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8、终章 ...
-
第九回
杨慕次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他独自一人行走在雾气重重的路上,有很多人在他身边来来回回,但没有一个人是停下脚步愿意和他一起前行的,漫长的、不明的道路上只有他一人往前走着。
耳边有很多的声音,纷杂、听不出喜怒哀乐,只知道是嘈杂的,令人厌烦的,可他还是只能往前走着,他想停下来,可身体不受控制。
与他擦肩而过的人他都不认识,因为看不清他们的脸,越走越远,也越来越孤独,杨慕次感觉到了伤心和痛苦,这种痛苦和悲伤还在他停不下的脚步中愈来愈浓重,他想要奔跑、想要嘶吼、想要推开眼前的浓雾,撕扯过身边经过的人,质问他们为什么不愿意与他同行,哪怕是和他说句话也好?
可太痛苦了,他无法轻盈的奔跑,他只能沉重地往前走,脚下的道路越来越泥泞,就如沼泽般渐渐地将他的双腿给裹缠住了,他连走都变得困难了。
四处环顾,身边还是人影憧憧,他想开口呼救,可依旧没能发出任何声音,他不能呼救,这些是陌生人,他是不能向陌生人呼救的……可是为什么呢?
杨慕次站在沼泽中,努力睁大眼睛想从人影中找到自己可以求救的人,可他们没有一个人是愿意露出脸的,他挣扎着继续往前挪动,可明显感觉到了他就快要被沼泽吞噬了。
杨慕次很难受,他不恐惧,只是孤独和悲伤,他不明白这浓重的悲伤从何而来,心像是空旷的荒野,四周的雾气渐渐地有了重量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住。
窒息。
心底里终于生出了一丝对于死亡的畏惧……杨慕次终于张开了口呼救,可似乎太晚了,他被拖入了沼泽之中。
杨慕初伸出手指轻轻地拭去了弟弟眼角滑出的泪水,而后将手掌停在弟弟的额头,还有些发烧,但最凶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爆炸造成的冲击波大半被晓江挡去了,但阿次还是受到了不小的震荡,他的肺以前受过伤,这一次再次受创,以后是不能再做任何剧烈的运动了。
杨慕初站在床边出神地看着弟弟在昏睡中依旧紧锁着的眉头,他的手指在上方悬浮着,但最终没有落下去替弟弟抚平眉心。
他有些怕阿次此时醒过来,下意识地他希望弟弟能再多睡一会,即使睡着了做了不好的梦,也不要在此刻清醒过来,他还没有想好该如何面对阿次,更无法想象阿次又该如何面对这样的结果。
晓江离开了,她没能躲过这场劫难,等他和阿四终于冲进去的时候,晓江和阿次都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而那位警备司令部带队的少校正面受到爆炸的冲击的,当场死亡。
那个隐藏在队伍里完成了自杀式袭击的刺客也身受重伤,但他并没有能活到被抓起来的时候,他被子弹射成了筛子。
晓江的伤太重了,从送到医院直到离去就没有苏醒过,她甚至都没有来得及留下遗言就离开了,她的血流干了,即使不停地往她的身体里输血,她还是渐渐地冰冷了下去。
但她的嘴角始终是带着笑意的,她就像是一个长途跋涉累极了的旅人终于有了停靠的休憩的机会,她很任性地由着自己睡过去了,全然不顾醒着的人的绝望和痛苦。
杨慕初已经两天两夜不眠不休了,但他并不觉得困,甚至也不觉得累,他只是心慌,这种心慌从晓江离开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止过,他甚至觉得昏睡的弟弟或许是知道的,所以才不愿意醒来的。
这两天上海的局势犹如被闷在一个巨大的蒸汽锅里,一旦有一个细小的漏缝,这口蒸汽锅就会炸燃。
消息被封锁了,只有当时在车站的旅客知道发生了严重的枪击事件,但他们并不清楚究竟是哪些人倒了霉,警备司令部、警察局、车站及保密局诡异的保持了同时缄默的默契,新闻媒体上也只有只言片语都关于车站发生骚乱的报道。
夏跃春也如同人间蒸发了,雪狼也在找他,但在他根据阿四提供的消息去查访后,雪狼明显陷入了一种焦躁甚至是愤怒的情绪里,可他面对阿四的询问,什么也没有说。
听到这样的消息,杨慕初已波澜不惊,他猜到了,他也分不出精力去担忧这位老同学了,这是跃春自己选择的路,这样的结局也就该由他自己去承担。
杨慕初忽然就心冷了,是彻底的心冷,他不恨跃春,但真的也不想再和这人有更多的联系了,因为他不想再和愚忠的人做朋友了,他们一厢情愿地坚持做自己,却残忍地拖累着身边的亲人一起煎熬。
夏跃春是迫于命令也好,是被控制也好,都与他杨慕初无关了,也与阿次无关了,如今外界没有人知道杨慕次是生是死。
从晓江的手术台上下来,杨慕初就变了,他痛恨自己的无能和妥协,更痛恨自己愚蠢的心软,他做回杨慕初后变得优柔寡断了,而当年荣初的果敢和孤注一掷的勇气去哪了?!
