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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魂断无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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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已然过去,按理说李夫人早该出月子,可是她由于产后失调,身子越发不好,日益消瘦。
汉武帝将整个太医院都搬到了无缘阁,是故,细君腾出时间去无缘殿探望许久未见的李夫人。
夏日将至,细君换了薄纱绿裙,一身轻盈。
她刚踏进无缘阁,一阵压抑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细君微微垂目看了眼室内,窗子无一开着的,处处紧闭,无处通风。而且屋子里有一股浓厚的熏香。
床上李夫人身上全然不见夏意,却看来人夏至未至却俨然一身夏日凉爽的装扮,李夫人心下不是滋味。
虚礼过后,犹如从前,细君坐在床边,不知道怎么,她总觉得自从李夫人病后便不像从前那般,让人觉得远不可及,有时候她还对细君讲些觉得莫明的话。
刘髆睡在床的内侧,细君看着李夫人的手轻轻的拍打着他,嘴里哼着她没听过的曲调。
她微微的转过眼眸,心中有些堵,她对自己的母亲也没什么印象,也许她小时候母亲也是这般耐心的哄着她入睡。
李夫人看了眼细君,挽起垂落的头发轻声道:“在这宫里,没有亲母,皇子公主就像浮萍一样,一直处于被利用之中”。
“夫人无需太过忧虑,偌大一个太医署,一定会看好夫人的!”,明白她是心有忧愁,便安慰道。
在长久的寂静之后,只听李夫人道:“哥哥为我在民间请的高人算了算,说是……,捱不过这个夏天了”。
听着细君心中一凉,虽说与李夫人并非很熟,但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没啦,她总是难受的。
“陛下一定会想办法的,夫人要宽心,才会对身体好”。
李夫人恍如未闻自顾自的继续道:“只是,可怜我的髆儿……”。
“殿下乃陛下亲子,更何况是夫人您所出,陛下必定不会亏待。”
说着细君叹了口气,本想着宽慰她让她好好养病,现在说的话倒像是让她走的安心一般。
李夫人一笑,摸了摸刘髆的小脸:“刚出生的孩子,大多都是依仗母亲的恩宠”。
细君不垂目聆听,不知再说什么。
“听陛下讲,翁主闯入过宣室?”
细君点点头,“细君不小心擅闯过,陛下仁慈,未曾怪罪”。
李夫人的眼神有些古怪,她笑了声道,“翁主对这宣室有何印象?”
“凉快”
细君说完明显能感受到李夫人的身体僵了一下。
“还有呢?”
细君听罢努力回忆着那日在在宣室的一切,她遗漏了什么。
“窗边有盆秋海棠,艳丽无比。”
李夫人轻声哼笑道,“偌大温暖如春的宣室,只有那一株海棠泽被皇恩,一花独开”。
原来一支寻常海棠竟是有故事的,不知跟她之前做的梦是否有关。
“那株海棠花,和......阿娇皇后有关吗?”
李夫人拍打孩子的手渐渐停下,唤进侍女抱走刘髆。
“一个男人,还是天底下最强势的男人,难道真的会仅仅因为出于强权压迫而独宠一个任性妄为的女人十余载?即使这个女人一无所出”,李夫人说着呵笑几声,“永巷女人的肚子也整整等她等了十年,她没有孩子,其他女人连公主都没有机会出生,没有他的心甘情愿,可能吗?”
“也许,陛下也有难处”,细君咽了口口水,天下男人谁不想子嗣绕膝。
“虽陈后有窦太后处处维护,可窦太后也劝他要以皇嗣为先,她残害了多少未出生的皇子公主,他竟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细君虽面色不改,可是心里却是一惊,她看向李夫人担忧她病得糊涂了,这个“他”是指的当今圣上。
“别看现在卫后春风得意,当初,她初得圣宠的时候,陈后在他面前一哭,你猜怎么着,她........竟有一年在没见过他!”,李夫人仿佛是说有趣得事情,她边说边笑。
床上的李夫人嘴角挂着笑,眼边却是湿润的,细君瞥了一眼随即转开视线,看向窗户,却见窗户紧闭,她一时间也不知眼神该放在何处。
“在他苦于匈奴的时候,比起卫子夫,她陈阿娇对他是毫无裨益,她从不关心他的毕生理想,她一味娇纵任性,你们都说她可悲,我却看不见她一点的可悲,她短暂的一生倍受宠爱,不管是来自家人,还是来自丈夫的”。
“可是她不能够见到陛下,日日守着长门宫这不算惩罚吗?”。
李夫人盯住细君,目光有些锐利,除了不见圣颜,长门宫里吃穿用度不比椒房殿差半分。而细君刚刚的话里却包含着对陈后的维护辩解之意。
“你看,她就是有本事让人向着她,这一点我怎么也学不会,空有一副像她的皮囊”。
细君听着又想起温室里得那株海棠花,温室是汉武帝日夜办公的地方,汉武帝看不见她,却日日对着海棠,谁说这不是一种牵挂呢。
细君为床上的李夫人倒了杯热水,她以病容失体于天颜为由,多日对汉武帝闭而不见,便道:“夫人该见见陛下,永巷之中多少女子想见还见不着” 。
李夫人苦笑一声:“我以色博他开心,难免色弛爱衰” 。
细君接过她手中得水杯,只作倾听状,听她又道,“这是髆儿和我哥哥们的最后一道保命符,让他对我的的愧疚与遗憾保他们一世荣华!”
