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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他娘的画像 ...

  •   夜,很黑,风,很凉。
      我与林无尘一路贴着墙根而行,唯恐被人撞见。深更半夜,我们夫妻二人要去的地方是我爹的生前的寝宫,无极宫。
      这无极宫本是这宫里最气派的宫殿,不过我爹归西之后,这宫殿便闲置落灰,太后更是下令不许闲杂人等进入。
      一来二去,此处便成了禁地。
      此番与林无尘这般偷摸进入,实是怕被太后的人发现,旁生枝节。
      一路弯腰行驶,到达无极宫后,本公主已然腿酸脚麻,腰硬手僵。
      “好了吗!”我催促着缓开宫门的林无尘,贼眉鼠眼的打量着四周,甚似行窃小贼。娘的,皇帝当到我这个份上,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好了好了,你脚下轻便些。”
      他率先跳入宫中,脚下如踏棉花,没有半点声响。我欲学他那般潇洒,也跳了起来,结果人没起飞,腿先抽筋,一个趔趄,摔向地面。
      悲了个大催的,这是造了哪门子孽了!我含恨等待脑袋着地,关键时刻,林无尘伸手将我扶了住。
      这么黑的夜里,本公主仍瞧得出他黑了脸。
      “常喜给你吃了什么东西,怎么走哪摔哪?”他松开我,轻轻掩住宫门。
      宫门闭上的一瞬间,入赘无底深渊。
      “啊!”我好一声惨叫,自小没娘疼没爹爱的我最怕便是漆黑一片,生怕有野狼野狗什么的趁黑将我叼走。
      “别叫啊!”
      一有力的臂膀攀上我的肩头,捂住了我的嘴。
      脚下一软,跌进了他的胸膛中,我听着他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渐渐缓和了过来。
      他的怀中真暖啊,比我宫里的锦被还暖,我如此靠了他好一会,他方不耐烦的说:“还不起来?睡着了?”
      我嗖的站了起来。
      “醒着呢醒着呢。”我冲他笑了笑,不过宫里这么黑,我笑成一朵牡丹花他也看不到。
      “无尘,咱们还是先把烛火点着吧。”
      话落,林无尘点燃了一个火折子。
      火光瞬间将我与他的脸旁照亮,我以袖遮面,适应了一会子,方放下手去。
      抬眸,林无尘怔怔望着我。
      不知这跳跃的火苗是否燃进了他的心,总之他的眼神,热烈的很。
      我被他如此瞧着,很是难捱。
      “林无尘?!”我冷下脸:“你一个劲瞪着朕作甚?”
      他闻言举着火折子的手一晃,向前望了望。
      “走,走吧。”他伸长胳膊,缓步向前。我深怕被无尽的黑夜吞噬,紧紧的跟着他。
      待将一宫灯火点燃之后,无极宫的真容,总算露了出来。
      即便落满尘土,这座宫殿,仍是这般美轮美奂。
      我与他一起愣了片刻,这才四处观赏了一番。林无尘轻抚着宫中的一切,似在寻找他母亲的芳影。他沉默,肃然,脚下越走越无力,最终瘫在了仙鹤烛台之旁。
      那失魂落魄的样子,令我很心疼。
      然而我并没有上前安慰他,因为此时的我,亦是伤心人。
      瑰丽的宫殿只剩一室苍凉,昔日再夺目,如今不过是个见不得天地的漂亮壳子罢了。我心情复杂的走到御案前,坐在金漆雕龙云纹宝座上,拿起御笔在松花石暖砚内蘸了蘸,可惜,墨已经干了。
      当年,他老人家便是坐在这御案前,批阅奏章的吗?
      “哎。”
      巧了,一片寂静中,我与他同时叹了口气。
      他回过头来看我一眼,目光幽幽:“我娘便死在这里?”
      这该叫我如何作答?
      罢了,此番是他主动来寻刺激,若是真被我的话刺激到了,也是他活该。
      “不错,淮阳王妃便是自缢在此处。”
      林无尘猛地起身走到我面前,一拳砸在了御案之上,我慌忙朝后仰了仰身子,深怕被误伤。
      “狗皇帝!”
      他悲愤骂道。
      每每听他骂我爹,我都不做声,因为我爹做的事不光彩,人家儿子骂两句也是应该。
      我以为,身为人子,听老爹被骂时保持沉默,已是最大的忍耐了,谁知林无尘竟拉着我的袖子道:“你说,你爹是不是狗皇帝!”