从他和阿四被故意拦在车站外,他就知道这是一场多方合作的阴谋,阿次能逃过一劫,是晓江用命换的,没有人知道晓江是何时混进了警备司令部的队伍里的,或许她在更早之前抵达车站时就意识到情况不对,更或者在她联系不上夏跃春时就已经想到了这样的结局。
阿次已成了鸡肋,无论对于哪一方而言都是鸡肋,而牺牲他,各方都会满意。
杨慕初联系上了威廉,请他帮忙转了一句话给目前还坐镇南京的经国先生,他不想拖已经离开是非场的显冬下水,威廉是政客,做这些正合适。
放杨家一马,杨家从此本分做商人,否则杨家只能鱼死网破了,这么多年总有些有分量的东西是拿的出手的。
对方回了话,如何取信?
杨慕初回复:铲除异己,焉知此刻持刀之人未存异心?戴公在世之时,先生立于何处?
南京沉默了一天之后,回复‘知道了’三个字。
留给阿初的时间不多,他需要做好一切准备,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上海,而杨慕次也将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
死遁。
迫不得已的做法,但如今也只能这样做了,他能用钱用手中握着的某些机密都摆平南京胁迫保密局,但他做不到说服那些胜利在望一心想建功立业的‘成功者’!
曾经的他试过将希望寄托在夏跃春身上,如今看来这是他这辈子最软弱自欺欺人的决定,权力就是权力,从不会因为政党的不同而让你享受世界大同人人平等的美好,权力本身就是等级。
权力塔顶的人能与你平等对视的时候,只存在于这些人最落魄最需要鼓动人心帮助他们的时候。
夏跃春也是塔底的基石,他的想法在那些人眼中根本无关紧要。
不能责怪杨慕初的心冷,他真的已无力再去顾及夏跃春的将来,即使杨家的离开很可能会让他陷入更被动的局面,但杨慕初只能做这样的选择。
求全,是不存在的。
硬要求全的结局,就是所有人都陷入泥沼之中。
南京方面应该已是做了某些暗示,保密局方面一直没有动静,但派了特派员下来暂时主持了上海保密局的工作,局里人心惶惶,但除了知道展副官出了事之外,没有人知道杨慕次去了哪。
杨氏银行照开,码头生意未停,荣杨两家的店铺无一家关门歇业的,龙帮的兄弟们也都安安分分的一切如常,外人根本察觉不出杨家发生了大事。
而就在这一切都如常的掩护下,杨慕初已带着还尚未彻底清醒的杨慕次混在英国商队中登上了南下的邮轮,为了掩人耳目,阿四都没有随行留在了上海,跟随在身边的是从重庆返回上海后他就命阿四暗中招揽的人,这是杨慕初一直不想动用的人,因为当初他就想过万一到了最后一刻,他也许会和弟弟翻脸甚至成为对立面,到时只能武力镇压强行带人。
如今也算是强行将人带走了,可并没有用上武力……未来会是怎样的结果,阿初已来不及去想了,他很累,向来喜欢筹谋在先的他第一次干了走一步算一步的冲动事,可就算给他足够的时间想,他还能想出什么更好的方法吗?
