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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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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灵不由看得一怔,回过神来时心里却总是有些发毛的感觉。忍不住讪讪一笑,她不再说话。
身前男子似也发现她的不自在,便只是淡淡一笑,道:
“时辰也不早了,我该回宫去了。你这些日子好好在家养病,莫要再赌气不吃药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真是越来越啰嗦了。”苏婉灵白他一眼,见他一张俊脸上满是苦笑。便毫不留情的下逐客令:
“时辰真不早了,你快回宫吧。”说着把自己身上披着的白狐皮袄解下来递给他。
男子一把接过,似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女子脸上略有不耐。便识时务的沉默下来,不再多说一句话,他转身离开。
苏婉灵看着他欣长的身影渐行渐远,心中的不安却越发扩散。眼看着他就要推门离开,消失不见。
她终究是没能忍住,开口出声叫住了他:
“阿寔!”
“怎么?”男子回头,还是那张俊美无双的容颜。上挑的丹凤眼内,似含了无限深情。偏眼波流转间,那一抹流光,凉薄到刻骨。
苏婉灵仔仔细细的看着这个自小和她一起长大的男子,很久很久,才慢慢开口问道:
“我和你,是假成亲吧?”
男子似乎一愣,但很快便笑道:
“那是自然。我这一辈子,可是要赏尽天下美人,醉卧人间红尘的。真和你这个无盐女成亲……”他说到这里,似有些卡壳。半晌才做了个抖落鸡皮疙瘩的动作,笑言一句:
“还是饶了我吧!”
不知为何,苏婉灵听完他这番话后,才算是真真正正的安下了心。见他竟讽刺她长相,顿时便挥起拳头,笑骂一句:
“滚吧你!”
总之拓跋寔这一番探望,收效显著。本来苏寒山以为自家亲妹应该是要恨死大王子的。
但谁知不仅不恨,被大王子这一番探望后。陡然间便茅塞顿开,竟也不再折腾自己,安心养病了。
有她的配合,又有御医和苏府各方面的调理,病情自然好的很快。苏家人也喜于见到她日渐康复。
隆冬时节,陛下终于颁布了圣旨。册立大王子拓跋寔为代国太子,入主东宫,举国同庆。
不久后,太子寔迎娶苏太傅长女苏婉灵为太子妃,代国东宫迎来了它的第一位女主人。
太子大婚那日,当今圣上拓跋什翼犍大赦天下,与民同乐。太子迎亲之队长达数里,浩浩荡荡,好不风光热闹。
被迎娶的太子妃苏婉灵却是一个头两个大。她从来没想到成次亲会这么累。鲜卑一族虽不若汉人那般讲究礼法,但当今天子拓跋什翼犍崇尚汉族,竟也折腾出了许多规矩。
成亲前一个月宫里便来了两个教习嬷嬷,教她规矩,如何坐、如何站,成亲时该注意什么。洞房时又有些什么要注意的。最后竟然还强塞给她两本春宫图,实在是让她哭笑不得。
好在,这一日终于是平平安安过去了。
当她坐在满是红烛贴花的新房内时,总算舒了口气。身边没有人,她便把戴了一整天的珠帘凤冠取下丢在牙床上。这东西实在不轻,一整天戴下来,她脖颈处都觉得微微泛酸。
牙床前的四角榻上摆置着合衾酒和几碟精致小菜。她走到榻前,端着青铜酒器微微一嗅,顿时便查出内里乾坤。
看来哥哥果然没骗她。大婚之夜的合衾酒要少喝,菜最好别吃。差点就不留神着了他们的道!
她心有余悸的叹息一声,却听外面礼官宣唱道:
“太子殿下驾到。”
她一愣,赶紧坐回牙床上。看着牙床上被扔掷的珠帘凤冠,犹豫了片刻,还是手忙脚乱的给自己套上。毕竟在这么多宫侍面前总得做个样子。
正想着了,门就被人推开。拓跋寔脸色微醺的走了进来。
他并未喝多少酒,身上甚至都闻不到浓重的酒气。只是他一喝酒脸色就发红,衬着他那俊美到肖似女子的面容上,当真是艳若桃李,色如春花。
几个宫侍将他扶到门口后,便悄声退下。他自行一人走了过来,见到苏婉灵时却扑哧一笑。
苏婉灵顿时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便听他强忍着笑意提醒道:
“婉灵,你的凤冠戴反了。”
她一怔,下意识的抬眼一看,果见脸上并无珠帘。伸手往后摸,却是所有珠帘都在发髻那处,还真给戴反了。
有些尴尬的冲着男子讪讪一笑,拓跋寔却是定定看着她,突然伸手将她的凤冠取下来再重新弄正。他的声音明明带着笑意,却莫名苦涩无比:
“就算是假成亲,你好歹也要装装样子吧。”
“阿寔……”她被他这样的动作语调弄的毛骨悚然,索性便缩着身子躲开他想轻抚她脸的手。而后把头上的凤冠取了下来扔在一旁,她勾着唇笑的好生尴尬:
“这东西重的厉害。我戴着难受。”
“是么?那不戴就不戴吧。”拓跋寔淡淡一笑,似浑不在意。只是颇有些兴致的拉着她走到四角榻前跪坐下,持着青铜酒器倒下两杯合衾酒,递给她一杯笑道:
“我听人说这大婚之夜的合衾酒颇有些意思,不如我们也来尝尝?”