      怎么滴?这是要邀请我一起骂我爹了?本公主虽不孝,却委实做不出这等忤逆之事来。
      我面色一凛,望着他:“林无尘,你口中的那位狗皇帝,可是你的岳父。即便我爹将你母亲幽禁宫中,这死路,却是她自己寻得。况且,她死后,我爹不也跟着去了吗?”
      林无尘听了磨了磨牙,到底松开了我。
      自己动的气,自己消去吧。挥袖将被他震起的尘土扇去,随手打开御案上放着的一个嵌玉紫檀木匣,里面满满当当,全是画纸。好奇打开一个一瞧,只见上面画着一位眉目如画秀若兰芝,淡雅清丽的白衣女子。
      “好美啊。”本公主由衷感叹。
      我在宫中待了这么久,各种美人也算见识过了,对于美人的品鉴,也算有了一份心得:这美人嘛,过艳则俗,过淡则寡。而画中这一位,不俗不淡,美的刚刚好,再加之那么一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仙气,怎么说呢,此等佳人只应天上有。
      “这是谁阿?我爹的后妃吗?”
      我接着打开了几幅画,一副两幅,三幅四副,九幅十幅,画的都是这个女子。
      这定是我爹的心头肉啊!
      我示意林无尘过来看看,他俯身一瞧,在我耳边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我娘。”
      我亦倒吸一口冷气。
      “你娘?”本公主细细将他与他娘的画像比对了一番,是了,这周身浑然天成的冷清劲,确实一脉相传。
      “你娘生的好美啊。”我又赞了他娘一回,心里暗搓搓感叹:瞧,我爹这画功多好啊,将林无尘的娘画的活灵活现,栩栩如生。敢情他老人家在御案前批阅的不是奏章,而是美人像。
      “不知父亲知晓母亲被幽禁在无极宫中时,内心是多么的绝望!”林无尘越说越生气:“他一生征战沙场,忠心不二,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为何却得此下场?”
      他问的我哑口无言,如果可以,真想将黄土之下的先帝刨出来,问问他当初是怎么想的。
      “往日不可追,只能尽我所能去弥补了。”
      我将林王妃画像一一收好,放回木匣,敛身严肃道:“当年之事,本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公道自在人心,我相信为淮阳王翻案之事定能一呼百应。要知道,为你爹翻案并不难,难的是如何在保全我父亲,乃至我整个皇族的脸面的前提下为你父亲翻案,你明白吗?”
      我将心中打算原原本本说了出来,林无尘琢磨了一会,冷嘲道:“脸面?”
      他定觉得都做下这么不要脸的事了,还要脸面干甚。
      “这不光是为了我爹的脸面,也是为了你娘和你爹的脸面。”我垂了垂眼:“毕竟这种事情,好说不好听。”
      他一听老实了,“行了,你接着说罢。”
      我继续:“我们要先找到可以证明淮阳王擅闯内宫不为造反的铁证,一旦得手再寻得一个契机彻查旧案,势必快速出击,不给太皇太后阻扰的机会。事成后,为王爷追加殊荣,将因淮阳王一案受牵连的大臣好好安抚,再把王府整修出来,择吉日许你与公主成亲!”
      说到最后,耳边恍恍惚惚响起了鞭炮炸响之声。
      “砰砰!桄榔!”
      不对!是真的有声音!
      林无尘警觉的站在我身前,喝道:“谁?!”
      适才还拽上天的我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捏着林无尘的袖子探出去半张脸,朝发出声响的地方望着。没一会,明黄色垂幔之后走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监。
      “奴才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我与林无尘相望一眼,松了口气后赶忙坐正,细细将那太监打量了打量。
      “你……”
      “奴才梁富贵,是这无极宫的管事太监。”
      他眼观鼻,鼻观心,说起话来自然舒畅。
      原是我爹身边的人,我虽没见过他,但他定见过我那哥哥,如今看到我这张脸,自然知晓是当朝皇帝驾到了。
      “梁公公平身,朕此番……”
      “奴才明白,奴才定会守口如瓶。”
      我愣了愣。
      到底是伺候过皇帝的人,这皇帝心里想什么思什么,他一下便猜到了。
      不知常喜何时能修炼到此等境界。
      这位梁公公似乎将我与林无尘之间的对话都偷偷听了去,如此,大卫不妙啊。
      我掂量一番,打算暗中派影卫堵住此人的嘴。
      “梁公公啊,朕这里不需要人伺候,你退下吧。”
      君令已下,那梁公公却是不走。
      我有些不悦道:“梁公公?你没听到朕的话吗?”