英国商队是威廉能给予的最大协助,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从上海撤侨了,因为局势原因都已无法直航英国,这邮轮是先要转到马来西亚,然后在那修整并接上那里的英国商队再继续往英国走,威廉利用自己的身份替老同学要了上船的名额,并在电话里再三交代,如果还有下一艘邮轮他是不能保证还能拿到舱位的。
威廉是个政治家,他平时保持着英国绅士般的随和与社交距离,但他有着敏锐的政治嗅觉,他早就察觉到了他这位老同学不寻常的地方,但到了最后一刻,他还是愿意以同学身份施以援手,而没有用政党之分来裹挟杨慕初再答应一些什么条件。
但这种事他最多也只能做一次,毕竟他是英国人,他也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威廉的善意来得突然但又必然,虽然打乱了点阿初原本想先登报发布死讯而后再悄悄离开的计划,但跟着英国商队的邮轮走,一路上就免去了接受盘查的麻烦,他唯一担心的就是海上路途遥远,对阿次的伤势不利,但权衡利弊,阿初还是决定抓住这次机会。
安然也在船上,从爆炸发生后,她就没有离开过,她很自责,是她通知了俞晓江,如果不是她……可这世上哪有什么如果?
没有晓江最后的那一挡,阿次哥哥的结局又会是什么?安然同样不敢想,她和阿初哥哥一样害怕面对彻底清醒过来的阿次哥哥,但她和阿初哥哥同样也是一刻都不能再离开的,如果阿次哥哥再出点什么事,晓江姐姐的牺牲又算什么呢?还有在香港的诺云怎么办?
阿初和安然两人之间甚至都没有做过什么交流,也没有试图去安慰对方,他们只是默默地在做自己的事,有安然守在阿次身边,阿初就能腾出些精力和时间去应付别的事,他现在能信任的人不多了,而安然就是他可以完全放心的人。
安然也不打听关于未来的安排,反正只要需要,她就留在他们身边,不需要了,她就自动离开。
邮轮离开上海一天后,阿四按照预先的安排在报纸上刊登了杨慕次在车站遇到暴徒袭击导致重伤生命垂危的消息,杨家作为上海商界的一份子坚决抵制与反对这样的暴力行为,同时重金悬赏追拿凶徒,不论凶徒是什么目的与背景,杨家都将以血偿血,绝无和解之可能!
消息一出,上海滩震惊,这时又有人传出了杨慕次的副官展翔也重伤昏迷,一直躺在陆军医院里,据传很可能凶多吉少,同样是遭到了暴徒的袭击,而他当时正和杨家二少杨慕次在一起。
杨家新闻出来了,缄默的保密局也跟着发出了消息,证实确是事实,而这些暴徒经证实就是□□,他们不顾普通旅客的性命制造了这起骇人听闻的惨案,现场不仅是杨慕次与展翔受伤,还有其他军警和民众受了伤,他们还杀了无辜的旅客,并配上了现场的一些图片,血腥残忍。
舆论哗然,现场尸体横七竖八,普通百姓是分不清这些人的真实身份的,他们眼中看到的就是一条条人命。
这是杨慕初彻底斩断最后一丝退路的可能性,杨家这样的声明就是告诉对方,在杨家眼中你们和暴徒并没有区别,而在那些人眼中,他们会看到那些尸体中有他们自己的人,不管这些人是死在谁手中,他们也都会将这笔账记在杨慕次身上,即使事后证明他们的行刺是错误的行动,但这回的血债却再也无法遗忘和算清了。
这样做的结果是阿次也许永远都要背负着叛徒的污名了,但被这些狂热的偏执的甚至是愚蠢的人诋毁又有什么关系,难道要为这些人的私心和狭隘赔上自己的性命吗?
阿次彻底清醒过来已是邮轮在海上的第三天,睁眼是陌生的环境,但他丝毫没有慌张,而是静静地躺在那,双眸盯着略显逼仄的床顶,一声不吭。
安然红着眼眶悄悄地退出了船舱,站在门口守着,她怕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哭出来,而且阿次哥哥应该是不愿意见到自己的。
阿初默立在床边,也不出声。
良久,还是阿次先开了口,声音却是出人意料的平静,“大哥,我们先去哪?”
