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海》姜姜

2、第二章

　　Chapter 2。

　　世界正在变得不正常。

　　一连几百年，不仅妖怪的世界血腥漫天、杀伐不止，连人类的世界也一直处于群雄割据、战乱不断的情形之下。

　　西国王宫的大奥在刚结束一场猛烈的单方面厮杀后，陷入了与乱世格格不入却又相映成辉的寂静。

　　瞪着指甲上嵌满的妖兽血肉，杀生丸的眉头漂亮地皱成了一个“八”字。

　　他不讨厌战斗，却极其厌恶战斗结束后的善后工作。然而，顶着一身腥气走来走去同前者相比，更让他受不了。

　　“我要沐浴，不许跟来。”

　　不理会正打扫战场的大批仆佣，杀生丸甩着头发以一贯的速度有条不紊地向庭院深处的温泉进发。

　　最近斗牙王已经很时常地待在宫殿里了，然而这并不代表他就会闲到亲自去对付那些盯着“最强妖怪”名号傻乎乎前来讨死的小妖。所以这一任务基本还是落在了杀生丸的肩上，没有改变。

　　少年王子并不是主动去承担这一义务，当然，当某些不知死活之辈贸贸然冲到他面前寻死时，他也不会大方到听之任之。

　　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杂碎都不长眼睛朝自己所在的位置下手。杀生丸的心里尽管微微泛着疑惑，却到底还是懒得去解明。

　　直到他搞明白了那是斗牙王用结界之类的愚蠢把戏折腾出的小手段，已经是几百年后的事情了。

　　杀生丸比起犬王，显然还嫩得很。

　　西国王宫里的温泉据说是当年为了让杀生丸身体不怎么强健的母亲健身之用才下令挖掘的。只是水到渠成后，杀生丸的母亲却一次都没有使用过。因为那时父亲和母亲已经分开了，这是母亲独自一个人开始云游天下之旅后不久的事。

　　不止一次听人说到当年父亲和母亲是如何年轻气盛、不顾众人反对爱得死去活来、轰轰烈烈，结果最后，那么气崩山河的恋爱也不过如此地草草了结、不得善终。

　　到杀生丸懂事的时候，他已经懒得去问清始末、分辨一下到底当年是父亲先对不起母亲胡乱花心；还是对母亲来说归根结底爱情的吸引力远不及单身旅行的逍遥惬意，丈夫的四处留情不过正巧成就了她心高鹜远的真心。杀生丸唯一知道的是，大人们间是真的再也不会存在共同生活的意愿了。

　　既然会走到这一步，当初又为什么要推开一切阻挠凑在一起呢？难道所谓的情爱果然是如同浮云一样瞬间消逝不见的东西吗？

　　有和歌说：男人和女人也就这么一回事。杀生丸不觉嗤笑。

　　既然都清楚地知道只是这么一回事，为什么还会有人傻乎乎地陷进去？

　　父亲如果当时没有执着于母亲，现在所能达到的强大恐怕也会远不止如此。

　　从那时起，杀生丸就决定，自己会一心向着天下霸道的目标前进。为此，他会心无旁骛地让自己变强、变强、变至最强。

　　这样，不但早晚有一天他会成为大妖怪，更会变成超越父亲的存在。

　　为达到这一目的，他才不会白痴到和父亲一样被无聊的情感牵扯，让莫名其妙的事情分去了心。

　　相对于儿子的振作，父亲却再一次傻乎乎地犯下了相同的错误。甚至这次的对象从大妖怪的独生女变成了无论走到哪里都被妖怪唾弃、毫无自我保护能力的人类女人。用膝盖想也知道和这种女人在一起会有多麻烦，而跨越种族的恋情本来就不可能得到任何人的支持。

　　茫然地考虑着父亲的事情，杀生丸随意地踩踏着脚底郁郁葱葱的青草。在那样的践踏下，被碾碎的草叶里散发出一种刺鼻的味道，然后这个味道里又混进了犬妖和人类的气味。

　　杀生丸抬起眼，就算不想也瞥见了从来不使用温泉的父亲正和人类女子一同泡在袅袅热气之中的场景。

　　他突然就感到愤怒。

　　倒不是因为这是父亲曾经为母亲建造的温泉，而是父亲应该知道，整个王宫除了自己没有人会使用那里。而杀生丸最恨的，就是自己的东西沾染上别人的气味。无论是父亲的，还是那个……人类女子的。

　　美丽的女人在发现杀生丸的同时惊叫着躲到斗牙王身后，雪白的肩膀上泛起红晕。

　　那样惹人怜爱的姿态看到杀生丸眼里却只剩下一个形容：呱噪。

　　再看向父亲——这个男人不可能直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所以杀生丸可以确定，正好整以暇地搂着羞怯女人的斗牙王，真的是故·意·的。

　　被亲生儿子看到他和人类厮混的愚蠢模样到底有什么好玩？杀生丸不明白。

　　“父亲大人。”

　　既然撞到了，就没有什么躲的必要。遵循对对方强大的尊敬之心，杀生丸率先出声。

　　“是杀生丸啊。”