“李大人深得陛下重用,夫人要宽心”。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目光微垂望着被上云锦,声音中带着些许的遗憾,“我二哥哥也是个可怜人” 。
听她提李延年、细君脑海里回忆起她这个师傅来,李氏兄妹四人都算和她一样是寄人篱下。
那时细君初入未央宫不久,不经人事,只知说的上名号的夫人们都瞧不起李延年,指责他兄妹侍主,祸乱宫围。
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宫女的声音传来,“夫人,该喝药了”。
细君起身,向床上的人一拜,“细君告退”。
走了几步,细君并未回头,只是轻生道,“夫人放心,细君不会乱说的”。
回答她的是一声轻哼,仿佛李夫人并不在意。
一路浑浑噩噩的回了猗兰殿,一股无缘阁的熏香还缠绕着她。
“李夫人好些了吗?”
细君望了眼李姬,李夫人一病不起早已在永巷众人皆知,她这么问只是揍过场罢了。
“嗯,她好些了,还让我多谢李姬”。
李姬笑了一声,李夫人那性子怎么会说出感谢之言,她拍拍细君的肩旁,早些睡吧”。
细君回到房间,喝了口热茶便和衣而眠,她时睡时醒,也不知到底睡着没有,总觉得不安。
直到听见浑厚苍凉的钟声,玉儿打开门疾步走了进来,推醒半睡半醒的细君,一脸苍白的看着她:“翁主,李夫人……薨了。”
细君完全睁开了半闭的眼睛,像失了魂一般,痴痴得看着头顶的帐子,脑子里划过李夫人,原来无缘阁 竟然真是无缘 ……
听着门外急促的脚步声,来来往往,偶尔发出李姬的声音。
随意穿戴了件衣裳,玉儿推开门。
细君举目望着外面无边的夜色,今晚,连月亮都没有。
李姬去了无缘阁,细君不想再去添乱,她对死人有种莫名的害怕,况且这个人几个时辰前还和她算的上是卧膝长谈。
“我想一个人静静,别跟来”,细君向后说了声,便朝着猗兰殿外走去。
花庭中有处阴暗墙角,一棵腊梅萧瑟殆尽。
细君轻声走向腊梅,独嗅一支快要凋零的花,却不曾嗅到一丝往日冷香。
树下白玉牡丹正是一派欣欣之势,与腊梅形成对比,那人独爱秋海棠,不知李夫人喜欢什么花。
“你知道吗?我刚刚整理夫人身体的时候,她下身,都臭的……反正太难闻了,熏香都遮不住!”,细君听到声音越往暗处一隐,见几个身穿白衣的宫女疾步而过。
放开手中缠绕的一支腊梅,细君走出阴影,看着宫女的背影,她又低头看了眼树下的白玉牡丹,自从李夫人生了刘髆,一直缠绵病榻,刘髆的生机与她日渐衰落的身体形成一种悲凉的对比。生前那么爱美的一个人,死后却遭人如此说道,不知她要是晓得,该作何感想。
她慢慢准穿过石道,准备回猗兰殿,却远远看见石邑和李延年,她脚步顿了一下,想来石邑是去过无缘殿。
她正站在花庭的正中央,躲也不开,只得细步上前,朝着他们淡淡一迎。
石邑不知在朝着李延年讲什么,讲的十分入神,丫鬟隔在不远处,没瞧见细君。
李延年瞧见了细君,停下脚步,看着细君神色莫辨。
夜色微凉,李延年一身白衣,眼无波澜。
跟着李延年停下脚步,石邑回身看到细君,哼了一声:“大晚上的,翁主在院子里飘荡什么,怪吓人的。”
细君只当没听见,眼观鼻,鼻观心。
“公主,夜深了,回宫休息吧,下官也要出宫准备回趟老家了”李延年侧身看向石邑。
细君抬起头,微凉的夏风吹起李延年的发丝,她看着李延年的侧脸,突然觉得有些难受。
世事无常,李夫人也算他在这汉宫唯一的倚仗,退一步再说,到底还是他的亲妹妹。
石邑看了眼细君拂袖而去,直到她走的没了身影,李延年慢慢开口道:
“翁主为何一个人深夜再此,下官送你回猗兰殿吧”。
“师父,我......你节哀”。
李延年往猗兰殿方向走的脚步一停,细君跟着停下脚步,只听他问道,“听说,翁主是最后一个见我妹妹的人?”
闻言,细君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便道:“听闻师父通晓尔雅之文,司马大人说大人每为新声变曲,闻者莫不感动,我随师父在乐府这么久,师父未曾教我一招半式,今夜吹一曲给细君听,细君便讲和李夫人说的话一一道来,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