“你听谁说的啊?”苏婉灵接过杯子,却并不饮下。只是脸色莫辩的看着他,似不知道究竟要如何开口。
拓跋寔倒是丝毫未觉,再自然不过的笑道:
“大婚之前的教习嬷嬷啊。她说这酒是难得一见的人间美味,要我一定得喝完。”
“……”
“对了,她还说这菜也很不错。让我务必多吃一些。”
“……”
“怎么呢,婉灵?”看见女子脸色越发莫辩,他似有些迷惑。见苏婉灵直直盯着四角榻上的酒菜,眼神复杂,便开口问道:
“是这菜不好吃么?你先吃过了?”说着,便持了白玉筷想去尝试一番。
苏婉灵这才回过神来,立马伸手制止:
“别吃!”
“怎么呢?有难吃到这种地步么?”
“不是。”女子似有些难以启齿,半晌,才从牙缝间挤出几个字来:
“是-这-菜-里-放-了-春-药。”
“噗——”拓跋寔方才饮进口的合衾酒顿时全部喷了出来,天女散花似的,落了一地。挥手擦了擦下颔,他有些迟疑的问道:
“这酒不会也……”
“你答对了。还好你吐出来了,不然今晚就等着我把你绑着睡觉吧。”苏婉灵面无表情的说完这句话后,便转身要回牙床。嘴里还在嘀咕:
“你那教习嬷嬷好歹毒的心。这么一桌子春药下肚,她是想让你力竭而亡吗?”说到这里,又似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郑重其事的问道:
“说!是不是你学规矩的时候得罪她呢!”
“哪有啊。”拓跋寔哭笑不得,女子却不再理会,只是转身边走边喃喃自语道:
“一定是的!不然她怎么会起这么歹毒的心思。一桌子春药,一桌子春药,好可怕……”
她边说边打着寒噤,没有注意到身后男子俊美的脸上一闪而过的深意。
两人闹了一阵后,时辰却也不早了。正是要上床歇息的时候,只是上床前却出了个问题。
原因无他,只因这偌大的华丽喜房内不过就一张牙床。铺着绢蚕丝制的喜被,却也独此一张。
苏婉灵和拓跋寔两相无言的对望片刻,两人皆是娇生惯养的主,断不可能肯睡在床以外的地方的。
平素拓跋寔会让着苏婉灵,但今日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再坚定不过的申明:
“先说好,我要睡床上的。”
“那我呢!?”苏婉灵瞪着他,似要喷火。他却不慌不忙,再自然不过的提议道:
“你也可以睡床上。总之我不嫌弃你就是呢。”
“……可我嫌弃你啊!!”苏婉灵咬牙切齿。拓跋寔却已先下手为强,几步蹭掉鞋袜,跨上牙床,倒在上面,拥紧被子做无赖状:
“睡不睡随便你吧。反正我是睡了!”
“拓-跋-寔!!”女子几乎恨得牙痒痒,却实在拿牙床上的俊美男子没有办法。好半晌,才听见他淡淡的声音:
“婉灵,上来睡吧。反正我俩从小一起长大。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说罢,往里面缩了些,让出一半的床位。
苏婉灵迟疑了片刻,转瞬一想,阿寔说的也对。便不再顾忌,脱了鞋袜,拂灭红烛,合衣躺了上去。
寂静的夜色,似乎总是能勾起人无限思绪。
苏婉灵怔怔看着头顶上模糊一片的黑色,感受着身旁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男子的体温,突然便开口问他:
“阿寔,你会一辈子护着我吗?”
“当然。”男子的声音在另一边低低传来,带着笑意,安稳人心。
于是她也笑了,继续问他:
“为什么啊?”
“呃……”这次他沉默了良久,而后才似笑非笑的道:
“因为你是我的太子妃啊!”
“呸!才不是呢!”她狠狠啐他一口,在黑暗里翻个白眼。便听见他的声音,还是透着笑意:
“那你说是为什么?”
“因为朝阳要你护着我,所以你要护着我!”
话音落下,他却良久良久不曾答话。她愣了愣,正想再开口时,便听见他的声音,带着模糊的笑意和一些些其他的东西,太过复杂:
“可能是吧。”
拓跋寔说完这句,便低声笑了。笑意低而沉,掺在厚重的黑夜里,却听不出任何欢喜的情绪。她静静听着这奇怪的笑声,陡然就很想转身去看看男子此刻脸上的表情。
可惜红烛已灭,夜色太深。
而他的表情,隐在一团黑雾间,看不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