美景,深入其中却是刺骨严寒。他披着一件黑色大氅,虽是颜色暗不怎么显眼,却无声地诉说着,他的身份不一般。

      老头略微打量了这人,道:“外面那么大雪,您先进来吧。”
      只听那人道:“在下半夜惊扰实属无奈,只因事情紧急,请老人家多多包涵。我也不须进门,请问老人家,有没有济南郡的军报,或者老人家有没有见过从济南来的什么人。若是没有,我便往别处寻寻。”说着,这人从袖中掏出一枚金色令牌来。
      老头自然认得这令牌,持此令牌者,于扬州、徐州、豫州三地畅行无阻,任何人不得妨碍。

      于是老头忙不迭地说道:“还真有。一个时辰前,一位年轻军爷带了一七八岁的孩子,说是从济南郡来的,还说带了军报。更奇的是,这俩人还抱着一个奶娃。本是说了讨碗热食吃了就走,可那小公子累得吃完就睡着了,那军爷就借了一间房,背了一个抱了一个进了屋,现在怕是在房里休憩。”
      这人一听“济南城”三个字脸上颜色就微微一变,急忙道:“老人家,可否带我去见见这人?”
      老头儿:“行,你跟我走吧。”说着,老头儿领了这人进了驿馆后院,带他去见平径一行人。

      平径一听到脚步声便警觉起来。他乃是一介武人,常年习武,耳聪目明,五感俱佳,自然可以凭脚步声识人。来者步伐稳健,一步一步实打实地踩下去,不紧不慢,不急不缓,似是练过武,并非等闲之辈。他
      身上铠甲不曾脱过,此刻,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剑柄上。

      “军爷,刚刚来了位先生,说是他正在寻济南的消息,我带他来见见你。”驿馆老头儿到了平径他们休憩的屋子门前,见门紧闭着,敲了敲门,轻声问道。
      平径即刻答道:“谢过这位先生了,可我家公子奔波一路,劳累异常,现已歇息下了。今晚是在不便,我明日再来亲自拜见先生,可否?”
      平径说了这话后门外半天没有响动,他以为那人要走,突然又响起一人声音来。
      那人声音虽是低沉却十分清晰有力,一句话罢,似是在人的心头刻了一道字:“敢问阁下是济南太守平幽子派来的人吗?在下从柏子山赶来,沿途打听一路才于此处得到济南郡的消息,请阁下务必见我一面。”

      柏子山!是柏子山!平径立即从席子上跳下来站起,三步并做两步,上前一把拽开了房门。
      门后这人直直伫立在那,目光熠熠,面上却看不出悲喜。而平径,此刻终于觉得自己这么多日的劳苦没有白费,他脑中和身体那根绷紧的弦立即松了下来。
      平径行了礼,轻轻说道:“滕先生,真的是您,终于见到您了。”
      这人正是正则堂现任堂主滕芷兰。

      自熊不寻创建正则、灵均二堂,如今已有百余年,滕芷兰正是第七任正则堂堂主。
      正则堂于庙堂中是一个微妙的存在,若天下太平、海晏河清,便隐居于句章郡柏子山,与朝廷丝毫不联系;若天下不平、征战大兴,就为帝君出谋划策、商定天下。且有吴元帝赵圆收复江左一带后下令,吴朝后世帝君必须礼遇正则堂,称堂主一声“先生”,仔细斟酌采纳正则堂谏言谋略,故而正则堂在帝君心目中有着不可替代的分量。
      纵观百余年来,真正天下太平的光景加起来也不足五十年,还大多是每乱十年、又休养十年,边境之地时不时有前赵、后赵、前秦、后秦诸国骚扰,循环往复。因此,历任正则堂主也就没有一人真正隐居过,只不过是闲散几年,又出仕几年。

      滕芷兰抱手向平径施了一礼,道:“辛苦你了。”
      平径忙道:“请先生进屋再来详谈吧。”又回头对驿馆老头儿说:“多谢老伯。”
      平径对滕芷兰做出一个请的手势,那驿馆老头儿知趣地给滕芷兰、平径二人行了礼,退了下去。
      滕芷兰迈了两步进了屋,平径立刻关上了房门。

      他一进去就看见平鸷正躺在床上睡觉,平鸷面向里面侧躺,怀里还搂着一个襁褓,胳膊箍得紧紧的。
      这屋内还算温暖,滕芷兰脱了外面那件黑色大氅随手放在一处,露出身上那件玄色袍子来,这袍子边缘上由银色丝线绣着涡纹,花纹简单朴素。他几步走到榻前,目光盯着平鸷。

      平径轻声道:“这便是平鸷公子和平鹞小姐。”
      滕芷兰还是盯着平鸷没有移开眼,他说话声音本来就低沉,此时声音更低了:“济南城如何?”
      平径答道:“七日前南燕大军便已压境,而济南郡兵马被派出夹击后秦,城中无兵可用。平大人派了人分别去荆州、徐州两处求救,毫无回应。平大人无法,两日前让我带了二十亲兵深夜突围,护送公子和小姐逃了出来。临走前大人嘱咐我,徐州恐怕靠不住,他让我从豫州一路南下,直至建康。”