　　男人好笑地望着少年，大大的手掌却潜上了女人的脑袋，安抚性地摸了两下，随后又将注意力重新放到少年身上。

　　“怎么一股血腥味？”

　　还真有脸问。杀生丸拢了拢眉头。

　　“刚才在外庭击退了几只不自量力挑衅父亲大人的杂碎。”

　　他有些报复性地将“父亲大人”几个字咬成重音，同时若无其事地模糊了先前那场战斗的激烈性。

　　“啊，那真是辛苦你了。”

　　完全不具备诚意的安慰。

　　“要是没有其他事，请恕我告退。”

　　没有必要再进行无意义的对话。因此杀生丸很自然地告辞了。

　　在斗牙王没有阻拦的情况下，少年以和来时同样不紧不慢的姿态走远了。

　　他不希望给男人留下任何自己受到他影响的印象。

　　因为斗牙王对杀生丸来说不仅是父亲，更是梗在自己天下霸道之路上的最强敌手。

　　他不想向对方示弱，就连儿子对父亲理所当然的依赖也不愿意表现出半分。

　　同时，他也惊讶于父亲居然将人类的女人带到王宫里的事实。虽然没有公诸于众，但父亲似乎也完全没有意思隐瞒的样子。

　　男人不要又重蹈覆辙才好。尽管隐隐冒出这样的想法，杀生丸还是秉持着事不关己的态度对此事置若罔闻。

　　一连过去十几天，终于有一日狩猎时听仆从说女人被斗牙王送回了人类的地方。

　　犬妖族不可能永远沉浸在打赢豹猫族的兴奋里而忽视其他对手。据说最近西国似乎又有大规模展开征战的可能。所以为了那个女人的安全，斗牙王决定让她回人类的地方暂住一段时间。

　　杀生丸从来不知道父亲可以如此周详，至少男人之前就从不曾考虑过离开西国王宫会给整个犬妖族带来多大的影响。偏偏这样的男人，却对一个人类女人小心翼翼，算不算是讽刺呢？

　　至于关于战争的消息……

　　天下无义战。杀生丸对于下一个征战对手是哪个种族的妖怪并无半点好奇。妖怪和人类不同，比起国家种族，更在乎个体的强弱与否。因而杀生丸对国家之类从不抱有幻想，他一向只关心自己能不能成为当世最强的妖怪。

　　所以听完了似是而非、不算详尽的报告之后，他又重新投入进了对猎物的捕杀行为之中。通过这些，他可以持续锻炼自己的功夫，不至于生疏。

　　如果不是有人自以为是地打断了他。

　　瞪着被逐一丢到地上、负伤不均的狼野干们，杀生丸有些恼怒地转向华丽出场、满脸云淡风清的父亲。

　　父亲总是喜欢在自己面前露一手的可恶习性令杀生丸不禁郁闷：这个男人难道除了时刻提醒自己他的强大外就没别的事情好做了吗？之前温泉的事自己已经懒得同他计较，他又何必急急送上门来？

　　“像对付狼野干这样的对手，不是光靠蛮力就好的。狠劲用得巧，就能够在他们得以吐出狼群之前一举将他们击破，又省力气又快捷。”

　　废话。杀生丸当然也知道这是更具效率的做法。

　　然而，如果不是为了纯熟新学会的肉搏招数，他干嘛费力找狼野干这种除了能制造数量外、没有其他优势的妖怪当试炼对象？

　　简而言之，斗牙王不但多管闲事，还管适得其反。

　　“父亲大人，您很闲吗？”

　　杀生丸实在是想不出除了“真的是没事干”以外，犬王会主动前来找他“现”功夫的理由。

　　他们这对父子，在过去几百年里交谈的次数也屈指可数。斗牙王不在乎，杀生丸也从不在乎。这可以说是妖怪父子的通性。

　　“真令人痛心啊，杀生丸。”

　　男人假惺惺地叹道，“是因为平时花在你身上的时间太少吗？杀生丸你对我这个父亲似乎总是亲热不起来。”

　　听起来如同撒娇般的抱怨，肉麻得令杀生丸禁不住颤栗。

　　不等杀生丸回答，犬王的手臂就搂住了儿子的肩膀。一股强者特有的气息瞬间笼罩在少年的身上，将他强而有力地包裹住，再也动弹不得。

　　“既然如此，我就用这段时间好好陪陪你吧。”

　　男人的声音透着一种奇妙的朦胧感，叫人揣测不清他的真心。

　　“杀生丸，跟在我身边吧。”

　　一直以来理所当然的事情，男人却以命令的方式重申了一遍。

　　感受着父亲手臂的力量，杀生丸的胸口浮现出一股莫名的心悸。这是一种同被父亲强大妖力倾倒的心悸全然不同的感觉。基调更加低迷、更加沉重，让他几乎皱眉、双眼泛上水雾。

　　本以为男人所谓“我就用这段时间好好陪陪你”的说话是随口胡扯的玩笑，谁知还未等到第二天，他便立刻以实际行动向杀生丸证实了他的承诺。