      “听到了。”那老太监肃穆道:“奴才不愿走,是因为奴才这里有帮助皇上替淮阳王翻案的法子。”
      “你有替淮阳王翻案的法子?”林无尘跳出来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这梁公公闻得他言,总算抬起头来:“回林小王爷的话,不错。”
      我与林无尘再次对望了一眼。
      莫不是林无尘他娘在天有灵,安排此神兵相助吧?我赶紧追问:“什么法子,且说来听听。”
      梁公公端望林无尘许久,望的我的心里直发毛。他年事已高,眉毛稀灰,瞳孔浑浊,眼皮嘴角耷拉的很厉害,整个人透着一股浓的化不开的腐朽气。
      “适才皇上不是说要寻淮阳王并未造反的证据吗?据老奴所知,王妃于无极宫自缢后,先帝下令秘不发丧,谁知有心之人却将王妃死讯传给淮阳王,淮阳王关心则乱,一时中了奸人计谋闯入内宫,这才戴上了逆臣的帽子。王爷此番,是被奸人陷害了啊。”
      “陷害?”这事真是越查越乱了!
      “不错,只要揪出这背后奸人,势必能还王爷一个清白。”
      好不容易理清的思路,便如此被这太监活活打乱了。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
      显然,林无尘也混乱了。他神色迷离的看着我,我能怎样?本公主也很迷茫啊。
      不过,好在也算得了一条线索。
      至于这个梁公公,他身为我爹的奴才,却巴心巴肝的帮着淮阳王平反冤案,这又是为何呢?
      深宫老人,没一个简单的。
      “你说得,朕听到了,夜深了,公公下去歇着吧。”
      梁公公这才抬头看了我一眼,他浑浊的眸子瞧的我好不舒服。
      “是,皇上。”
      老太监走后,带着一肚子疑问的我与林无尘,匆匆回了承元宫。
      一进宫门,我便将常喜唤了进来,迫不及待的询问:“你可知先帝身旁的梁公公?”
      “当然,梁公公可是先帝身边最得宠的太监。”
      常喜似将那梁公公看做榜样,一提他,眼睛都亮了。
      “哦?这人什么来路?”
      “来路?”常喜摸了摸后脑勺:“和我们一样,内务府啊。”
      看来这常喜对梁公公了解的并不多。
      我嗅了嗅圣檀木手串,提了提神。
      “那么之前命你查的事,如何了?”
      常喜躬身道:“全得了。”
      “讲。”我盘腿上榻。
      “是。”常喜清了下嗓子,娓娓道来:“林王妃舒氏,乃是一名医女。永贞二年,先帝忽的怪病,宫中太医束手无策,只得从民间找寻神医,林王妃就是那时与其父入宫的。”
      常喜说到一半停下来看我,我闭闭眼,示意他继续。
      “林王妃的父亲医术精湛,经他治疗,先帝病情好转。林王妃侍奉病榻,很得帝心,先帝本欲在病愈后为其行册封大典,晋贵妃位。谁知林王妃竟下落不明,先帝苦寻数年未果,自此颓废消沉。皇后娘娘苦伴先帝三年未得回报,心灰意冷下,以为国祈福之名去了玉翠庵,却发现自己已怀有身孕。先帝知后大喜,总算从痛苦中走了出来。因钦天监算出皇后之胎乃受佛祖之佑,先帝便命皇后在玉翠庵平安产下皇子再回宫,之后的事,皇上您都知道了。”
      我听了这一大段话后,肠子都拧在一处了。
      “是啊,后面的事是,我娘抱着儿子回了宫,丢我在。玉翠庵自生自灭。”
      常喜顿生冷汗:“皇上那是继续为国祈福,为国祈福。”
      祈福个屁!
      要说我爹也挺可怜,他后宫统共只有三妃一后,三妃中只有一人生了儿子,还不幸早夭了。除此以外,一个孩子都没有。要不是我娘生了我们俩,这大晋,怕是后继无人了!
      即便如此,他居然忍心将我这唯一的闺女丢到荒郊野外。
      娘了个香蕉皮的,老娘该不会不是他亲生的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他娘的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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