“先到马来西亚,然后再前往英国,我们暂时不去香港了,荣大少会将她们也送到英国,我们在哪里团聚。”
“团聚?”阿次惨淡地笑了笑,“大哥,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阿初一怔,缓缓摇头,“我只让阿四刊登了你伤重的消息,并没有……原本我是打算死遁的,但威廉帮忙计划提前了。对不起,阿次,我……”
“不,大哥,”阿次转过视线静静地凝视着阿初,“你并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我其实并不在意自己最后的身份究竟是什么?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而已,晓江……晓江让我和你离开,她和我想的是一样的……”阿次深深地呼吸了下,触到了肺部的伤处,眉头紧锁了下。
“晓江、晓江她说让你跟我离开?”阿初意外了,话音里带着细微的颤抖。
阿次平息了下呼吸,“是,她让我离开,我们尽力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我们并不想留下论功行赏,当初我们选择信仰也不是为了成功后的声名显赫,只是有些人不明白,他们太在意这些了。大哥,我在站台上朝他们开枪了,从那一刻起,那个有着秘密身份的杨慕次就已经死了,活着的仅仅是个普通人。”
“阿次……”阿初眼眶一热,忙紧闭了下双眸,将热意压了回去。
“大哥,”阿次抬起手,阿初伸手握住,“晓江的血溅到我的身上时,我很想和她一起走的,真的,她让我好好照顾诺云,但我想有大哥在,诺云一定会很幸福的,我想偷懒我累坏了,晓江不在了,这条路上我一个人实在太孤单了,我害怕了……”
“阿次,我在,大哥在。”阿初握紧了阿次微凉的手。
“嗯,大哥在,”阿次唇角露出淡淡的笑意,“我做了个很长的梦,最后拉住我的就是大哥。”
舱门外,安然泪光盈然。
哥哥、阿次哥哥、晓江姐姐还有她自己,都无愧于心也无愧于天地,他们选择了自己的信仰并甘愿为之付出生命的代价,但他们从来没有参与过权力角逐,他们奉献了自己能付出的一切,只是为了当初宣誓时许下的诺言,人会变,但他们心中的信仰并没有变,信仰是纯粹的干净的。
一个月后,英国曼彻斯特郊区的一座庄园里迎来了位特殊的客人,他指名要见杨慕次。
待他摘下头上的宽檐帽时,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这人的脸上不仅有刀疤还有一些烧伤留下的疤痕,幸亏孩子们都在午睡,否则会被吓哭。
凌风带来了一封信,是杜旅宁留给杨慕次的信。
阿次:
提笔想了许多称呼,但最后还是决定用‘阿次’,你我师徒多年也为敌多年,早已分不清你我之间究竟是何种情谊了,但夜深人静时,常回味的还是那段初遇的时光。
你与凌风都是我最在意的学生,但对你二人的感情又不一样,凌风比你更简单些但不够成熟,而你则让我更操心些,对你二人我都心存不忍,只是对你的不忍许多时候又都夹杂着恨意。
不是没想过彻底毁了你,但终归没有下这狠心,我虽执拗固执但并不愚鲁,你并未做伤天害理之事,与敌斗争之时,你勇谋兼备远胜那些尸位素餐之辈,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也正是这些让我时常对你颇多苛责甚至是刁难逼迫,如今想来甚是可笑。
马革裹尸是我最好的归宿,若苟活于世才是对我最大的折磨和羞辱,但我甘愿赴死并非殉道更非愚忠于某个政府,仅仅是我杜旅宁想要选择这样的离开。
即将黎明,回顾一生,失笑。
政见、信仰、身份统统见鬼去吧,当初我见你之时,你脸上的毛都还未褪尽,就是一个自以为是但又聪明好学的孩子,我真心教导于你,你也真心唤我数年‘老师’,足矣。
凌风比你更加任性些,所以我并没有把握这封信你是否会看到,但如果你能看到,就替我看着点你这位师兄,他不如你好运,有个大哥在身边管着你。
你们二人也是证明我杜旅宁并没有白来这世上一遭的证明,所以能好好活着就给我好好活着。
我从未后悔过收你做学生,直到此刻亦这么想,为师也希望你不做后悔之事,前路太过混浊,能同行就同行,若不能不必勉强,想想为师,你应该会知道该做怎样的选择?
最后,替我亲一下小诺云,这辈子我无儿无女,唯一躺在我怀里过的孩子就是她了,甚念、祝好。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