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薄命女 张艳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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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艳料定谢徵今夜定会休整，但不敢贸然出击，夜袭军营谢徵一定会有防范，一动不如一静，她写了一封奏疏连夜给公孙琳送去。奏疏中言明对敌方略，齐军远道而来速战速决，我军必须反其道而行，坚壁清野，避免短兵相接，保存有生力量，以待战机。
只要坚守崧越三月，谢徵军粮必尽，届时齐军兵锋已挫，士气低迷，她可从崧越出击将其打败，继而收复朱堤、云南、建宁三郡，稳固西楚本部宁州，再谋后事。
张艳是被外面的杀声吵醒的，她心道不好，三步并作两步地穿上衣服抽出兵器跑出门，楼下将士们拼杀在一处，齐军的黑甲与夜色凝为一体，唯有头盔上的白色盔缨在火把的映照下才可分辨，漫天遍野都是举火的齐军，杀声震天，兵器相交之声如雷鸣一般。
张艳一把砍死两个逃跑的楚军，大声喊道：“退者战！跟我冲杀！”
可惜大势已去，继北门被张琪打开后，西门、南门相继失守，有小兵冲到张艳身旁焦急喊道：“将军，其他人都投降了！我们护着您从东门突围！”
张艳兀自不信，大声吼道：“胡说！胡说！我十万楚军怎么敌不过区区六万齐军！崧越不能丢！不能丢啊！”
左右见她方寸尽失，头盔在打斗中也不知遗失在何处，长发披散，面上鲜血淋漓，形容疯子一般，知道劝不下去，强行架着她上马，一行人往东门奔去。越临近东门，厮杀的兵勇们越少，她们心中一喜，升起几分活命的希望，连忙打起马鞭，恨不得马匹的四条腿跑的飞起来。
暗夜中一道寒光如流星坠落一般划过，一名小将连闷哼都没有，毫无声息的栽下马气绝身亡，一杆白翎羽箭由后背穿过前胸，狠狠的钉在地上。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羽箭如撕裂穹空的闪电，一箭接着一箭，不过三两呼吸间，一行人只剩张艳一个，其他全部被白翎羽箭送去九幽冥府报到。
张艳惨笑，声音凄厉嘶哑，“谢徵！你好！你好！”
谢徵提马走出，白衣飘渺，凄清冷冽。
“你不过是借了内奸的手，终究不是堂堂正正的兵法，阴谋诡计，真是你谢徵的风格！”
谢徵似乎连看她一眼都觉多余，更懒得和她讲话，只听铮的一声清越龙吟，长剑出鞘，如迅猛雷电一般向张艳刺去。张艳丢了崧越，心神俱焚，哪里还躲得开谢徵这风驰电擎的一击，惨叫一声，栽倒马下，激起一片尘土，在遍布黄土的地上翻滚惨呼，尘土被鲜血染成恶心的红褐色，她的双手已被斩去。
谢徵张弓搭箭，瞄准地上狼狈不堪的血人，张艳惨叫不绝，厉声叫喊：“你杀了我罢！你杀了我罢！”
张艳的奏折是在第三日的清晨摆在了公孙琳的御案上，其时宁州三郡丢失的战报已经传到了宁德，文武大臣们忙乱无措，惶惶不可终日，已有人提出向齐朝称臣，名为称臣，实际就是在向公孙琳进言要投降了。公孙璃当场将进言的大臣斩于堂下，道：“百年基业岂可毁于一旦，区区挫折都要投降，论罪当诛九族！”
大臣们惶惶无言，抖着袖子低头，谁也不敢出来说话。公孙琳也被吓了一跳，面色苍白，眼神茫然，只道：“朕、朕相信张艳，诸位爱卿都、都散了罢。”
公孙璃一把拽住她的龙袍下摆，跪在地上，大声道：“臣愿意领兵出战，帮助张将军战退谢徵，收复大楚领土！”