      滕芷兰沉思了一会儿,问道:“你有没有去淮南?淮南王赵钦有派兵救援吗?”
      这淮南王赵钦,领豫州刺史之职,掌管豫州兵权。
      他原名赵忻,虽是皇室贵胄,却出身旁门末支,顶多当个县乡之主。而此人却在十四年前,于当今皇帝赵钟登基之初,投身于大将军肖璇门下。之后,赵钦跟随大将军肖璇平定几个反王,又平定了国内暴民之乱,金戈铁马,战功赫赫,着实耀眼的很,故而被皇帝赵钟封为淮南王,领豫州刺史之职,赐名赵钦,他的宗室玉牒也被由旁支改为了直系。
      看着是皇恩浩荡、优厚赏赐功臣良将,可明眼人怎能看不出,这正是皇帝借以赵钦来打压大将军肖璇的气焰。

      平径摇了摇头:“淮南王的军队不知踪影。”
      滕芷兰又问:“就算要联合荆州军夹击后秦,为何不留一半兵马护城?济南郡是吴国和南燕一道屏障,若是济南郡失了,便是兖州都失了,平幽子不可能连这个都看不出。”
      平径低下头回应道:“太守大人自然明白这个理儿,肖璇大将军命济南郡出兵夹击后秦,同时徐州军压制南燕,济南郡自然万无一失。可,可徐州那边根本没有动静!”

      “什么!”滕芷兰额上青筋暴露,手上握拳,一时又惊得说不出话。
      平径继续道:“南燕军主力本是在徐州方向与徐州军相对峙,可不知为何一夜之间偷袭了平阳郡,继而围了济南。”
      滕芷兰在屋内负手踱步,心里快速地盘算着:徐州军那边出了问题,那南燕军是怎么得了济南空虚的消息?是出了内鬼?仔细一算,距离南燕围困济南郡已经过去七日了,就算此刻找到赵钦从豫州发兵,济南郡也是保不下来了。

      滕芷兰定了定神,对平径道:“你先去找赵钦,让他出兵。他既然不在淮南,肯定是去了下邳。挚哥儿和幺儿留下,我带他们去建康,之后带他们回柏子山。”说着,他取下腰间那块通行金牌递给了平径。
      “拿着这个。你见到赵钦,对他说,哦,就说是我说的,让他火速去徐州,接收了徐州军。我即刻去建康面见皇上,请皇上下诏。若是徐州军有抵抗,就直接缴了徐州刺史赵铸的军权,派人押解他到建康问罪。”
      “是!”平径拱手答道。

      滕芷兰又思索了一会儿,道:“这一路上艰险异常,你有没有受伤?”
      平径眼神似有躲闪,道:“没有。一路上我带的二十人尽皆战死,我只管护着公子小姐一路逃跑,并未受伤。”
      滕芷兰自然看出了端倪,他从袖中掏出一瓶伤药来,又取出一个布包,里面裹着几枚银针,还有几把细口银制小刀,小刀刀柄上皆刻着如滕芷兰衣袍上一样的涡纹。
      “把衣服脱了,我给你处理伤口。这药撒上去就可止血,伤口处理好了你就上路吧。”
      平径:“是!”

      他裸着上半身,感受着自己背部被银制小刀,一刀一刀划开,感觉到滕芷兰替他取出了背上嵌进去的箭头。平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几颗汗珠儿就挂在了他的眉尾。
      他咬着牙道:“滕先生,事情紧急,我连夜就要赶去下邳。挚哥儿和幺儿交给您我自然放一百个心。我,嗯——”
      在滕芷兰取出一枚箭头的时候,平径顿了顿,继而接着说道:“我是自幼就跟着平大人的,平大人待我恩重如山,如今,我就算拼了这条命,即便肝脑涂地也要护着挚哥儿和幺儿。可您只是一个人过来,待会儿怎么照顾这两个孩子?”

      滕芷兰取出了嵌在平径背上最后一个箭头,扔在了一旁,拿起了药瓶拔了塞子直接把药粉倒在了平径背上的伤口上,疼得平径身子一个激灵。
      滕芷兰道:“你不也是一个人照顾了他们俩一路?好歹他们俩还要叫我一声师伯,我怎会不用心护着。还有,我并非一个人跑了这么远来寻你们,我一路跑得快了些,把我徒弟和他带的侍从都甩在后面了,估计一会儿就能到。”他一边说着,一边仔细擦拭着那把银制小刀。
      “那就好,滕先生做事果真周全。”平径道。

      滕芷兰低头看了看平径背上的伤口,见血止的差不多,取下了封着平径几个周身大穴的银针。
      这药是他亲自配的,止血止痛效果好的出奇,撒上没多久平径就已经觉着好多了。
      “行了,这药你带着吧,伤口要是裂了就撒上一些。”
      平径道了声谢站起,拿起自己的中衣穿上,又一件件穿好了自己的铠甲。他回头看了眼仍在床上熟睡着的平鸷和平鹞,面向滕芷兰道:“滕先生,我去了。”
      滕芷兰点了点头:“一路小心。”

      平径去马棚牵了绝尘来。绝尘是平幽子游历西凉时意外所得,大宛名马,名唤绝尘。平幽子是一文人,武艺不精,想着这马落在自己手里是屈才了,就将绝尘赠予了平径。
      平径出驿馆时碰上了那老头儿,还给那他行礼,老头儿也还了礼。
      他翻身上马。
      “驾!”
      他的身影消失在了这夜色中。路边风景与来时不太一样了,天空的颜色像是被水冲淡了,漾开在了这幅水墨里。

      平鸷还在熟睡着,他眉头皱了皱,嘴里不知咕哝了句什么,把那襁褓又往自己怀里揽了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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