公孙琳脸色一白，道：“国中已无可调之兵，朕，朕也无法啊。”
公孙璃叩首，“宁德禁军三万，怎么能说无兵可调呢？”
公孙琳大惊失色，“这可是最后的救命之兵，张将军走前千叮万嘱不许朕将其调离宁德。”
大臣中一老妇出列怒道：“禁军历来为皇帝陛下亲掌，端王意欲染指禁军，其心可诛！”
公孙璃仍抓着公孙琳的衣摆不放，连看也为看那老妇一眼。一年轻女人见状，迅速出来抽剑将老妇刺死，口中喝道：“端王为国为民不辞性命，你怀疑端王，死有余辜！”
公孙璃对发生的血案恍若未闻，衷心道：“臣万死不辞，请陛下下诏。”
那年轻女人将手中长剑一挥，剑上的鲜血甩出无数血滴，金殿中的大臣们全部跪下叩首，齐声道：“端王忠心为国，请陛下下旨。”
公孙琳面若死灰，指着公孙璃的手指颤颤发抖，“原来你，你在这等着朕呢，张艳果然没说错。”
公孙璃冠冕堂皇，笑道：“陛下这话错了，臣一片忠心为大楚，可昭日月。”
公孙琳怒极反笑，将禁军虎符扔到忠心耿耿的端王身上，“国危如此，你还想着皇位，朕看你怎么保住大楚！”
公孙璃将虎符收好，长身而起，正要发令，一浑身鲜血泥泞的兵士摔进金殿，厉声叫道：“崧越失守！张将军殉国！崧越失守！张将军殉国！”她反复叫着这两句，末了脑袋一歪，脱力而亡。
公孙璃一把抓住公孙琳的衣襟，狂声吼道：“你用的什么人！无能！无用！崧越丢了！十万大军没了！你把我大楚的家底丢完了！”
公孙琳本就是文弱书生，哪敌得过公孙璃这天生神力的武人，拼命挣扎也挣脱不了，只得不停推搡公孙璃，慌乱叫道：“你要是不丢江城，何至于此！”
公孙璃恼羞成怒，竟不顾公孙琳仍是皇帝的身份，将她狠狠地往地上一甩，摔的公孙琳两眼发黑。此情此景落入大臣眼中，更是觉得楚国无望，君不君臣不臣，谢徵大军马上就要兵临城下了还在这互相推诿，皇帝庸懦暗弱，端王狼子野心，可二人都毫无救国之法，只知互相指责。当下就有不少大臣偷偷离开，有的打算投降，有的回去收拾细软准备逃走。
谢徵进了崧越，守军见齐军进城，本就是惊弓之鸟，怎会有心抵抗，一路落花流水地败退逃跑，剩下的没怎么抵抗就降了。当夜精简兵员，只带四万骑兵直本宁德，留下程妗雪镇守崧越，齐军气势如虹，一路星夜兼程正欲一鼓作气攻下宁德，赶了一日半，在清晨时分到达宁德。
谢徵下令在宁德十里外就地生火造饭，炊烟袅袅，在西楚皇宫都能看见。待将士们酒足饭饱，又歇了半个时辰，宁德城大门一开，从中跑出来一位背负白旗的女官。那女官行至谢徵军中，见齐军连营寨都没扎，显然是要在今日攻破宁德，心中胆寒不已，抖着袖子恭敬道：“西楚请降，城中尚有八万户居民，三万禁军，户籍典册、玉玺礼器都在城中准备好了，只待请谢侯爷允许。”
谢徵柳眉一轩，问道：“城中八万户，即便每户出一位成年女子，也可有十一万守城，军候只带了四万大军，公孙琳何不背水一战？”
女官的头快要垂到胸口，双眼紧紧的盯着自己的靴子，不敢和谢徵对视，大有不堪之情地艰难道：“逆贼公孙璃带着禁军投奔交州成氏，城内人心涣散，举家外逃者不计其数，西楚气数已尽，非人力可为。”
谢徵道：“本候准许汝等请降，让公孙琳出来罢。”
齐朝昭明三年八月十一日，楚国平章二年八月十一日，辰时三刻，日近中天，光耀灼灼，西楚末代帝王公孙琳亲手奉上西楚国玺，正式宣告了西楚灭亡。
公孙琳不敢穿西楚龙袍，只穿了一件无品无阶的普通黄色锦袍，连一丝花纹也无。她面容灰白，双目无神，哪还有当初风流贵小姐的意气风发。
谢徵看了她一会儿，目光淡淡的落到她身上，可公孙琳却感觉冷汗森森，耳边听谢徵无甚感情的说道：“谢某这一年来，日日夜夜都在想见到你这一幕。”
公孙琳一震，抬眼不可置信的看向谢徵，抖着声音惊惶道：“你、你要杀我？我、我已经投降，齐朝皇帝不会、不会允许的。”
谢徵勾起一抹讽刺的笑容，托着声音慢吞吞道：“是么？当年陛下也没阻本候灭了萧镇满门，再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公孙琳吓得倒退一步，就想让护军保护自己，可她背后是请降的文武百官，怎会容许她反悔？不知是被谁一推，公孙琳站立不稳，不得不往前跌了两步，她胸口起伏不定，浑身颤抖，脸上都快哭出来了。
谢徵心中不屑，也懒得和她废话，微一扬手，林遂之从军中提出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女人，往公孙琳面前一扔。公孙琳仔细一看，竟然是被报殉国的张艳！张艳已经不能再称之为一个完整的人了，她的双手被斩，眼神呆滞，满身泥泞鲜血。公孙琳呼唤几声，却毫无回应。
谢徵冷冷道：“哑了，聋了，只有眼睛还管用。”
公孙琳悲愤不已，双目通红，视线触及谢徵，又生生将要溢出的泪水忍下去，指着谢徵控诉道：“你太狠毒了！毒妇！毒妇！杀人不过头点地，你是要学吕后做人彘么！”
谢徵冷冷的看着她，口气淡如远天的浮云，“人彘太便宜她了，我要你亲手灭张家满门，在她面前。”
“你休想！”公孙琳怒吼。她做质女时，若无张艳，早就成了冢中枯骨，要不是张艳苦心孤诣地为她筹谋，怎么可能有她公孙琳位及九五的一天，天下人那么多，真心对她的只有张艳和萧容鄞，可惜萧容鄞为敌国帝子，既然已经选择了回到西楚，就再也回不到过去，只是夜深人静时令人辗转反侧的一缕幽思，可张艳却是现实的支柱，是她公孙琳不能离开的人。
谢徵并不反驳，也用不着她说话，西楚的官员们已将张家满门押解过来，杀了这一家人，否则她们都会死在谢徵军下，这笔账算的再简单不过。女官们将公孙琳强制拉开，递上一柄剑，公孙琳惨笑，“好！好！你们竟然都要逼着我杀忠臣！”
女官眉间一皱，忍着不耐烦道：“张艳乃逆贼，我等既为大齐新臣，就要为了大齐安稳处理此祸患。公孙大人别摆不正自己的位置。”
公孙琳闻言神色巨震，似哭似笑道：“你们、你们真是齐朝的忠臣。”
张艳虽然已聋，但她心智并未昏聩，见这些“齐臣”们把自己家族全部押在此，又见官员们步步紧逼公孙琳，心思陡转，已经知道谢徵要杀自己满门。她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凄厉呼号，声音沙哑难听，凄惨的声调简直和面临绝境的野兽嚎叫一般无二。张艳撑起身子，用尽全身力气张嘴扑向谢徵，想咬破她的喉咙。
然而她本就非谢徵敌手，现在伤重至此，更是不可能伤到谢徵。谢徵脚步未动，长袖一扬，分花拂柳一样将手扣在她的喉咙上，反手一压将张艳按在地上，左手按在她的脖颈上强迫她抬头仔细看官员们如何架着公孙琳，举着公孙琳拿着兵器的手，一剑一剑的将张家灭门。
待行刑完毕，张艳双目已经一片浑浊，谢徵松开钳制，张艳突然暴起，重重撞在齐军士兵出鞘的长剑上，红色飞溅，命丧黄泉。公孙琳已然哭的昏死过去，倒在地上，也没有官员敢去扶她，只有平日服侍她的内侍将她扶至一旁。
谢徵垂眸看着自己纤尘不染的手，长袖寥落，露出手腕间用一根红绳串起的小猪玉石，似是自言自语，轻轻的飘散在空气中，“孩子，母亲为你报仇了，你安心去轮回罢。”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薄命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